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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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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歸來

第七單元:回魂

第四十七章  歸來

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的“我”。

這個世界上也有無數的“你”。

“我”和“你”都是神在世間的一瞥,我們既是神,又不是神,我們的靈魂寄托於肉身而誕生出自我,當在神的維度時,我們是有,我們是一,我們是存在,當存在進入肉身的時候,我們同樣是有,我們同樣是一,我們同樣是存在。

我們進入了低維。

我們成為我們一個個獨立的個體。

神的維度不存在形,而低維卻有形,肉身湮滅,靈魂重新成為存在,便帶有自低維而來的形的慣性了,成了那個形,記憶卻是帶著生生世世的“我”的記憶,這些記憶跨越時間和空間,不如說時間和空間只是適用於低維的規則,無數個平行時空的“我”組成了一個在神的維度的“我”。

於是,“我”便有萬象。

世人皆神。

我們生來帶著不同的任務,各自的命數早已在冥冥之中寫定,有些人在塵世摸爬滾打,有些人遠離繁華清修,有些人王侯將相,有些人還需要再在這世上歷經死生哀樂,有些人則飛升回歸到自己的神裏去了,故而成神成仙,這是已經寫好的劇本,縱使細節有所不同,有些結果卻是註定的。

現在,假設有這麽一個人,他生而知之,知曉自己的天命,知曉自己這一生被規劃好的劇本,知曉自己經歷什麽後終將成神。他的過去、他的能力,源自於他不得窺探的神明,因為那個神明便是他本身,他的一生,源自於神的維度修訂好的劇本,而他早已知道那劇本如何,他的未來,也將回歸那個他不得窺探的神明。那他不免好奇的是,“我”在哪裏,除去這個神明以外的、單獨屬於這個人的、非神的“我”在何處。當他在做選擇的時候,是出於他自身的意願做出的選擇,還是天定的意願讓他做出的選擇。

他不知道。

於是他嘗試反抗天命,嘗試忘卻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嘗試像世間的其他人一樣過活,反抗的代價就是懲罰,他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推演過無數次,結論甚至是如果他不反抗,他和這個人本就不會產生如此大的因果,正是因為他的反抗招致了這個人的死亡。原先的劇本裏,他將入世,和二叔僅是萍水相逢,幫助二叔解決一些小問題便了卻因果。

他隱藏起極大極大的悲哀,為了不失去更多重要的人,他對自己的天命喟嘆出聲,終於臣服。只是他欠著一條命,總應該是還給那個人的,這是他此生最大的業障。他清業償債之時,卻漸漸發現一條“證我”之道,他用那個人的存在證明了自己的存在,用那個人的成神證明了所走的道路,所以他看到了肉身與靈魂之間的聯系,肉身為容器,靈魂為水,水為容器所塑造,人行走於世缺一不可,故而油盡燈枯之時,他不惜毀去自己的肉身,只為證明的一件事——

他是王耀,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王耀。

而這件事有了證明者,即為本田菊。

當王耀證我成神之時,便如同一滴水回歸到了汪洋之中,神是一片汪洋也是一滴水,神擁有千千萬萬個“王耀”“非王耀”的記憶,不可否認的是在這千千萬中總也存在違抗天命的特例,然而此王耀偏偏留下了一個證明者,以人之單薄肉身與無形無界之天相對抗竟而有了微不足道的勝出,盡管是一滴水,卻在汪洋之上激起了漣漪。無形的神因此出於低維的慣性有了王耀的形,王耀死了,他對本田菊的愛留下了。

“王耀”猛地睜開了眼,一片金色。

天空飄下了第一片雪花。

本田菊接住那片雪花,想到今年是王耀走的第八年,神的維度沒有時間,而人間有時間。本田菊在人間行走,還是按照人間的時間過活,一直以來他都是上的夜班,早上八點才下班,他的家離殯儀館沒有很遠,不如說正是因為離殯儀館沒有很遠所以房子便宜,讓本田菊能在房價高昂的帝都多一個容身之所。

你看,就算是神仙,在人間還是得按照人間的規則過活,照樣買不起房子。

好在殯儀館在郊區,比較冷清,尤其是在將雪已雪的早晨,行人和車都很少,本田菊回家之路必須要去到路的對面,路有天橋,只不過天橋很少有人上,畢竟再向前幾步路就是一個紅綠燈路口,大部分人基本是不願費那個腿腳,而本田菊屬於少數派,他喜歡站在天橋上看新生的太陽,看雲,看朝霞如烈火,將萬裏染遍。

他如同平常一樣撐傘上了天橋,天橋上一如既往的空蕩,雪在他的傘上已然落了薄薄一層,本田菊低頭忖著需要買些什麽去祭拜王耀的墳墓,他像是已經習慣了王耀的離開,又像是沒有習慣王耀的離開,很多時候他都會覺得下一秒王耀就出現在他的眼前,用一種很得意的語氣,一如他剛剛覆生時的那種語氣與他說道:“你看,我回來了。”

盡管本田菊心中無比明晰,王耀回不來,也不可能回來。

他將走至橋尾的時候,背後突然響起無數夢回時的那個聲音,本田菊此時不敢回頭,生怕只是自己捏造的一場幻夢,回頭了,夢便醒了。

“這位小神仙,我看你天賦異稟,骨骼驚奇,與我有緣,不如我們結為神仙伴侶如何?”

本田菊深吸一口氣,艱難地轉身,方才空無一人的天橋上多了一個算命的攤位,他先是看到一張臟兮兮的畫了八卦符號的布,布上還有打印體的業務介紹:“風水/測字/算命/捉鬼/一切玄學業務……”接著他才看到坐在小馬紮上的人,是的,正如本田菊所見過的很多其他神棍一樣,這個人在這麽冷的天穿著單薄的唐裝長褲,低低紮著個小馬尾,戴著小圓墨鏡,好似和他多說兩句話就能被騙去兩萬塊錢,再說幾句就傾家蕩產。

於是本田菊動也沒動。

神棍站了起來,取下自己的小圓墨鏡,笑著看向本田菊,風雪頃刻吹散,此時天光乍亮,顯露出一輪溫暖的冬陽。

他說:“我回來了。”

“您是誰呢?”

“我是王耀。”

“您是王耀嗎?”確認似的,本田菊再度問了一次。

“我是他。”

“王耀的頭發是白色的,您的頭發為什麽是黑色的?”

“我的頭發可以是黑的,可以是白的,還可以是紅橙黃綠藍靛紫的。”

“所以,您是神,對吧?”本田菊看的分明,眼前這個不可名狀的確是王耀,他們靈魂的本原一模一樣,但是……

“我是神不好嗎?”“王耀”說:“我們可以再也不用經歷生離死別之苦,永遠在一起了。”

“很好,確實很好。”本田菊喃喃。

本田菊驀地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哀,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眼前這個王耀,他無法否認這個神的確是王耀,自從成仙以後,他甚至早已知道自己遲早會遇到一個神仙,而這個神仙就是王耀所歸,王耀不過是他千萬世中微不足道的一世。宛如一滴水回歸了大海以後,大海並不會在乎這滴微不足道的水的死活。

他曾無比祈願他將不會遇到這個神仙,這便意味著為人的王耀能夠永遠地活在他的心裏。王耀也曾那麽努力、那麽掙紮著在世上留下屬於他的痕跡。如今,那些痕跡便要被面前的神明覆蓋抹消了。當人們提起他時,人們會說,神明托生在人間做出了功績,而托生在人間的那個人則將無人在意,他們早已默認這個人便是神明。

“您還記得,您有一塊墓碑,墓碑上有著鮮紅的刻字嗎?”

“王耀”蹙眉,最終搖頭:“我有過許多塊墓碑,那些墓碑上都有過鮮紅的刻字。”

他們僅僅隔著幾步的距離。

而本田菊意識到,他們隔著的不僅僅是這幾步,而是時空跨過的滄海桑田、千秋萬代,他在這頭,王耀在那頭。

於是他看著王耀笑了,他從未如此開懷笑過,笑到流出了眼淚。

王耀的眼神是清澈的、明亮的,他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他不知道本田菊為什麽在笑。

他問本田菊:“阿菊,你為什麽在笑呢?”

本田菊回道:“為王耀啊!”他的聲音和回答竟而也是從未有過的明亮,帶著隱隱的怒意和憤懣,他不像在回答王耀,而像是在回答天。

他的笑聲回蕩在蒼茫的天地之中,將散去的風雪再度帶回。

風吹著雪,終於將墓碑上鮮紅的字跡掩蓋過去。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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