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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與耀君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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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與耀君的信

第七單元:回魂

第四十五章  與耀君的信

耀君謹啟:

北京的冬天今年來得似乎格外的早,十月底就下了初雪,霰雪的雪粒輕柔地飄著,很是優雅,也因此並沒有積得很厚,薄薄的一層,也沒多久就化了。盡管老龍山還沒有下雪,但是我既然已經和您約定過冬天的初雪,於是還是按照約定來祭拜您,還帶了兩瓶好酒,已經灑在您的墳頭上了。

最近在下的記憶越發差了,也許您當年所言極是,什麽都抵不過時間,這是您走後的第七年,我已經有些記不得您的容貌,還需得拿出您的照片才能回憶一二。仔細算算,自從我覆生以來,我們相處的時間兩年不到,而到今年已經超過我們相處的三倍時間有餘,目前我的生活也被工作所填滿,難能想起您。

不知道是否有和您說過,您走的那一年,這裏難得下起了大雪,您有見過大雪嗎?像鵝毛一般的雪花,團團簇簇的冰晶凝結成為了一片,是很美又很自由的大雪,是約定好您要和我一起看,但是您又失約了沒有看到的那場大雪。那場雪把您的墓碑都覆蓋住,我清理了您的墓碑,露出鮮紅的“王耀之墓”四個字,這就是您存在過的證明了。那年的冬天有些過於漫長寒冷,後來春天還是降臨,您墓的周圍長出許多星星點點的新綠。

對了,如您所囑托的那樣,您墓碑的方向是朝著家的方向的,我知道您其實是希望能看著我好好生活,但是前幾年已經和您說過,自從您走後,我經常會做兩人份的飯菜,然後叫您來吃,才苦笑著想起您已經不在了,我實在還是沒有繼續守在這裏的勇氣,因為這裏的一草一木,點點滴滴都帶著您的蹤跡。

我關了道觀,之後來到百京,找了一份殯儀館看門的工作,您不必擔憂道觀,我定期會回來打掃。我在北京表面上是門衛,其實私下裏也有幫助鬼魂們解決他們的煩惱,調和人與鬼之間的矛盾,已經能很正常的生活,有了一些自己的朋友。此外也和地府打過一些交道,見到了眼睛原來的主人,我以為我得到了他的眼睛以後,他就變成了盲人,見到他本人的時候很是意外,他說只是更換了一副更適合地府的眼睛,將原來的眼睛留在了人間。我有試探性地問過他是否知道您,或者生死簿上是否有您的名字,判官大人好心地幫我查過,他們都搖頭否認。

您笑我吧,笑我天真幼稚也好,笑我心存妄想也好,作為地仙若是您死後化為了鬼魂,我本應當能看到,但是我看到的只是您完全消失了,幻想著您是否來了地府,幻想著只是我沒有看到而已,然而真正來了此地之後,連最後的幻想都被擊碎了,只能接受現實工作和生活著。

我過得很好,在百京買了一套房子,日本的大型漫展平時也有在去,前些日子我推生日還布置了痛房。老板娘家新添了一個可愛的孫女,請我來喝了滿月酒。有的時候我私下裏也會去看望爸爸媽媽他們,他們現在過得很好,小沐生很懂事可愛,他今年十歲了,下個星期就要辦生日宴,我給他送了一點神仙的庇佑,讓他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我也給爸爸媽媽送了一點神仙的庇佑,讓他們能夠安享百年。

這樣看來,我似乎是極不適合做神仙的,因為我不僅有私心,無法做到神仙的一視同仁,我也無法克制對您的思念,曾想追隨您而去,我又問過地府的仙人們,仙人要如何死去,他們都說很簡單,如果哪天對我的信仰不再、記憶模糊,直到沒有人、沒有鬼記得我,那麽我就會消失。

我曾怠惰了很長一段時間,反覆回憶著我們之間相處的日常、您說過的話,想到您曾經說過的那句,我是您的道。您說的時候,其實我不明白您是什麽意思,但是在地府一段時間以後,我看著這些地府的陰仙們,看著這些無數的轉世輪回,我有所見,也有不忍,我始終還是無法拋卻自己的責任,無法對那些正在受苦的陰魂們的苦難置之不理。

我最終想通了一件事。

您真是個狡猾的騙子。

您說過只想做王耀,而王耀恰恰是一個人,他雖然生來就帶著仙人命,但是他不是仙人,他是在這俗世中活過的人,他對抗的是這註定的仙人的命格,他對抗的是命,他需要的是作為一個人在人間活過的證明。王耀這個人,偏偏又如此深愛著一個人,他將這個人置於自己,甚至眾生之前,他犧牲了自己供奉出一個神仙,所以只要這個人活著,就是他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只要我活著,就是您移動的豐碑,是您這個人存在過的證據,所以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您就會再死一次,不是嗎?您又那麽了解我了,了解我的確不能拿您怎麽樣,了解我確實對受苦的鬼還負有責任感,了解我確實因為愛您會繼續活著,而且會盡力好好活著,因為我是您的道,我的存在即是您道的證明。

這樣想通以後,我突然發現,我其實對您很是生氣的。您總是說了很多,又什麽都不說,看似是讓我自由地活下去,實際當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又用愛做枷鎖將我捆住。

您愛失約,又愛騙我,當年我問過您是不是用的同生共命換我活著,您還承認,這點我也問過了,讓一個根本不可能活的人覆生是多麽困難的事情,而獻祭的術法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停下,從我睜眼的那刻起,您就註定要死了是不是?您還說要和我一起看初雪,您看,在這點上您又失約了,我早就同您說過,做不到的約定就不要做。您還是成功了,成功讓我在每次下初雪的時候都想起您,不管當時的我在想什麽,也不管當時的我有多忙碌。

您多狡猾啊,騙了我這麽多,然後將後果留給我一個人承受,我承認我生氣了,想著下一年清明節中元節冬至這些日子也不來祭拜您,正好這些日子裏殯儀館很容易發生事故,我也有很多雜事,就留在了殯儀館。

但是那年初雪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起了您,就想著過來看看,您的墓已經被雜草占領、掩蓋,新紅的墓碑因為風吹日曬變成了舊紅,也僅僅只是一年的時間,冬去春來,夏秋更疊,再至初冬,我不由得回憶起您死前的那段時間,也是漸漸地、漸漸地在這個人間消退,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您失去一切,好像您在我面前又死了一次一樣。

我修葺了您的墳塋,又為您的墓碑描上了新朱。那天晚上我夢到了您,騙子,您都沒有鬼魂,卻要入我的夢,徒讓我心生期待,您還是說著要純金鑲鉆的墓碑,要這要那,我和您說那些都辦不到,然後您又開始了,您說我都死了你讓讓我,我生氣了,我更生氣了,我說那您為什麽不能活過來,您只是看著我笑,然後過來摸了我的頭,溫熱的好像您還在世一樣,您再度!再度!消失了!我喊著您回來,您快回來,夢中下雪了,很冷很冷,我醒了。

那段時間我很愛睡覺,希望再度夢到您,他們說睡覺對於神仙來說是不必要的,我便突然想起當年在您的好友——周海生家的時候,我們一起經歷過的那段幻境,您說過,您對活著的我有不舍和留戀,所以您對幻境也有不舍和留戀,我至此時與您有了同樣的心情,但是那畢竟都是虛幻的,夢中的您已經不再是您了,即使是在夢中,您都要殘酷地和我說面對現實。

好吧,我想我還是總拿您沒有辦法,還是總得面對現實,依然清明中元冬至的日子來祭拜您,這已經也是幾年前的事,現在我已經可以很輕松地、沒有任何負擔地在您墳前講出來,我會繼續努力過得很好,每年來為您修一下墳,講一講最近發生了什麽。

當然,絮絮叨叨了這麽多,只希望您記住一點,我到消失——到永遠也不會原諒您的,您這個狡猾又殘忍的大騙子。

本田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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