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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雪甫一下車，先被店員的熱情驚到。
她們仿佛提前預知了將有貴客蒞臨，先在店門附近整齊列隊，人人面上皆掛著標準化的微笑，在車門打開、車內人下車的一瞬間，齊齊彎腰鞠躬、大聲致詞：“歡迎光臨！”
最後一個字的尾調異樣地向上揚起，像俏皮地在地面上蹦跳了一下，再一路翻滾到了遲雪鞋前。唐曉翼下了車，拐杖底部叩在地磚上，響亮的一聲“噠”，算作是對店員們的回應。
盡管遲雪心知，是她來挑選禮服，這是她的主場，但在陌生的環境中，她還是下意識地把自己藏到了唐曉翼身後。因為他看起來游刃有餘，顯然頗為適應當下的氛圍。丹青似是察覺到了遲雪的不安，主動守在她身邊，覃管家亦走上前來，同一位經理模樣的中年女子交涉。
此次出門選購禮服，唐曉翼特地帶上了覃管家，理由很簡單：比起他和丹青，顯然覃管家與遲雪的眼光更為契合，他們需要覃管家來做“主美”。
經理引導他們進入了店裏，店員們緊隨其後，如數片綠葉般，將遲雪簇擁在了中央。經理開始展示懸掛於展示櫃中的數套禮服，一面介紹，一面觀察著遲雪的表情。只要她神色稍有變化，即將正在介紹的那件禮服取下來備選。如此兜轉一圈，每位店員的臂彎裏都抱了一套禮服，輪到遲雪挨個試穿。
試衣間在二樓。遲雪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覃管家和店員們陪著她，經理則領著唐曉翼和丹青，先在一樓的休息區用些茶點。唐曉翼似是不想留下，目光朝樓上一渡，經理便言笑晏晏地提道：“不如您也上樓去，看看您的未婚妻的試穿效果，幫她出出主意？”
唐曉翼微微頷首，隨即往旋轉樓梯的方向走去。尚有一段距離，店門處卻傳來一陣聲響，經理登時擡眼望去，只見又有客人走了進來，仍待在一樓的幾名店員連忙上前迎接。
客人的話語方道出一半：“經理——”下半部分便在喉嚨裏尷尬地卡殼了，因為他看到了唐曉翼。
新來的客人正是葉正雄一家三口。
葉正雄仍穿著下午登門拜訪時的那身西裝。顯然他從府邸離開後，即驅車帶上妻女，趕來了禮服店。按理說，同準女婿見面並不是什麽很難為情的事情，可葉正雄方才告辭時，用的借口可是“公司還有會議”呀。
唐曉翼平時懶得同人計較這些，只不過眼下這人變成了葉正雄，而葉正雄又一向不喜歡遲雪，所以唐曉翼決不允許自己錯過嘲諷葉正雄的機會。他立刻挑起眉毛，投去似笑非笑的一瞥：“爸爸，會議結束得還挺快，這才一個小時吧，就能帶著媽媽和妹妹來買新衣服啦。”
他陰陽怪氣，刻意把對葉家人的稱呼咬重，“爸爸”“媽媽”“妹妹”三個詞，幾乎是從牙縫裏往外蹦的。
葉正雄素來好面子，鮮少被小輩當眾拆臺，當下表情便有些掛不住，險些敗露出咬牙切齒的真實態度。幸好葉夫人偷偷握緊了他的手，提醒他要註意儀態，他才整理好了情緒，朝準女婿爽朗一笑：“許是老天爺好心腸，叫我們恰好在這裏遇到，多奇妙的緣分！”又將凡煙拉到自己身邊，“曉翼，你也知道你媽媽快過生了。辦宴會嘛，肯定要穿禮服出席，又是生日，更要穿新衣。這不，我就帶著你媽媽、你妹妹，一起來買了。”
他倒是厚臉皮，唐曉翼敢叫，他就真順水推舟地應下來，儼然真把自己當了唐曉翼的“爸爸”。唐曉翼轉頭繼續上了旋轉樓梯，一邊走，一邊拋下一番話來：“葉凡煙，你先看看有什麽喜歡的衣服，直接拿到樓上來，和你姐姐一同穿穿看。見到你，她一定很開心。”
凡煙原本正替父親感到無處遁形，腳趾幾乎要就地掘出三尺深，驟然聽到唐曉翼提了遲雪，註意力瞬間轉移。她輕快地應了一聲“好”，便甩開了父親的手，拉著母親去看衣服了。
唐曉翼拾級而上，抵達二樓。遲雪方在店員的幫助下穿好一身禮服，從簾後款款走出。她單手擡高，扶住後腦隨意盤起的發髻，另一只手拎過裙擺，正在高臺上轉圈給覃管家看：“這套怎麽樣？”
在覃管家點評時，唐曉翼並未急著走近，而是站在樓梯口，保持一段距離，遙遙望向遲雪。穿在她身上的是一套淺粉色的禮服，抹胸設計，袒｜露出完整鎖骨，弧度既美又利，幾乎令他生出錯覺：仿佛以指腹撫觸，即會被那線條分明的骨骼割傷。裙裾長長，曳拖至高臺旁的地面上。裙邊嵌了一圈細碎的鉆，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一經翻動，立如海潮般漲落。
粉色海浪。這個意象突兀地出現在了唐曉翼的腦海裏，無端令他發笑。
聽罷覃管家的看法，遲雪點點頭，淘汰掉了這套粉色禮服。簾子再度閉合，她轉去換別的禮服。唐曉翼終於邁開步子，來到覃管家身邊。
覃管家原本坐在正對著試衣間的沙發上。見唐曉翼來，連忙起身讓座。他搖搖頭，示意覃管家一起坐下。店員很快送上熱茶，並幾碟精致的小點心，唐曉翼視線落在那些描摹著細膩花邊的盤碟上，想的卻是：遲雪可能會喜歡它們。
靜候幾分鐘，換好下一套禮服的遲雪走了出來。這次是套鵝黃色的禮服裙，有著相對保守的形制，遠不如上一套那般奢華。
她滿以為外面只有覃管家，不想這次多了個唐曉翼，正襟危坐地在那裏呆著，她一露面，他的視線就投過來，倒令遲雪腳下步子一亂。幸好旁邊的店員扶了她一把。
遲雪心裏笑話自己：緊張什麽？確實該要給他看，畢竟他們是要一起出席宴會的。
懷著這樣的心思，遲雪站上了高臺，向覃管家和唐曉翼展示禮服。這套同樣也被否定了。遲雪又被拉進試衣間，繼續那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的試穿……唐曉翼漸漸看得無聊，低下頭按了按眉心，耳朵捕捉到上樓的動靜。不需擡頭，他都知道，是葉凡煙和葉夫人上來了。
遲雪剛好再次換好了一套禮服，拉開簾子走了出來。這次是套深藍色的長裙，細細系帶墜在少女的纖纖肩頸上，吊住一條抹胸長裙。胸下布料掐緊，勾勒出一截薄腰，其下布料則如將開未開的花苞般略帶蓬度地散落開來，一直垂委及地。
店員拿來配飾，為遲雪戴上。那是一條由珍珠串聯而成的腰帶，繞腰一圈，以胸針固定在胸前，腰帶多餘的部分從胸針後垂下，一串瑩潤潔白的珍珠。胸針是用貝殼制成的。數枚形狀、色彩、光澤相差無幾的白色扇形貝殼，盤旋拼接出一朵玫瑰花的模樣，中央再嵌入一枚珍珠，就此別於遲雪胸前，坦然接受他人的註目禮。
遲雪站在高臺上旋轉一周，看向覃管家：“我很喜歡這套。”
葉凡煙早在旁邊看了多時，見狀立刻幫腔：“姐姐，我也覺得這套好看。”
覃管家微微笑著，一派溫柔：“葉小姐喜歡的話，那就這套罷。你覺得呢，少爺？”
唐曉翼把遲雪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只說：“你喜歡就好。”
察覺到周遭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多少沾了點不愉情緒、覺得他“掃興”，唐曉翼慢悠悠地替自己找補道：“我也很覺得很漂亮，遲雪，這套衣服很適合你。”
遲雪說著“那就這套吧”，一面鉆進試衣間，打算換回自己原本的那身衣服。那邊，葉凡煙也和葉夫人開始了試衣，同樣有幾名店員正環繞著她們忙前忙後。唐曉翼有點心不在焉，拿著手機在查看消息，忽然聽到遲雪叫了一聲：“……唐曉翼？”
口吻是試探性的、不確定的。
他擡起頭，看向在試衣間簾子後探出一個腦袋的遲雪。她將眼睛看向另一邊，引導著他去看。
於是，唐曉翼看向了葉凡煙母女的方向。
他看到原本正忙著奉陪客人的店員們，竟然以一個僵硬的動作定格在了原地。她們或還抱著衣服、或還拿著梳子、或還正在開口說話，但在唐曉翼投去視線的這一刻，她們的動作都固定在了那裏，仿佛八音盒演奏至一半，驟然卡住了。
不僅是店員們，葉夫人也是如此。她原本正在為女兒戴上項鏈，此時項鏈扣至一半，葉夫人扣搭扣的動作卻僵停在葉凡煙頸後。後者不明所以地直起身來，登時便被周遭場景嚇了一跳。
遲雪又叫了一聲：“凡煙！”
葉凡煙終於發現，原來在這好似凍結的世界裏，姐姐所在的那方區域還是正常的。遲雪身邊的店員還能如常活動，可是她們好像默契地忽略了凡煙這邊的異常情況，仍熱情洋溢地招呼著遲雪來試試別的飾品——“等一下，”遲雪回道，“她們，也不正常。”
話音剛落，正同遲雪講話的店員也頓住了。與她一齊被按下暫停鍵的，還有其她店員們，以及守在二樓入口處的丹青。連坐在唐曉翼身邊的覃管家，都詭異地靜止在了喝茶的瞬間。
唐曉翼、遲雪和葉凡煙，三人在二樓偌大的試衣間裏面面相覷。
如果說之前，試衣間尚熱鬧和氣如一桌團圓飯，那麽現在，試衣間便成為一座蠟像館。
葉凡煙剛換上一身禮服，腳踩高跟鞋，走路都不便利，卻還是團了團累贅裙擺，將它們抱在懷中，小心地下了高臺，謹慎避開那些僵住的店員們，一步步來到姐姐身邊。遲雪已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順手便扶住了凡煙，安撫性質地捏了捏她的手。
遲雪環顧一周，又來到二樓走廊扶手邊，低頭望了望一樓。葉正雄與經理也如二樓的店員與葉夫人那般，靜止在了休息區。顯然，他們正在談話，嘴巴都還沒合上，便被施加了定格魔法。
透過禮服店的玻璃幕墻，可以看到戶外街景。遲雪看到，行人與車輛亦被固定在了某個位置上，仿佛電影看到一半，因網絡不佳而遭遇卡死，熒幕中的場景即被暫停在了這一刻。遲雪神色凝重，將頭轉回來，同唐曉翼對視一眼。
能有權能、使整個小說世界陷入凝滯的，顯然只有那位“作者大人”。
“祂”已遠不滿足於僅僅是憑空捏造出所謂的“殺手”，針對遲雪展開殺傷——現在的“祂”已經可以做到控制小說世界中本就存在的角色，改變角色們的行動邏輯，令其直接為“祂”所用。
盡管現在，只是讓角色們停滯，而未真的操控他們進行攻擊，但“控制”本身便是一個極度不祥的預兆。
可是為什麽……遲雪看向葉凡煙，後者也正惶恐不安地看著她。遲雪朝她露出一個“放心”的微笑，心中卻在想：為什麽葉凡煙沒有被“作者”控制？
唐曉翼未被控制，是因為他本身已成為這個小說世界的“神”，自然難以再受到“作者”的掣肘；遲雪未被控制，則是因為她本來便不屬於這個世界，從底層邏輯方面就無被“作者”控制的可能。
但是葉凡煙既未如唐曉翼般點亮金手指，又是徹頭徹尾的小說世界原住民——她為什麽沒被“作者”操控？
“因為她是女主角。”
仿佛同遲雪有著心電感應般，唐曉翼突然說道。
他還鎮定自若地坐在沙發上，只是轉過頭望向遲雪：“重置數次，我早就完全了解了這篇小說的劇情。作者明顯十分偏愛女主角，費盡心思地為她安插上了一切美德：善良、溫柔、禮貌……你能想到的、為世人所稱讚的，女主角都有。她還有美麗的外貌、幸福的家庭、忠誠的愛人，雖然她的成長軌跡上也有遇到壞事、遇到壞人，但女主角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甚至用自己的拳拳真心感化壞人，令其皈依……”
唐曉翼說：“女主角本身，便成為這個小說世界的中樞。男主角、配角、NPC……不論是誰，都只是她的陪襯而已。作者塑造了這樣一個地位重要的女主角，最終連作者自己都失去了操控她的權限。”
“所以……”
遲雪走向葉凡煙，握住了妹妹的手。
由於緊張，葉凡煙的手心滲出冷汗，使得她整只手變得既冰又涼。遲雪看住妹妹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凡煙，現在只需要你說‘大家繼續吧’，就能將這些靜止的人全部解凍。”
因為，你是無所不能、至為強悍的“女主角”。
葉凡煙有些迷茫，眼神顯示出她並不能完全理解姐姐究竟在說什麽。
但她能聽懂，姐姐讓她說“大家繼續吧”。
於是她開口，嗓音發顫地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如網絡恢覆通暢，電影畫面得以繼續播放，被按下暫停鍵的人們，又如停滯之前那般重新動作了起來。
葉夫人舉著雙臂，正在為女兒戴項鏈，卻發現原本站在面前的凡煙不見了，不知怎的竟跑到了遲雪身邊去。她不由得柳眉倒豎，頗為不悅地叫了一聲“凡煙”。
葉凡煙連忙轉身，回到母親身邊。店員們圍繞著她，為她整理裙擺，為她打理發型。唐曉翼和覃管家起身，與遲雪一起走下二樓，前往櫃臺結賬。
遲雪用只有唐曉翼和她能聽清的音量說道：“這種事情，以後還會發生，且會越來越頻繁。”
“難道只有凡煙才可以修覆嗎？”她擡眸看向唐曉翼。
不等他作答，她又自問自答道：“不，有可能，到後面連凡煙都會被控制，連她也無法修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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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雪甫一下車，先被店員的熱情驚到。
她們仿佛提前預知了將有貴客蒞臨，先在店門附近整齊列隊，人人面上皆掛著標準化的微笑，在車門打開、車內人下車的一瞬間，齊齊彎腰鞠躬、大聲致詞：“歡迎光臨！”
最後一個字的尾調異樣地向上揚起，像俏皮地在地面上蹦跳了一下，再一路翻滾到了遲雪鞋前。唐曉翼下了車，拐杖底部叩在地磚上，響亮的一聲“噠”，算作是對店員們的回應。
盡管遲雪心知，是她來挑選禮服，這是她的主場，但在陌生的環境中，她還是下意識地把自己藏到了唐曉翼身後。因為他看起來游刃有餘，顯然頗為適應當下的氛圍。丹青似是察覺到了遲雪的不安，主動守在她身邊，覃管家亦走上前來，同一位經理模樣的中年女子交涉。
此次出門選購禮服，唐曉翼特地帶上了覃管家，理由很簡單：比起他和丹青，顯然覃管家與遲雪的眼光更為契合，他們需要覃管家來做“主美”。
經理引導他們進入了店裏，店員們緊隨其後，如數片綠葉般，將遲雪簇擁在了中央。經理開始展示懸掛於展示櫃中的數套禮服，一面介紹，一面觀察著遲雪的表情。只要她神色稍有變化，即將正在介紹的那件禮服取下來備選。如此兜轉一圈，每位店員的臂彎裏都抱了一套禮服，輪到遲雪挨個試穿。
試衣間在二樓。遲雪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覃管家和店員們陪著她，經理則領著唐曉翼和丹青，先在一樓的休息區用些茶點。唐曉翼似是不想留下，目光朝樓上一渡，經理便言笑晏晏地提道：“不如您也上樓去，看看您的未婚妻的試穿效果，幫她出出主意？”
唐曉翼微微頷首，隨即往旋轉樓梯的方向走去。尚有一段距離，店門處卻傳來一陣聲響，經理登時擡眼望去，只見又有客人走了進來，仍待在一樓的幾名店員連忙上前迎接。
客人的話語方道出一半：“經理——”下半部分便在喉嚨裏尷尬地卡殼了，因為他看到了唐曉翼。
新來的客人正是葉正雄一家三口。
葉正雄仍穿著下午登門拜訪時的那身西裝。顯然他從府邸離開後，即驅車帶上妻女，趕來了禮服店。按理說，同準女婿見面並不是什麽很難為情的事情，可葉正雄方才告辭時，用的借口可是“公司還有會議”呀。
唐曉翼平時懶得同人計較這些，只不過眼下這人變成了葉正雄，而葉正雄又一向不喜歡遲雪，所以唐曉翼決不允許自己錯過嘲諷葉正雄的機會。他立刻挑起眉毛，投去似笑非笑的一瞥：“爸爸，會議結束得還挺快，這才一個小時吧，就能帶著媽媽和妹妹來買新衣服啦。”
他陰陽怪氣，刻意把對葉家人的稱呼咬重，“爸爸”“媽媽”“妹妹”三個詞，幾乎是從牙縫裏往外蹦的。
葉正雄素來好面子，鮮少被小輩當眾拆臺，當下表情便有些掛不住，險些敗露出咬牙切齒的真實態度。幸好葉夫人偷偷握緊了他的手，提醒他要註意儀態，他才整理好了情緒，朝準女婿爽朗一笑：“許是老天爺好心腸，叫我們恰好在這裏遇到，多奇妙的緣分！”又將凡煙拉到自己身邊，“曉翼，你也知道你媽媽快過生了。辦宴會嘛，肯定要穿禮服出席，又是生日，更要穿新衣。這不，我就帶著你媽媽、你妹妹，一起來買了。”
他倒是厚臉皮，唐曉翼敢叫，他就真順水推舟地應下來，儼然真把自己當了唐曉翼的“爸爸”。唐曉翼轉頭繼續上了旋轉樓梯，一邊走，一邊拋下一番話來：“葉凡煙，你先看看有什麽喜歡的衣服，直接拿到樓上來，和你姐姐一同穿穿看。見到你，她一定很開心。”
凡煙原本正替父親感到無處遁形，腳趾幾乎要就地掘出三尺深，驟然聽到唐曉翼提了遲雪，註意力瞬間轉移。她輕快地應了一聲“好”，便甩開了父親的手，拉著母親去看衣服了。
唐曉翼拾級而上，抵達二樓。遲雪方在店員的幫助下穿好一身禮服，從簾後款款走出。她單手擡高，扶住後腦隨意盤起的發髻，另一只手拎過裙擺，正在高臺上轉圈給覃管家看：“這套怎麽樣？”
在覃管家點評時，唐曉翼並未急著走近，而是站在樓梯口，保持一段距離，遙遙望向遲雪。穿在她身上的是一套淺粉色的禮服，抹胸設計，袒｜露出完整鎖骨，弧度既美又利，幾乎令他生出錯覺：仿佛以指腹撫觸，即會被那線條分明的骨骼割傷。裙裾長長，曳拖至高臺旁的地面上。裙邊嵌了一圈細碎的鉆，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一經翻動，立如海潮般漲落。
粉色海浪。這個意象突兀地出現在了唐曉翼的腦海裏，無端令他發笑。
聽罷覃管家的看法，遲雪點點頭，淘汰掉了這套粉色禮服。簾子再度閉合，她轉去換別的禮服。唐曉翼終於邁開步子，來到覃管家身邊。
覃管家原本坐在正對著試衣間的沙發上。見唐曉翼來，連忙起身讓座。他搖搖頭，示意覃管家一起坐下。店員很快送上熱茶，並幾碟精致的小點心，唐曉翼視線落在那些描摹著細膩花邊的盤碟上，想的卻是：遲雪可能會喜歡它們。
靜候幾分鐘，換好下一套禮服的遲雪走了出來。這次是套鵝黃色的禮服裙，有著相對保守的形制，遠不如上一套那般奢華。
她滿以為外面只有覃管家，不想這次多了個唐曉翼，正襟危坐地在那裏呆著，她一露面，他的視線就投過來，倒令遲雪腳下步子一亂。幸好旁邊的店員扶了她一把。
遲雪心裏笑話自己：緊張什麽？確實該要給他看，畢竟他們是要一起出席宴會的。
懷著這樣的心思，遲雪站上了高臺，向覃管家和唐曉翼展示禮服。這套同樣也被否定了。遲雪又被拉進試衣間，繼續那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的試穿……唐曉翼漸漸看得無聊，低下頭按了按眉心，耳朵捕捉到上樓的動靜。不需擡頭，他都知道，是葉凡煙和葉夫人上來了。
遲雪剛好再次換好了一套禮服，拉開簾子走了出來。這次是套深藍色的長裙，細細系帶墜在少女的纖纖肩頸上，吊住一條抹胸長裙。胸下布料掐緊，勾勒出一截薄腰，其下布料則如將開未開的花苞般略帶蓬度地散落開來，一直垂委及地。
店員拿來配飾，為遲雪戴上。那是一條由珍珠串聯而成的腰帶，繞腰一圈，以胸針固定在胸前，腰帶多餘的部分從胸針後垂下，一串瑩潤潔白的珍珠。胸針是用貝殼制成的。數枚形狀、色彩、光澤相差無幾的白色扇形貝殼，盤旋拼接出一朵玫瑰花的模樣，中央再嵌入一枚珍珠，就此別於遲雪胸前，坦然接受他人的註目禮。
遲雪站在高臺上旋轉一周，看向覃管家：“我很喜歡這套。”
葉凡煙早在旁邊看了多時，見狀立刻幫腔：“姐姐，我也覺得這套好看。”
覃管家微微笑著，一派溫柔：“葉小姐喜歡的話，那就這套罷。你覺得呢，少爺？”
唐曉翼把遲雪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只說：“你喜歡就好。”
察覺到周遭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多少沾了點不愉情緒、覺得他“掃興”，唐曉翼慢悠悠地替自己找補道：“我也很覺得很漂亮，遲雪，這套衣服很適合你。”
遲雪說著“那就這套吧”，一面鉆進試衣間，打算換回自己原本的那身衣服。那邊，葉凡煙也和葉夫人開始了試衣，同樣有幾名店員正環繞著她們忙前忙後。唐曉翼有點心不在焉，拿著手機在查看消息，忽然聽到遲雪叫了一聲：“……唐曉翼？”
口吻是試探性的、不確定的。
他擡起頭，看向在試衣間簾子後探出一個腦袋的遲雪。她將眼睛看向另一邊，引導著他去看。
於是，唐曉翼看向了葉凡煙母女的方向。
他看到原本正忙著奉陪客人的店員們，竟然以一個僵硬的動作定格在了原地。她們或還抱著衣服、或還拿著梳子、或還正在開口說話，但在唐曉翼投去視線的這一刻，她們的動作都固定在了那裏，仿佛八音盒演奏至一半，驟然卡住了。
不僅是店員們，葉夫人也是如此。她原本正在為女兒戴上項鏈，此時項鏈扣至一半，葉夫人扣搭扣的動作卻僵停在葉凡煙頸後。後者不明所以地直起身來，登時便被周遭場景嚇了一跳。
遲雪又叫了一聲：“凡煙！”
葉凡煙終於發現，原來在這好似凍結的世界裏，姐姐所在的那方區域還是正常的。遲雪身邊的店員還能如常活動，可是她們好像默契地忽略了凡煙這邊的異常情況，仍熱情洋溢地招呼著遲雪來試試別的飾品——“等一下，”遲雪回道，“她們，也不正常。”
話音剛落，正同遲雪講話的店員也頓住了。與她一齊被按下暫停鍵的，還有其她店員們，以及守在二樓入口處的丹青。連坐在唐曉翼身邊的覃管家，都詭異地靜止在了喝茶的瞬間。
唐曉翼、遲雪和葉凡煙，三人在二樓偌大的試衣間裏面面相覷。
如果說之前，試衣間尚熱鬧和氣如一桌團圓飯，那麽現在，試衣間便成為一座蠟像館。
葉凡煙剛換上一身禮服，腳踩高跟鞋，走路都不便利，卻還是團了團累贅裙擺，將它們抱在懷中，小心地下了高臺，謹慎避開那些僵住的店員們，一步步來到姐姐身邊。遲雪已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順手便扶住了凡煙，安撫性質地捏了捏她的手。
遲雪環顧一周，又來到二樓走廊扶手邊，低頭望了望一樓。葉正雄與經理也如二樓的店員與葉夫人那般，靜止在了休息區。顯然，他們正在談話，嘴巴都還沒合上，便被施加了定格魔法。
透過禮服店的玻璃幕墻，可以看到戶外街景。遲雪看到，行人與車輛亦被固定在了某個位置上，仿佛電影看到一半，因網絡不佳而遭遇卡死，熒幕中的場景即被暫停在了這一刻。遲雪神色凝重，將頭轉回來，同唐曉翼對視一眼。
能有權能、使整個小說世界陷入凝滯的，顯然只有那位“作者大人”。
“祂”已遠不滿足於僅僅是憑空捏造出所謂的“殺手”，針對遲雪展開殺傷——現在的“祂”已經可以做到控制小說世界中本就存在的角色，改變角色們的行動邏輯，令其直接為“祂”所用。
盡管現在，只是讓角色們停滯，而未真的操控他們進行攻擊，但“控制”本身便是一個極度不祥的預兆。
可是為什麽……遲雪看向葉凡煙，後者也正惶恐不安地看著她。遲雪朝她露出一個“放心”的微笑，心中卻在想：為什麽葉凡煙沒有被“作者”控制？
唐曉翼未被控制，是因為他本身已成為這個小說世界的“神”，自然難以再受到“作者”的掣肘；遲雪未被控制，則是因為她本來便不屬於這個世界，從底層邏輯方面就無被“作者”控制的可能。
但是葉凡煙既未如唐曉翼般點亮金手指，又是徹頭徹尾的小說世界原住民——她為什麽沒被“作者”操控？
“因為她是女主角。”
仿佛同遲雪有著心電感應般，唐曉翼突然說道。
他還鎮定自若地坐在沙發上，只是轉過頭望向遲雪：“重置數次，我早就完全了解了這篇小說的劇情。作者明顯十分偏愛女主角，費盡心思地為她安插上了一切美德：善良、溫柔、禮貌……你能想到的、為世人所稱讚的，女主角都有。她還有美麗的外貌、幸福的家庭、忠誠的愛人，雖然她的成長軌跡上也有遇到壞事、遇到壞人，但女主角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甚至用自己的拳拳真心感化壞人，令其皈依……”
唐曉翼說：“女主角本身，便成為這個小說世界的中樞。男主角、配角、NPC……不論是誰，都只是她的陪襯而已。作者塑造了這樣一個地位重要的女主角，最終連作者自己都失去了操控她的權限。”
“所以……”
遲雪走向葉凡煙，握住了妹妹的手。
由於緊張，葉凡煙的手心滲出冷汗，使得她整只手變得既冰又涼。遲雪看住妹妹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凡煙，現在只需要你說‘大家繼續吧’，就能將這些靜止的人全部解凍。”
因為，你是無所不能、至為強悍的“女主角”。
葉凡煙有些迷茫，眼神顯示出她並不能完全理解姐姐究竟在說什麽。
但她能聽懂，姐姐讓她說“大家繼續吧”。
於是她開口，嗓音發顫地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如網絡恢覆通暢，電影畫面得以繼續播放，被按下暫停鍵的人們，又如停滯之前那般重新動作了起來。
葉夫人舉著雙臂，正在為女兒戴項鏈，卻發現原本站在面前的凡煙不見了，不知怎的竟跑到了遲雪身邊去。她不由得柳眉倒豎，頗為不悅地叫了一聲“凡煙”。
葉凡煙連忙轉身，回到母親身邊。店員們圍繞著她，為她整理裙擺，為她打理發型。唐曉翼和覃管家起身，與遲雪一起走下二樓，前往櫃臺結賬。
遲雪用只有唐曉翼和她能聽清的音量說道：“這種事情，以後還會發生，且會越來越頻繁。”
“難道只有凡煙才可以修覆嗎？”她擡眸看向唐曉翼。
不等他作答，她又自問自答道：“不，有可能，到後面連凡煙都會被控制，連她也無法修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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