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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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廖遠停醒了。劉學沖到醫院的時候依然被攔在門外。他撐著墻,後知後覺地手腳發軟,透過玻璃看到醫生圍在病床前說著什麽。汗打濕他前額的碎發,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病房內,試圖讀懂醫生的唇語,從縫隙中看到一絲廖遠停。

消息是蘇婧告訴他的。但他來時蘇婧離開了。

沒多久醫生就出來了,劉學趕忙過去問情況。醫生說人是醒了,但還需要多觀察,具體什麽時候脫離危險,還是個未知數,得看他的恢覆情況。如果能將危險期度過,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劉學沒聽懂,“為什麽醒了還沒度過危險期?”

醫生言簡意賅道:“大腦醒了,身體沒醒。”

劉學楞楞的點頭。

醫生走後,他看著那扇帶著窗戶的門,挪不動半分。無神地望了會兒,他去了走廊,坐在長椅上。

他抓了抓頭發。

他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了。那種想殺了整個彭懷村,弄死每一個欺負過他的人的痛苦卷土重來了。

他想不明白廖遠停到底幹什麽了。他到底是有什麽天大的本事查到了什麽樣的機密,讓人想弄死他。

廖遠停。劉學望著那扇無法推開的門,眼眶濕潤,卻笑了一聲。

他知道廖遠停醒了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僅憑著唯一沒有崩盤的,最後一絲理智沖到醫院。但事實是,他依舊命懸一線。是他隔著千山萬水開了一槍,沒有子彈,只有聲音,震的劉學耳膜生疼。

你為什麽不醒過來?

為什麽?劉學眼眶濕潤,使勁地抓著頭發,沒有一滴淚落下,卻忍的雙目赤紅。

他在這一刻,依舊無比深愛廖遠停。卻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滋生出了恨。

他恨廖遠停,恨他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恨他情書的最後一句,恨他在跨年那天帶他看的煙花。他查清了自己的身世,就應該知道自己除了他,誰都沒有了。誰都沒有了。

他那麽用功,拼命地聽話,拼命地學習,拼命地表達愛意,可他還是快要失去了。他獲得的所有東西,都會在不同的時段離開他。連那個在黑夜中和他說他永遠都不會走的廖遠停也無法保證遵守諾言。

每個人都知道他痛苦,卻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苦。如果奶奶的離世是一場極刑,躺在重癥監護室的廖遠停就是一刀一刀淩遲他的殘忍。

愛有用嗎,愛沒有用。

愛留不住任何人。

愛只會帶來虛假的承諾,美麗的泡沫,空中的樓閣,讓人迷失在放蕩的森林。

他就在那個虛浮又漂亮的籠子裏存活,汲取廖遠停透支的氧氣。籠子粉碎,他所有的生存空間瞬間被擠壓,他才幡然醒悟,原來他一直沒有家。所謂的家只是世界一角中,廖遠停親手為他打造的伊甸園。

劉學起身走了,沒有回頭看一眼。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情緒,席卷他後消失的無影無蹤,饕餮般吃掉他所有的情感,徒留一副白骨,冷漠麻木。

他昨晚無數次試圖畫出廖遠停的樣貌,都以失敗告終。

畫不出來的,哪怕是同床共枕,他也畫不出來廖遠停萬分之一。畫不出來他的眉眼,他的英俊,他的生動,最終抱著他的枕頭自欺欺人。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可能一天,兩天,還是幾天,他記不清了,但他覺得已經很久很久了。

他戴著棒球帽,口罩,站在馬路邊,身後是一家門店,經營著日常用品,像是個不怎麽正規的小超市。

劉學扭頭看了看,進去買包煙。

他站在樹下點火,有些笨拙和生疏。抽的第一口直直灌入肺腔,嗆的他咳嗽。

他不信邪地抽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直到整根煙。他不嗆了,口腔裏彌漫著煙味的辛辣苦澀,吐出白色的煙霧。

原來這就是抽煙。

也沒什麽嘛。他撇撇嘴,將煙揣兜裏,垂眸走開了。

廖遠停的狀態對所有人都是一個打擊。蘇婧和劉學通完電話,就去一個人散心了。

她以為失敗的婚姻只是她命中的劫數,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事能讓她挫敗。她那麽虔誠的信佛,縱然有再多的罪孽都會消除,卻原來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一筆勾銷。

和廖華恩結婚她認為是命運弄人,廖遠停出事卻讓她深刻地知道什麽叫命。命,這就是命,一報還一報,一報輪一報。

她坐在亭子裏的長椅上。沒多久,身邊就坐了個人。

她都不用看。

出奇的,她沒有再情緒激動。似乎是累了,她偏頭看眼廖華恩,看眼他灰白相間的發,寓意不明地笑了聲。

廖華恩闊著腿,背挺的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聞聲看她一眼。

“笑什麽。”

“笑你也挺狼狽。我們向來游刃有餘的廖省長也露出了馬腳。”

廖華恩莫名其妙,卻有一絲享受。

從前的和平夫妻模式他已經許久都沒有享受過了。

他們安靜地坐著,誰都沒有提廖遠停。

蘇婧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戒指。這是當初和廖華恩結婚,他親自給自己戴的,半跪在她身前。盡管前一晚她還想方設法想弄死他。

廖華恩看她沈思,以為她在悔恨,面色有些不虞,但依舊沈默。

他話最多的時候,就是追蘇婧的時候。可真的在一起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很多,因為無數的爭吵和謾罵充斥在他們之間,他說的每句話都是導火索和罪證。

蘇婧遠沒有表面那麽溫柔知性。她和廖華恩結婚心裏憋著氣,就處處給他找罪受,讓他難堪,仿佛要把她的憋屈與痛苦乘以百倍奉還在廖華恩身上,才能讓她平衡。可她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或許是因為不愛,或許是因為看的太通透,盡管諸多不遂人意,她卻知道只有委身與這場婚姻,才是她最大的庇護。因此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愛不愛又或者感情可言,只是壓迫與被壓迫的抗衡。

她會對廖華恩冷言冷語,甩臉子,卻也會在他晚歸時留盞燈,留著溫熱的飯菜,盡一個妻子的責任。這就是蘇婧。盡管她有諸多痛苦,但她清楚自己的選擇,背上了什麽標簽和責任,她就會將其扛起來,做自己該做的。

廖遠停出生後更是。她愛她的孩子,她希望他有一個健全的,和睦的家庭,就將母親角色演繹的淋漓盡致。她會挽著廖華恩的胳膊,輕聲細語說話,仿佛兩個人年輕時又或者一些心知肚明的事都可以隨著虛假的相處覆蓋、泯滅。甚至讓廖華恩認為蘇婧真的是和他鬧累了。

但那天的爭吵讓他認清楚了。到他們這個年齡,早已經不提愛與不愛,而蘇婧那麽說,無非是揭開了這幾十年的帷幕,證實了所有的一切歡聲笑語,溫柔嬋娟,都是她營造出來的罷了,都是她為了扮演好一個家庭中妻子與母親的角色犧牲自己的罷了。

那些廖華恩怕廖遠停告訴蘇婧,導致蘇婧和他鬧離婚的事,實際上屁都不是。就算事情拆穿,只有他們兩個知道,蘇婧依然不會和他離婚,而是繼續那麽過下去,因為她從頭到尾在乎的和顧及的,都不是他。

多厲害。殺人誅心。廖華恩都想為她豎大拇指了。

原來從頭到尾自己是個最大的笑話。

蘇婧看他一眼,“為什麽苦大仇深地盯著我。”

廖華恩搖搖頭。

蘇婧想了想,笑了,“你別有壓力。遠停的事兒我認了,這是他活該。”

廖華恩皺眉,“什麽話,他是我兒子,我不可能善罷甘休。”

蘇婧雲淡風輕,“別這麽道德綁架自己。就是因為他是你兒子才遭遇這個的不是嗎,認了得了。”她頓了頓,笑了,忍不住諷刺他,“再說,你現在一口一個遠停是你兒子不覺得太晚了嗎?早些年幹什麽去了。”

廖華恩眉頭皺的更深,動動唇卻沒說,欲言又止。

蘇婧支著腦袋,“你別藏著掖著,我又不是你的政敵。”

如果是往常,這些話廖華恩聽聽也就算了,但今天,他突然幼稚地犯上了執拗,“蘇婧,是你防著我。”

蘇婧眨了眨眼,才知道他說的什麽意思,氣笑了,“你怪起我來了?我不防你防誰?你天天陰沈個臉懷疑遠停不是你親生的,我都怕你把他給弄死。”

廖華恩立刻反駁,“我從沒有這麽想過。”

蘇婧:“誰知道你。”

廖華恩沈默片刻,忽道,“是你忘不掉舊情人。”

蘇婧眼都瞪大了,之前是氣笑,現在是可笑,她讓廖華恩直視自己,“我什麽時候忘不掉舊情人了?”

廖華恩沒說話。

蘇婧:“我發現你當上這個副省長以後真是越來越無恥了,沒理開始汙蔑?”

真是抽風了。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麽彌天大委屈,結果還不如閉嘴,還裝的高深些。

廖華恩又沈默。

蘇婧看著他越看越可笑,“我是看你一百個不順眼,但已經結了婚,該有的道德底線我還是有的,哪像一些人,自己一身騷還好意思潑別人臟水。”

廖華恩有些難堪,“你敢說你沒有。”

蘇婧:“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廖華恩:“照片怎麽解釋,遠停的停字怎麽解釋。”

蘇婧楞了一下,“廖華恩,你知道那是誰嗎你?那是我最羨慕敬仰的教授,是我見過學識最淵博的人,我敬重他都來不及。的確,人對優秀的人都會有一些向往,但早在和你結婚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我要真想和他有什麽,我能讓你知道?你憑空都能發瘋我還能給你遞刀?至於停,我是真希望我的兒子能遠離這裏,遠離這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所以我希望他走遠點兒,但我也不希望他四處奔波,所以是遠停,就這麽簡單。你想的什麽?”

廖華恩沈默無言。

蘇婧擺擺手,起身要走,吐槽和嫌棄,“真是受夠你了。”

廖華恩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腕。

蘇婧一頓,扭頭看他,目光至上而下,停留在他握著她的手上。

廖華恩身材高大,手掌寬厚,掌心溫熱,他已經許久沒有碰過她了。

觸碰。仿佛人上了年紀,到了中年,談論這個詞,與之有親密接觸都讓人感到可笑,甚至是為老不尊,滑稽。好像激情只存在於年輕人,悸動又或者澎湃,都已不再賦予他們這種權利。

廖華恩喉結滾動,眼眸深沈留戀。

蘇婧保養的很好,面容美麗,偶現的皺紋是歲月沈澱的痕跡,絲毫沒有遜色她的魅力,反而增添她無與倫比的韻味。

她沒有把手抽出來。

她只是看著廖華恩。

廖華恩的拇指移到了她無名指的鉆戒上,指腹輕輕下壓。他像是想撫摸她的手,用包含愛意和深情的姿態,但他似乎沒有資格,也太長時間沒有表現過親近。好像一直針鋒相對可以,一直騙人騙己可以,但謊言拆穿後的尷尬與窘迫,像橫在他們之間的墻,嚴絲合縫,阻礙了所有的情感交流與表達。

他的視線停在戒指上,抿抿唇,松開了手。

蘇婧有些訝異。她以為他會和自己說些什麽。

不過算了,他們之間也的確沒什麽好說的。

她轉身走了,沒有一絲留戀。廖華恩看著她的背影,坐在陰影處,讓人看的不真切。

沒一會兒,小跑過來一個人。

他穿著正式,來到廖華恩跟前小聲說了什麽。

廖華恩冷笑一聲,站起身。

男人遞給他白色藥瓶,廖華恩吃了兩顆藥,男人道:“書記,還……繼續嗎?接著查,可能……對您不利。”

廖華恩偏頭,像在說一件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平靜極了。

“我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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