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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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人不講道理。痛苦到一定程度,大腦開啟的自我保護意識連本人都察覺不到。劉學怪自己、怪廖遠停、怪天怪地後,治標不治本的鬧劇最終結束。而他克制後遭受到的情緒反噬一股腦全傾瀉在了致廖遠停出事的兇手上。

如果廖遠停福大命大劫後餘生扛過來了,如果沒有如果呢。

如果在那個飄著小雨的雨夜讓一切戛然而止了呢。

明明這麽想是晦氣的,但他克制不住。

他像進入了一個圈套。

如果十四五的小孩兒可以開車殺人,他又為什麽不可以。

他還有什麽顧慮的?

無數陰暗惡毒的想法將他籠罩,像是將他圍起來吞噬他的心智。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癲狂地質問,為什麽受傷的是他?為什麽受欺負的是他?為什麽這個世界非要這樣對他?

他竟也站在窗前點煙了。

劉學看著窗外的枝條,恍然大悟,他真是越來越像廖遠停了。

每當廖遠停這麽站著抽煙看窗外的時候都在想什麽?

會想起自己嗎?

煙沒抽完,劉學不好這口。他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轉轉方向,像廖遠停半靠著床頭隨手掐滅的樣子。

他喊著謄出發了。去孤兒院。懷裏揣了一把水果刀。

劉學說:“我讓田寶偉把許興億喊出來,如果廖遠停的車禍真是許興億導致的,你幫我摁住他。”

謄皺皺眉。他看著劉學,感覺他不一樣了。

劉學察覺到他的註視,笑了一聲:“還有,收集田二侵犯兒童的證據,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他們來到孤兒院,恰好看到田寶偉和田二拎著包袱。

田寶偉擡頭一看,頭皮瞬間發緊,下意識擋在田二跟前,拉著他慢慢後退。

這是要跑。

劉學眸色微暗,朝他們走去。

直到人走到跟前,田寶偉才想起來問:“你們……怎麽又來了。”

劉學撇眼他的包袱,“田院長要去哪兒。”

田寶偉咽口唾沫,“回老家。”

“過兩天再回。”劉學看眼身後一個個好奇探頭的小孩兒們,“去田院長辦公室吧,有點事兒麻煩田院長幫忙。”

田寶偉警惕地看著他,眼裏的防備毫不作假。

有什麽不一樣了,徘徊在眾人中心知肚明。

“就在這兒說吧。”田寶偉皮笑肉不笑。

劉學也不再推脫,“麻煩田院長把許興億喊出來。”

田寶偉抿唇,“喊不出來,自上次通話後,我們就再也沒聯系過,我打過兩次電話,都是正在通話中,他有意跟我斷聯系,你們找我也沒用。”

劉學笑了,“田院長,跟我玩這套是沒用的。你為了你的父親背叛許興億,是你的孝,但你不會隱瞞上次的事兒是你的衷。既然你想忠孝兩全,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田寶偉緊張地盯著他,不由自主打量這個看不清全貌的年輕人。

他跟上次來的男人不一樣。

上次的男人氣質矜貴清高,這次的年輕人卻陰狠毒辣,像個亡命之徒。明明上次見面他還有些生疏,能讓人看出破綻,這次卻讓人窒息。

田寶偉握緊手裏的包袱,“我真聯系不上他。”

“那就很可惜。”劉學看眼他身後陸陸續續回屋裏的孩子,朝謄偏偏頭,“那你就哪兒都去不了。”

田寶偉抓著包袱朝他們扔過來,拉著田二就跑,謄眼疾手快地飛踢他的背。田寶偉摔到地上滾了兩圈,連帶著田二絆倒在地,疼的直叫喚。

田寶偉拿起手機要撥打電話,劉學從懷裏抽出水果刀,帽檐下只看到一雙幹凈清澈的雙眸,平靜地讓人驚恐。他的手有些抖,但指尖握的很緊。謄錯愕地看著他,劉學提著刀走到田寶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人總是不到最後一刻不死心的。”

說完,他舉起水果刀,鋒利的刀刃朝下,直直朝下刺去。田寶偉頭皮炸開,大腦一片空白。田二艱難地匍匐過來抱著劉學的腳腕,崩潰地扯著嘶啞的嗓子朝田寶偉大喊:“寶偉!寶偉!”

像是喊回了田寶偉的魂,田寶偉驚懼地縮到墻根邊指尖顫抖,眼睛都要瞪出來了,出一身冷汗,面如土色,大喊道:“我說!我說!”

匕首在離他只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下,明晃晃的刀尖映著田寶偉驚恐的神情。劉學緩慢地收回手,緩了兩口氣,收起刀揣進懷裏,“我今天就要見到他。”他的聲音有些幹澀,“不管你用什麽辦法。”

“見……見不到了……”田寶偉哆哆嗦嗦的,“跑、跑了……有人要殺他,他就跑了……我也是知道信兒也才準備跑的……我還、還以為,是你們……”

劉學一頓,“誰要殺他?”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好像是說什麽惹到不該惹的人,就跑了。”

跑了。

怎麽會跑了。

“跑哪兒了。”劉學問。

田寶偉下意識支支吾吾,劉學步步緊逼,“我問你跑哪兒了?!”說完他突然恍然大悟,“他在等你是不是?他是不是在等你?你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有個幫手好得多……你是不是去找他的?是不是?”

田寶偉痛苦地抱著腦袋:“別問了……別問了!!!”

他像是最後一絲生機和絕路也被堵死,癲狂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有種就殺了我!”

“我不殺你。”

面對他的瘋狂,劉學反而冷靜的多,他蹲到田寶偉面前,眸色深處漆黑一片,“你帶我找他,找到他,你和你爸遠走高飛,沒人管。我找的是兇手,制造那場車禍的兇手。”

他頓了頓,“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是我男朋友,是我的愛人。你和他無冤無仇,沒理由害他,所以我不殺你。你是聽人辦事,我知道,我不為難你,我們互相體諒,達成最後的信任,可以嗎?你幫我找到許興億,我就放過你們,要不然你們真得替他去死,你,和你爸,都要死。”

“最後一次。”劉學壓低聲音,循循善誘,“你也全了忠孝,不需要再做什麽。”

田寶偉呆滯地看著他的眼,那雙眼清透明亮,像一眼泉,深入了才知道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他感覺自己掉進了陷阱,中了迷幻計,所有思路都跟著對方走,沒有神智。

那雙眼沖他笑,“不論對方是誰,能共贏的就是合作夥伴,不是嗎?”

田寶偉看看他,看看跪在一旁默默流淚的父親。田二龜裂粗糙的手指抹著眼角,滄桑疲老的無可比擬。接受到他的視線,田二倉促地笑,像枯樹皮崩裂開來。

許興億有間公寓,附帶一層地下室。

這個地方只有田寶偉知道。

因為他要服從許興億的指令,將孩子帶過去。

車上,田寶偉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道:“我一點都不後悔。”

劉學看向他,他像在回憶從前過往,自言自語,“好像總是個頭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要結束了,哈哈哈。”

劉學問他:“為什麽不後悔。”

“為什麽要後悔?”他扭過來看劉學,“多少人說我心術不正,我只是坐實了而已。這世界上的壞人那麽多,多我一個也沒什麽,再說,我過的痛快了,我真的過上了我想要的,我有錢了,我有面子了,我被人高看一等了,要不現在還在撿垃圾,還在受冷眼……你看,你們都喊我田院長,田院長……”

但他再也當不了田院長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又回歸到從前了,回到那個被人嗤笑的醜八怪了。

到時天已經很黑了,再有幾裏就出市區了。小區看起來很老舊,連個門衛都沒有。劉學環顧四周,眉頭深皺。田寶偉解釋,“沒騙你。我第一次來也以為自己走錯了。”

他們七拐八拐,來到最後一棟單元樓,田寶偉看眼劉學,上前一步敲敲門。

非常老舊的防盜門,門窄,一次只能過一個人,掉著鐵銹。旁邊的墻皮也翹著角,樓梯扶手更是滿滿幾層灰塵。

不出三秒,裏面的人也敲敲門。

田寶偉見狀又敲,敲兩下停兩下。

緊接著,門就開了。

許興億穿著整齊,背著個黑包,嘟囔道:“這麽晚……你進來幹什麽,出——”

田寶偉抵著他走到屋裏,許興億晃了一秒神,還不等劉學進屋,扔了行李箱就跑。

劉學一把推開田寶偉,許興億身材瘦小,行動靈敏,像個猴兒似的竄到房間裏。劉學握著門把手擰不動,知道從裏面反鎖了,一腳踹門上,木門裂了個縫,謄拉開他,又踹一腳,連帶著門框轟然倒塌。劉學一個箭步沖到屋裏,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什麽都沒有。

窗戶大開,乎乎敞著風,籠著夜色,純白的窗紗隨夜風飄蕩。

劉學握緊手裏的刀,氣的喉嚨哽著一口血。他跑到窗邊看,咬牙切齒的一聲,“追。”

謄瞬間消失不見。

見狀,田寶偉抓著田二就跑。恰好有人進小區,田寶偉以身截停,將駕駛座的女人揪出來,趕著田二上車。他手忙腳亂地踩油門,劉學顧不得三七二十一,猛地飛撲到車頂。田寶偉操了一聲,大吼:“你他媽不要命了!”

車迅速沖出小區,風阻很大,劉學像青蛙似的趴著,緊握手裏的刀,狠狠砸向車窗。破裂聲隨之而來,緊接著又是一下,田二嚇得縮在車的另一頭說不出話。

“瘋子,真他媽是個瘋子。”田寶偉看眼倒車鏡,加大油門,眼裏顯出陰毒,“找死。”

深夜郊區很少有人經過,他將車開的七扭八扭,試圖將劉學甩下來。劉學眉頭緊皺,帽子被吹飛,口罩勒的臉生疼,他咬著下嘴唇,胸腔哐哐往裏灌風,讓他惡心,幹嘔,想吐。

使盡全身力氣,他砸了第三下。車窗應聲而碎,一地玻璃碎片。他不敢松手,只敢用一只腳試探著往碎了的車門處挪。

田寶偉看眼倒車鏡,猛地將車停下,急剎車的慣性讓劉學至車頂滾到車前摔到地上。田寶偉冷笑一聲,打了方向盤,從他身邊疾馳而過。

下一秒,又是一聲急剎,他被逼停。

劉學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再看,是謄。

謄抓著許興億下車。劉學連忙一瘸一拐地過去。

田寶偉見狀握緊方向盤,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放我走。”他啞著聲音說。

許興億聞言笑了一聲,看著劉學道:“小夥子,放了他吧,你們要抓的是我。”

劉學摔的不輕,胳膊、腿均擦傷,流著血,“我是答應放你走,但我沒說同時放你們走,你和你父親,只能走一個。”

謄抓著許興億塞到車裏,下一秒,田二突然下車了。

他朝著相反的方向走,所有人都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田寶偉喊他:“爸!爸!”

田二走的很慢,但很堅定。他一步步走到不遠處停下,劉學定睛一看,壞了。田寶偉下車跑過去找他,還沒到跟前,就看他舉起那把刀,放在頸邊,回頭望了眼田寶偉。

他站在黑夜裏,車燈只能照到他的身影,看不清他的面容。田寶偉的腿都軟了,他一步步朝田二爬過去,腦子一片空:“爸……爸……”

田二說:“寶偉。”

他混濁的雙眼其實已經看不清田寶偉的容貌,但他的樣子一直在他心裏。

斜斜的眼,小小的個子。

一如幾十年前,他不嫌自己又臟又臭,比貓爪還小的手掌緊緊地抓著自己的手指。

他這一輩子大多數都在奔波,自尊心自信心大大受挫,哪怕是後來田寶偉發家了,他對著女人也發自心底的害怕、畏懼,仿佛伸出的手是在扒自己的衣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破敗、難堪、卑賤,比殺了他都難受。但他又抵抗不住從未嘗過性的誘惑,異性的芬芳,就將惡魔的手伸向懵懂無知的孩子。

他深知這樣不對,可他完全控制不住。

就像踩爛一朵白花,有了第一朵,接下來的無數朵都無所謂了。

很少人能抵抗住自己的欲望,他摸向的地方不是女孩兒的陰道,而是他從未探知過的寶藏,是他空虛內心虛妄滿足的快樂,是他幾十年的自卑與貪婪。

漂亮的滑動,鋒利的刀刃從左至右,像劃開一片破爛的葉子。獻血噴湧而出,田寶偉瘋了似地沖過去抱著他,痛哭流涕,試圖用手堵住源源不斷的血流。田二閉著眼。

不會再有任何人以他威脅自己的兒子。

田寶偉的痛哭響徹雲霄。他跪在地上抱著田二的身影像黑色的墨,映在劉學的眼睛裏。

他後退兩步,睫毛微微顫抖。

許興億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樂呵呵道:“這老東西玩不少,也算死得其所。”

謄看向他,他一臉無所謂,眼尾上挑,鷹鉤鼻,看人時非常不舒服。

“其實被你們抓到也好,起碼你們不會殺我。”他慢悠悠地伸個懶腰,擡擡下巴,“大晚上戴墨鏡,鬼都比你看得清。”

謄微微瞇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陰影處,一個身影緩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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