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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王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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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王光正

第七單元:回魂

第四十六章  王光正

上古時期,神與人雜處在一處,顓頊絕地天通以後,只有巫覡能與神交流,巫覡又往往為神所選,少之又少,故而神仙之流,對普羅大眾就變得若有似無,不可捉摸。有的時代敬鬼神信鬼神,有的時代敬神不信神,有的時代既不敬鬼神也不信鬼神,王光正便是出生在這樣一個不信鬼神不敬鬼神的時代——動亂且瘋狂的時代。

王光正年幼的時候身體不好,常常臥病在床,媽媽不知道從哪兒得來了一個法子,在他枕頭底下用紅布包了剪刀,此後他的身體居然大好,能跑能跳,一起玩泥巴的小夥伴很是驚奇地問他怎麽好了,小孩子還處在童言無忌的時期,他便與小夥伴直說:“媽媽說睡覺的時候枕頭下包剪刀可以嚇唬鬼,這樣鬼就不敢近我身啦。”

然而第二天公社裏就貼出了大字報批評王光正一家大搞封建迷信,天蒙蒙亮的時候一群小將就在他家門口吵吵鬧鬧,他們一家人被從家中拖出,弟弟此時年歲還小,被嚇得哭到直打嗝,小將們在他們家中搜羅了半天“罪證”,找到了包著紅布的剪刀,於是他們像是發現了什麽正義一樣,對,他們就是正義的!他們給這一家掛上牛鬼蛇神的牌子游街示眾,為首的高高舉起剪刀,周圍的人對這一家指指點點,仿佛他們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一樣。之前一天還因為他病好為他高興的小夥伴,此時也在這群指點的人中,恨不得多對他們唾幾口唾沫。

此後的幾天他們便在游行——被□□——寫檢查的循環往覆中度過,批到最後可能實在沒什麽好批,檢查也實在山窮水盡,他們總算是放過了這一家而去尋找下一家實行“正義”了。而王光正本來不好的身體變得更差,弟弟也因此發了高燒,這段時間對他們一家來說實在難捱,以至於在之後平靜的歲月裏,他們夢醒時分還恐懼著突然有一群人闖進他們家。

王光正咳咳喘喘地勉強活到十幾歲,有好多次他夢中隱隱約約看到自己身邊鬼影幢幢,貪婪地從自己的身體上吸取什麽,他恨極了這些鬼,只想著有朝一日要蕩空世間游蕩的鬼。他滿頭大汗地醒來,發現周圍什麽也沒有,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覺,每到這時,媽媽就會抱著他的頭流著淚說道:“我苦命的孩子啊。”

終於在他藥石罔效之時,媽媽硬是在爸爸的極力反對下,背著他一級一級臺階上山,求了附近道山上的道醫,盡管他們並沒有爬完,爬到一半的時候,道山上的道醫便下了山,說是掌門算到今日會有一個小貴人和他的媽媽來訪。王光正意識不清,卻始終無法忘記自媽媽腳上的布鞋滲出的點點紅色。

王光正活了過來,並且被掌門收做了徒弟入道。入道以後說是要斷絕塵世親緣,王光正有的時候也會偷偷下山看望家人,父母和弟弟一家其樂融融,他咽下酸澀,心想說不定少了一個拖累對他們來說是更好的選擇,他也特意關註過母親的八字命格,與道教有緣,但是實在是再普通不過,她能夠背著他上山,憑的是對孩子有一線生機的希望的舐犢之情。

這道山屬全真教,在道教內部很有名氣,漸漸之前十年的影響過去,道山重新變得香火鼎盛,游客絡繹不絕,而道山上一個清俊的小道長也健康長大,吸引來了裏裏外外不少探視的目光,原因無他,於教內,據說他是開國來最具仙緣之人,於教外,則是那張臉吸引了不少人,還有說要讓他去演電影的。

他再一次偷偷下山返回道山上,卻在房門外偷聽到師父與他人的談話:

“光正那個孩子,怎麽資質平平不像有大仙緣之人呢?”這是他人的聲音。

而王光正想到的則是自己繪的符箓,做的功課,無一不被誇獎讚嘆,現在再看,竟然都是謊言。

“這是他繪制的符箓嗎?我在上面感覺不到力量的波動。”

“是的,全是廢符。”這波瀾不驚的語氣,則是師父了。

“你有再蔔算過嗎?這個仙緣可不一般,這可是個大神。”

只聽師父嘆了一口氣:“我再算過了,是他的子嗣。他一生唯有一子,而這一子剛好則是那位……”

“你意思是說,他有這大仙緣,全靠他那兒子了?”

“想必應該是如此。”

“他要是能把兒子撫養成神,那他離成神成仙也不遠了,上面可是托夢一定要把這尊大神拉攏到我們這邊,所以王光正我們也是要討好的。”

他們聲音越發小了,王光正聽不清楚他們嘀嘀咕咕了什麽,只是被這幾句震懾的說不出話,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處,甚而信仰開始動搖,原來自己並無天賦,原來自己在教內的一切資源,全都是仰仗他那尚未出生的兒子,原來自己成神成仙,竟然還要靠兒子提拔,原來,原來……

就像是天之驕子一下褪去身上所有的光環,被當頭棒喝一樣,他恍恍惚惚宛如處在夢裏,甚至一遍又一遍地繪制符箓,掐訣念咒均是無用功,種種過往皆成虛幻,第二日便被師父知會可以轉去正一教,能結婚生子,還熱心地為他介紹坤道。

他還記得他師父與他說過:“光正,你要記住,來世的你就不再是你了,所以我們要把我們當世的靈魂修煉到極致,方能悟道成仙。”

“師父,什麽是極致?”

師父搖頭,直言不可說不可說。

王光正此時年輕,心中竟而燃起一把怒火,原先仙風道骨的師父、和藹可親的同門都看起來如此面目可憎,他走到山門處,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連介紹信都沒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所有人都告訴他他能成仙,而事實卻是他根本無法依靠他個人修成仙人。他又想到當年那個出賣他的孩子,只覺得這世間世人汲汲營營,唯利是圖,他偏要依靠自己成仙。

他走過名山大川,便訪能人異士,他學東西,無論再怎麽努力總是只能學個皮毛,而收獲別人遺憾的眼神,他越走心越寒,甚至有些人一眼看出他的仙緣,勸他不如等他那個兒子提拔,以致到後來,他遇到一個隱士,只看了他一眼,便問是否有興趣將兒子托付給他。

王光正心灰意冷,郁結於心,轉身離去,不知不覺間來到懸崖邊上,向下看去驀地生出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甚至略帶惡毒地想到,他得不到的,他那子虛烏有的兒子也別想得到。結果他腳一滑,意外墜落了懸崖。

風聲很大,他的心情卻沒有意外墜落的無力和對死亡的恐懼,反而無比暢快,仿佛自己終於要解脫於這世間。

死了,但是沒死成,反而落個全身劇痛,像是即時槍決突然轉緩刑,但也是死刑。

王光正在溪邊百無聊賴地想著,他動彈不得,連死都死的那麽可笑。不過他現在還是很得意,他快死了,這些人也別想他的兒子了,他都沒兒子。

他彌留之際聽到一個少女的聲音,像是山間叮咚作響的溪水一般,幹凈又明澈,少女說:“這裏怎麽有個渾身受傷的人,真可憐,你等等,我去找找我的驢。”他勉強睜開眼睛,見著少女笑容純凈,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的衣服,襯得她也如同這山間盛開的花一樣,他被笑容感染,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如果要讓王光正形容這一天,那大概就是命運吧。

他對少女一見鐘情了。

少女用驢來載他,驢通人性,瞅著王光正朝他臉上打了一個大大的響鼻,少女便摸著驢的頭:“你看他多可憐,求求你救救他吧。”

驢這才不情不願地俯下身子,把王光正背到自己背上。

再後來呢,王光正痊愈了,他出生二十多年從未如此感謝過自己那張招蜂引蝶的臉,在此時派上了大用場,少女看他的眼神忽閃忽閃的,他心裏明白這便是喜歡了,他也總是趁著少女不註意的時候偷偷看她,覺得她真好看,連太陽的光芒都被比了下去,少女說她叫許衛紅,種著兩畝地,和驢一起生活。

王光正即使天資不夠,到底還是見多識廣,在村裏露了幾手讓村人信服不已,剛開始還是看風水找墓地,後來變成驅邪除祟,再後來連犯了什麽毛病也來找他,變成了十裏八鄉有名的半仙,就是住在許衛紅家裏招了不少流言蜚語。有次他從外給人看風水回來,許衛紅把他拉到堂屋,期盼地看著他,面上飛兩朵紅雲,開始聲音還小小的:“你要老婆不要?”

王光正裝沒聽見。

許衛紅臉上紅雲更深,跺了兩下腳,大聲了一點:“你要老婆不要?”

王光正還想繼續裝沒聽見,被許衛紅踮起腳扭了兩下耳朵,幾乎是喊道:“你要老婆不要?”

王光正摸了摸耳朵,此時他的耳朵也紅了:“要的要的。”他看著許衛紅:“三大件我都買好了,就放在新新商店呢。”他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個首飾盒,打開來金戒指金耳墜,花樣樸素,但是也能看得出來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結婚的那一夜,王光正喝了許多的酒,看著許衛紅傻笑,許衛紅今天上的妝很稱她,嬌艷欲滴,宛如夏日正午的太陽,王光正想著這以後就是自己的老婆了,心裏甜滋滋的,去他的天命,去他的成仙,他現在就想守好自己的家,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成家了。

一想到天命和成仙,王光正醉醺醺的腦袋也清醒了些,換了一副正經模樣:“衛紅,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許衛紅正照顧著他,脫了他一身酒氣的衣服,眼前這個醉漢突然變得眼神清明,與她正色說著:“我的兒子會成仙,成仙的人親緣淡薄。如果你不想要孩子,明天我就去縣裏醫院做個結紮。”

“我可不信你那些神啊鬼啊的,凈扯淡,我兒子就算是成了仙也是我兒子。”許衛紅“哼”了一聲,不以為意。

有許衛紅在,王光正突然也覺得,成神成仙也不是什麽很大的事情,親緣淡薄更不是大事,他此時甚至想神仙鬼怪,指定都是幻覺,命格命數,都是空話,人的路都是人自己走的。

許衛紅懷了孕。他和許衛紅欣喜地等待著這個孩子的出生,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都被他拋去了腦後,他時而會摸著許衛紅的肚子說,等這孩子出生了、長大了,要送去城裏上學,他們一家都搬到城裏去,要選哪個城則成為夫妻倆爭議的重點,說是要去大城市,但是又不想去北方的城市,許衛紅說她天天對著山,也想看看海,王光正便說那我們就去上海吧,許衛紅眼睛一亮,直道上海好,就決定是上海了。

決定去哪裏後就是存錢買房,王光正之前已經略有積蓄,托人打聽了上海的房價,錢還不夠,有段時間王光正天天早出晚歸地掙錢,晚上回來因為太累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急的許衛紅眼淚直掉,此時她已經顯懷,挺著個肚子照顧他,兩個人吵過鬧過,王光正心疼妻子,只得妥協,在許衛紅生產之前都陪著她。

他們正如這世間其他普通的小夫妻一樣,擁有對未來一切美好的幻想。

偏偏許衛紅難產,偏偏王光正學的那些東西對她的難產於事無補,偏偏他們進縣城時間又要花費那麽長那麽長,似乎要一個世紀這麽長,好心的村民借了他們面包車,許衛紅到縣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涼了,王光正捧著他剛接生出來的兒子,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麽多這麽多的血,那些血似乎漸漸漫過他的胸口,漫過他的鼻腔,他呼吸不上一口氣,那些血啊,都是來自他此生摯愛的妻子。

他神色木然,直到兒子響亮地哭出聲,遠處天色大明,他才轉了轉眼珠,看向他的兒子,驀地想起親緣淡薄四個字,他此時無比地憎恨起命運,又驚覺自己的路全然是照著命運的規劃行走,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不鬥了,他一個小小的螻蟻,怎麽鬥得過天意的安排?

他對命運的憎恨便轉移到了這個兒子的身上,但是許衛紅死前的遺言便是照顧好他們的兒子,這是她留給他的念想,她給兒子取名王耀。之後村裏添了一座新墳,一個住在半山腰的單親爸爸。

王耀太有天賦了,他輕而易舉地做到了王光正所有做不到的事。盡管王光正教導著他,但是卻暗暗地開始嫉妒王耀,嫉妒他這一生將走上天意成仙的坦途,而他雖在人間,卻時時在地獄煎熬。王耀表現得越無所不能,他對王耀的態度就越發惡劣,王耀小小年紀繪制的道符就能給村人鎮痛止血,王光正甚至在想,如果這就是真仙的本領,如果他也有……

王耀在村中交了朋友,王光正本就看王耀煩躁,安置睡下之後發現王耀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竟有幾分像極了許衛紅,他的心不免柔軟幾分,王耀說道:“吳二狗的爸爸會給他講睡前故事,爸爸,你能給我講睡前故事嗎?”

王光正講的故事很幹癟,王耀卻美滋滋地聽著睡著了。

王光正這夜輾轉反側。

再後來他斷了王耀和吳二狗的聯系,畢竟王耀理當親緣淡薄世緣淡薄,他此時對命數的執念無可覆加,他告訴王耀,王耀要成仙,所以王耀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和人間有過多的牽扯。

王耀漸漸長大,也漸漸變了,他幾乎走上了與王光正同樣的反抗天命的道路,當他提出要做個普通人的時候,與王光正爭辯許久,最終王光正只說了一句:“什麽都抵不過天意啊。”

王耀不信,於是王耀在意的堂弟死了。王光正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幾乎全然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態,他還去了堂弟的學校,被一道魄纏上,他後來才發現這道魄是堂弟的魄之一,因為他作為王耀的父親,身上帶有王耀的氣息才被纏上,他利用這道魄引誘了覆活的本田菊,回歸到他算好的為自己成仙構建的舞臺。

王光正得知王耀要覆活本田菊,用的正是他藏書中的一個覆生秘法,他也曾嘗試過使用那個覆生秘法來覆活許衛紅,卻連第一道符紙都繪制不出來,他嘗試了一次又一次,轉世非她的想法在他的腦子裏盤桓了一次又一次,他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這就是神仙,這就是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的神仙。

他陡然對成仙再度充滿了執念,他要成仙,他無所不用其極,他騙人騙鬼騙自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確實獲得了很多,獲得了靈力,獲得了神器,知道了如何置換命格,既然自己的兒子必然成仙,那麽只需還原王耀出生時的天時地利,再造一個“王耀”便是。

他可借用乾坤太極的陣法,在至陽中存至陰,在至陰中存至陽,力量平衡流轉,從至陽中的至陰流向至陰中的至陽,他以太陽構建至陽,而至陽中的至陰則選擇了本田菊這一僵屍,他以萬鬼構建另一方的至陰,如此完成了對“王耀”出生條件的構建,再用因果珠扭轉父子的成仙因果,成仙對他便唾手可得。

與此同時,他也放棄了自己,如果許衛紅此時還在,必然要說一句她都認不出來現在的老王了。

當他的結局來臨之時,他竟然感覺毫不意外,他想,原來他這一生汲汲營營於成仙,所求的其實只是成仙後的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讓他最愛的妻子回來而已。只不過他中途迷失於成仙,早已忘了初衷。而他再看王耀,居然同當時說他要做個普通人一樣清澈,王耀找到了自己的道,並且證明了自己的道。

“我們的兒子,最終還是成仙了啊。”他在心中暗暗地對許衛紅如此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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