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第91章

星期三開會,廖遠停再次碰到韓書德。兩人相視一笑,坐在一起,韓書德主動遞他煙,廖遠停接了,沒點。

無非還是那些問題,檢查,各部門檢查,要投入進去,做好最後的工作,把好最後的關卡。

韓書德抿唇聽著,一邊聽,一邊往黑皮本上記。

廖遠停看一眼。

上面記得密密麻麻,認真仔細。

韓書德像背後長了眼,問,“廖書記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廖遠停拒絕,“晚上有事。”

他答應劉學,以後晚上回去吃飯。

“中午呢。”

廖遠停笑笑,看來這頓飯是非吃不可了。

臨走時,遇到莊澤翰,他向廖遠停招下手,廖遠停點點頭。

莊澤翰當初給他的十萬塊錢,廖遠停一分沒要。

莊澤翰說,那你想要什麽。

廖遠停說,真相。

莊澤翰看著他沈默,過了片刻,笑了。

難得廖書記生長在那樣的家庭,還有一份赤子心。

他這樣評價廖遠停。

吃飯的地方定在縣裏,門店不大,別有洞天,上了二樓,一條長走廊,兩邊全是包間,裝修簡約,價錢不低。

韓書德讓廖遠停點菜,廖遠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服務員斟茶,韓書德點了幾個,門關上,一片安靜。

“我上次來這個飯店。”韓書德看著對面垂下的白色窗簾,笑道,“還是因為唐書記任職,鄉裏的領導班子,幾個村的支部書記,都在,那天晚上真是熱鬧,我自認酒量不錯,還是喝的頭暈眼花,胃疼的,還以為自己要死了,清醒點兒,才想起來,去年手術,我把胃切掉一半。”

廖遠停微微皺眉,目光很沈。

韓書德笑笑,“沒有其他意思,廖書記,放輕松,就是又來到這地方,有點感慨而已。”

“我那個時候就想,這是最後一次,無論以後誰當這鄉黨委書記,都跟我半毛錢關系沒有。”他自嘲道,“不過真到這事兒上了,就另當別論了。”

“其實我見過的幹部也不少,真不少,私心而論,你的確和他們不一樣。”

“也不能說誰對誰錯,誰好誰壞吧,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說著,他似乎想起什麽,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從裏面倒出來兩顆藥丸,填進嘴裏。

“老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什麽病都出來了,高血壓高血糖,糖尿病脂肪肝,心肝脾胃腎,哪個都有問題。”

“我們家,就我一個掙錢的,孩兒他媽是個瘸子,孩兒吧,又剛大學畢業,我就想,再撐撐,撐到他成家立業,撐到我看見孫子孫女,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廖遠停終於開口,語氣平靜,甚至是冷漠,“韓書記,打感情牌,對我沒用。”

韓書德一頓,笑了,“實話實說而已,每個人都有苦衷嘛,就像你問我,知不知道對錯,我當然知道,但是我沒辦法呀,這就是我的苦衷,廖書記,你想當一個好官,為百姓著想的官,我知道,也能感受到,但是廖書記,你認為一個,好官,是什麽樣的?”

好官。

廖遠停突然被問住了。

好官……

什麽是好官?

他喉結滾動,喝口茶,沒有說話。

“為百姓著想?”韓書德給他倒茶,笑意不減,“如果我不是彭懷村的支部書記,廖書記,你會怎麽看我?像同情向國一樣可憐我嗎?”

“我沒辦法,廖書記。”

“我知道你對我頗有意見,但我也努力去當過一個想要為人民著想的好支部書記,可是這太難了,太難太難了,所有人都說,為百姓著想的官是好官,所有人都說,要聽取人民的意見,但是有沒有人聽過我們啊?如果有萬分之一的辦法,我們難道不想嗎?!”他的情緒激動起來,“誰不想說出去好聽?誰不想有一番作為?誰不想?口號,是他們喊的,活兒,是我們幹的,有困難,自己想辦法,出問題,全是我們的錯,聽民生,聽民意,聽民心,我們呢?廖書記,有誰聽聽我們?!”

門被推開,服務員上菜,韓書德猛然平靜下來,像洩了氣的皮球,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他慢慢摸出煙盒,點了一根煙。

“我不該對你說這些。”他駝著背,面目滄桑,聲音沙啞,“廖書記,吃菜吧。”

色香味俱全的菜,廖遠停毫無胃口。

基層工作人員,就像大海邊的沙礫,潮漲潮落,他們無處可躲,也無處可去,只能日覆一日的等待,海水來,海水去,久而久之,和海水融為一體。

工作難,難在哪兒,為什麽難,工作出問題,哪個環節出問題,為什麽出問題,這些好像從來沒人問過,得到的回答都是,有問題,你解決,有問題,你想辦法,但有些事已經遠遠超出他們能承受的解決範圍,他們沒有那麽大的權力,於是他們不作為,又或者,瞎作為,引起群眾新的反感。

聽民意,聽了,但也就是聽聽而已。

百姓的困難得不到解決,久而久之,淤積成疾。

這個世界上不只有一個徐喜枝,一個翠鳥,一個陳向國,也不只有一個韓書德,他們背後是千千萬萬的人,他們只是這千千萬萬人的縮影,目之所及,誰是他們,誰又不是他們。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廖遠停點燃他遞來的煙,將他的茶添滿。

韓書德看著杯子裏的水,笑了一聲。

廖遠停突然問,“為什麽殺彭虎。”

韓書德一頓,將煙摁滅在煙灰缸。

“廖書記不想讓他死嗎?”

廖遠停反問,“你為什麽讓他死。”

“因為廖書記想讓他死嘍。”韓書德聳下肩,“我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廖遠停笑笑,韓書德也笑笑。

廖遠停道:“你知道陳向國裝的有監控。”

那雙透過電腦屏幕和廖遠停對視的眼,那小跑的身段,曾經小跑到他車前,氣喘籲籲地和他說,廖書記,彭虎淹死了。

“在村裏這麽長時間,誰家小孩兒今年長多高我都知道,何況監控了。”韓書德也不躲藏,坦然道,“他死了不正和廖書記心意嗎?”

他不停地拉廖遠停下水,廖遠停波瀾不驚,“所以你殺了陳向國和翠鳥。”

韓書德眉頭皺起,“廖書記別血口噴人。”

“嗯?”廖遠停不讚同,“你殺了彭虎,知道陳向國有監控,會拍下這一切,就逼迫他們自殺。”

韓書德聲音拔高,死死地盯著他,“我說了,陳向國和翠鳥,跟我沒關系!”

廖遠停點點頭,“我問最後一遍,韓書記,為什麽殺彭虎。”

一片寂靜,韓書德的心理防線逐漸被擊潰。

廖遠停眼眸微動,給予他致命一擊:“在陳向國和翠鳥離世前,我拿到了監控視頻。”

韓書德猛地站起身,眼底泛紅,身形微顫:“我剛剛還在想……你是怎麽知道的……原來,原來……”

他仿佛被抽了骨頭,摔在椅子上,笑的比哭還痛苦,捂著臉,肩膀顫抖:“為什麽……廖書記,為什麽,一定要知道真相?彭虎死了不好嗎?你想他死,我也想他死,他死了不就死了嗎,你為什麽非要知道一個真相呢?沒有意義啊!”

他猛然擡頭,抓住廖遠停的胳膊,聲音嘶啞:“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廖書記,你就是看在我幫你殺了彭虎的份兒上,你也不能舉報我!不能!”

廖遠停掰開他的手指,聲音很輕,“韓書記,我沒有讓你殺他。”

韓書德一瞬間變得茫然,他張張嘴,垂下頭。

“是,你沒讓我殺他。”他抖著手,又摸出根煙,點都點不著,“但,但我,我想,我……”

他深深吸口氣,吐出,背靠著椅子,笑的很絕望,破罐子破摔了:“我就殺他了,怎麽了?他不該死嗎?”

他把整根煙抽完,朝廖遠停撇撇嘴,“他仗著他親戚是縣裏的,就在村裏耀武揚威,橫行霸道,不把我這個村支部書記放眼裏,你知道他怎麽說我麽?”

“窩囊廢,他嘲笑我是個窩囊廢。”

韓書德大口吃菜,口齒不清,“他要是沒個關系,他媽逼的他算老幾啊,他算個什麽東西啊?一個破惡霸,天天對我指手畫腳,指揮來指揮去,我早就受夠了,我早就想讓他死了。”

廖遠停一直沈默,他看向廖遠停,小聲問:“不行嗎?”

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盤子裏,韓書德崩潰大喊:“不行嗎?!”

廖遠停垂眸,抿唇,過了很久,才說:“你希望你的孩子進體制,他就差面試,需要政審。”

“但你殺人。”

廖遠停的聲音很輕,“你怎麽敢的。”

韓書德如遭雷劈。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他驚恐地搖頭:“我……我不知道……廖書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廖遠停嘆息,站起身,韓書德拉著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廖遠停,廖遠停你幫幫我,廖遠停,我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

廖遠停閉閉眼,擡腳走了。

他有沒有後悔那麽雲淡風輕的說出那句話。

人各有命。

什麽人各有命。

真正輪到自己,才知道這是一句多麽悲哀、冷漠的話。

廖遠停心情沈重,漫無目的地開車,開到劉學的學校。

他停在離校門不遠處的馬路邊,靜下心抽煙。

徐喜枝,翠鳥,陳向國,韓書德,這些人在他腦海裏盤踞不去,過電影似的一幀幀出現在眼前,令人唏噓。

慢慢的,他想劉學。

想李單。

想周梅。

想蘇婧,想廖華恩,想竇靜雲。

想自己。

人這一生忙忙碌碌,到底為了什麽,要什麽。

他自己,又追求什麽。

不多時,電話響起,竇靜雲。

竇靜雲問他,最近怎麽樣啊廖書記,這麽安靜。

廖遠停揉揉眉心,忽然想到什麽,問他,能不能恢覆視頻畫面。

“視頻畫面?”竇靜雲沈吟片刻,拍大腿,“我不行,但有人一定行。”

“誰。”

“老沈。”

周梅今天要補辦證件,就沒給劉學送飯。

劉學做完最後一道題,恰好下課。

他朝飯堂走,路上,發現李峻在他身後。

劉學停下,眼神詢問他。

李峻有點尷尬:“我……”

劉學感覺他有些滑稽,友好地問:“一起吃飯嗎?”

李峻楞了一下:“好。”

他們打的是米飯,坐在最角落。

李峻把香菇扒拉一旁。

劉學歪歪腦袋。

“你不吃香菇。”他說。

“嗯,有種奇怪的味道。”

劉學沒說話。

吃完飯,他們回到教室,各幹各的。

課間休息,劉學突發奇想,難道不吃香菇會變得聰明嗎,那他也不要吃香菇了。

晚上,他把疑問和廖遠停說了,廖遠停好笑地看著他,捏捏他的鼻子。

“我還有不會的題。”劉學眼巴巴地瞅著他。

“好。”

第二天,劉學起的有點晚,李單和他叼著面包就跑出去了,周梅的囑咐丟的不知所蹤。

車上,劉學吃完最後一口面包,喘口氣,眼的餘光看到車窗外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峻。

劉學忍不住扭頭看,那校服,身形,就是李峻。

李峻在幫一個路邊擺攤,賣早餐的婦女收錢。

車開出去很遠,劉學才回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