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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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瀟瀟的心卻如墜冰窟，這算什麽？
就因為孫阿姨讓高廚師給她做了點心，沒給冬雪做，爸爸媽媽就生生把孫阿姨趕走了？
那下一步呢，是不是她也要走？冬雪回來了，她就連吃個點心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不，還有頡歡，頡歡肯定不會看著孫阿姨走的！
果不其然，崔頡歡知道這件事以後大發脾氣。
“冬雪！你給我出來！冬雪！”
“頡歡！”崔畇從書房出來，皺著眉訓斥，“怎麽喊你姐姐的？”
崔頡歡額頭還帶著踢完球的汗水，站在一樓跟他爸對峙：“孫阿姨做錯什麽了？憑什麽要趕孫阿姨走！”
崔畇還沒說話，冬雪就從屋裏慢悠悠出來了，她穿著雪白柔軟的吊帶睡裙，頭發微卷，懷裏還抱個毛絨小熊，不悅地蹙起眉，看起來像個洋娃娃一樣。
冬雪站在二樓，又是那副絲毫不在意的表情，站在欄桿前“賞”了崔頡歡一個眼神，把崔頡歡襯得像個撒潑打滾的什麽似的。
崔頡歡又湧出一陣無名的自慚形穢感，臉上的汗、鞋底的泥，這些他馳騁球場的象征，好像都變成了不修邊幅、邋裏邋遢。
他惱火地質問冬雪：“你怎麽就那麽霸道，一點兒小事也要上綱上線？我和二姐已經盡力讓著你了，你還想怎麽樣！全家到底得哄你哄到什麽時候？”
冬雪擡擡眼皮，反應很慢，“哦，這樣就很好。”
她很舒心。
至於這倆小的舒不舒心，就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了。
她這樣平靜的反應更加把崔頡歡氣得跳腳，大叫“豈有此理”，沖上樓來要跟冬雪理論。
崔畇眼皮一跳，怕他沒輕沒重地跟冬雪沖撞起來，趕緊把他攔在樓梯口。
崔頡歡隔著三米的距離，唾沫都能飛到冬雪臉上，可見情緒之激動。
“你晚上睡覺照鏡子嗎？你知道你自己有多討人厭嗎！我告訴你，這個家裏，除了爸媽根本沒人喜歡你！”
小屁孩能說出來的自以為最惡毒最紮人心的話也就只是這樣了。
果然吧，只有小孩子才會在乎無關緊要的人喜不喜歡自己，對冬雪而言，只要爸爸媽媽喜歡自己就足夠了。
崔頡歡這話說的，她很開心。
反過來說，要是某些蒼蠅都喜歡她的話，那不證明她是一坨……咳，是一顆壞掉的雞蛋嗎？
冬雪揪著她的小熊往上提提，歪頭挑釁：“是嗎？你確定這家裏真的沒有其他人喜歡我嗎？”
她問管家叔叔：“麥叔叔，您喜不喜歡我？”
管家：……
他能說不喜歡嗎？
管家僵硬地笑著點頭：“喜、喜歡。”
冬雪又問其他人：“你們喜歡我嗎？”
大家笑比哭還難看：“喜……喜歡！”
最後，冬雪還問了崔瀟瀟：“你喜歡我嗎？”
崔瀟瀟：……
辛月玲也殺氣騰騰地出來了，好在崔頡歡沒讓她尷尬，已經迫不及待地嚷起來了：“你作弊！你這麽問大家，誰敢說不喜歡你！”
冬雪反問：“那你怎麽就知道別人一定喜歡你呢？”
“我在這個家裏住了十幾年，孫阿姨她們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當然知道！”
“嗤！”冬雪不屑，“人家有兒子有孫子，犯得著來喜歡你？你臉上貼金子了？還不是爸爸媽媽給她的報酬多，她才舍不得走，某個傻子還真以為是自己多招人喜歡啊？”
不等他反駁，冬雪又說：“爸爸媽媽之所以給她這麽多報酬，也是看在她陪伴你們的時間長，你們舍不得她的份上。否則她憑什麽拿比大家都高的薪水？既然是靠情分，她就該老老實實當一個吉祥物，而不是插著雞毛撣子冒充大尾巴狼，整天抖她那三兩的威風！還抖到姑奶奶面前！”
一樓其他人恨不得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太對辣！
孫阿姨憑什麽就拿那麽高的工資啊，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專業。
要說她是憑借和二小姐小少爺的情分待到現在，那她們也無話可說，可是孫阿姨還跟個舊社會奶媽一樣，對她們的工作指手畫腳，就很煩人！
誰都不想為這丁點兒事和她交惡，回頭再被她上眼藥，可這種同事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就像一個公司裏的老油條，既不是領導也不是老板親戚，只不過就比大家多待了十來年而已，卻處處顯擺她那“傲人”的資歷，指揮新來的員工做事。
你要真那麽厲害，那都比大家多待了十來年了，怎麽還是個跟他們平級的員工？
而且孫阿姨當著他們的面就議論大小姐事兒多不好伺候。
我說孫奶奶唉！您自個兒不想幹了別拖累我們行嗎？這話讓先生太太聽到，還能有好果子吃？
他們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免得被當成同夥。
大小姐是比較高冷，不好相處，但也沒到多難伺候的地步，頂多是房門一關，誰也不理。
但沒想到大小姐剛回家幾天就看出來孫阿姨的毛病了，還把人踢走了，其他人在心裏默默點了個讚，順帶祈禱，小少爺，你可別多管閑事兒了！
崔頡歡不知道別人心裏怎麽想，反正在他心裏，孫阿姨就是最和藹可親的。
他罵冬雪：“你自私自利，看誰都覺得別人沒安好心！”
“你要是舍不得孫阿姨，你怎麽不出去陪她住？好好當你的孝子賢孫！”
“該出去的是你……嗚嗚！”在崔頡歡作死的前一秒，崔畇及時捂住了小兒子的嘴。
兒啊，沒看到你媽活動手腕了嗎！
適當的吵架可以增進姐弟感情，但是吵過火就會傷感情了。
所以崔畇一把把兒子抱起來，扔進了書房裏。
半大小子，個頭和力氣都在飛快增長中，差點沒閃了崔畇的老腰。
崔畇剛把書房門關上，轉身就被崔頡歡炮仗一樣沖過來頂了一頭槌，“放我出去！”
崔畇：……
人家說養女兒和養兒子的區別，大概就是養邊牧和養哈士奇的區別。
這玩意兒就跟二哈一樣，不僅傻得出奇，還精力倍兒充沛，破壞力倍兒強。
他深吸了口氣，讓自己保持冷靜，按住兒子的肩膀，“頡歡，你聽爸爸跟你好好說。”
“說什麽！說你們為什麽那麽偏心！說除了冬雪，你們根本就不想要我和二姐！”
這小子跳起腳來崔畇根本按不住他，於是只好薅著他的頭發，讓他坐到座椅上。
“首先，爸爸要跟你道個歉。我問過了，你那天是把哈士奇帶到自己房間裏玩，不小心才讓它跑到姐姐房間去的，媽媽對你發脾氣，讓你在朋友面前丟了臉，這點是她不對。”
這一下子就戳到了崔頡歡的淚點。
他是闖進了大姐的房間，媽媽也可以罵他，但就不能等他朋友都走了嗎？他興致勃勃地邀請同學來做客，結果讓大家掃興而歸，他還怎麽面對大家。
崔頡歡眼眶濕潤地看向一邊，充分展示了什麽叫“倔強的男人”不服軟。
“但是你姐姐很怕狗，你們也確實嚇到她了，這一點無論你們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你們也做錯了，對嗎？”崔畇循循善誘。
崔頡歡忍不住說：“可是孫阿姨又做錯什麽了？她在家裏工作那麽多年，就算有什麽做錯了，怎麽就不能原諒了？”
爸媽就一直讓他體諒忍讓，他都忍了，可是現在事關孫阿姨，不是一口吃的，一條哈士奇的事兒。
崔畇平靜地說：“做錯事情可以原諒，但這不是對和錯的問題，而是看在你心裏，是姐姐更重要，還是孫阿姨更重要。”
他難道不知道孫阿姨的過失其實並不足以辭退她嗎？可是在他和老婆心裏，冬雪的意願遠勝於孫阿姨做的事情本身。
他問兒子：“孫阿姨在家裏待了十幾年，所以你和阿姨的情分就比你姐姐深是嗎？”
“我！”崔頡抓頭發，“我不是那個意思！”
崔畇說：“你看啊，你一跟媽媽吵架，就喜歡往外跑，因為待在家裏不高興。那如果家裏有個孫阿姨，你姐姐天天看到她，心情也會不好，也會想往外跑的。”
崔頡歡明白爸爸的意思了。
任何有可能讓大姐想離開的因素，都要被徹底扼殺在萌芽之間。
“她不喜歡孫阿姨，孫阿姨就必須要走，那她要是一直這樣下去，我是不是也得走，也得給她騰地方？”
崔頡歡搶在爸爸的解釋之前說，“你不用騙我！我知道她不喜歡我！”
罕見地，崔畇沈默了。
孩子的直覺是非常準的，大人還可能被虛偽的親熱奉承欺騙，孩子卻能準確地感受到對方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從小生活在別人殷勤討好之下的小少爺，第一次受到直白的厭煩和嫌棄，自尊心受了極大打擊。
他垂著腦袋，又憤怒，又難過，破罐子破摔：“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要孫阿姨走！孫阿姨要是走了，我就搬到舅舅家住去！”
然後留給崔畇一個死犟死犟的背影。
崔畇一句“宰相肚裏能撐船，男孩子要有容人的雅量”也堵在了喉嚨裏。
平時對付這小子，“你是男孩子，就應該怎麽怎麽樣”的激將法真的百試百靈，但這回不太好使。
小的說不服，只好從大的下手。
可是他剛走到冬雪房間門口，就聽到辛月玲說：“別生氣乖寶，你爸爸正在書房揍他呢，他再敢有下回，媽媽直接把他打包送你舅舅家待著去！”
崔畇：……
他敲了敲門，進來以後對辛月玲說：“老婆，我跟咱們寶寶說說話，你去看看兒子吧。”
“我不去！”
他好說歹說：“歡歡還小，這個年紀最要面子，你跟他道個歉他立馬就生氣不起來了。”
辛月玲說：“慈父多敗兒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動不動就耍脾氣，全是你慣的！”
在辛月玲這兒，從來只有別人遷就她，沒有她遷就別人的份兒，就是親兒子也一樣。
崔畇深感無力，他扭頭看向一邊布靈布靈閃著大眼睛註視著他的冬雪。
崔畇：……
這娘仨的脾氣真是如出一轍，親的不能再親了！
要是莊函知道了，也必要感嘆，有其母必有其女，總算知道冬雪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牛鼻子脾氣從哪兒來的了。
“媽媽，我想吃酒釀小圓子。”冬雪撒嬌。
“那你等著，媽媽下去給你煮。”辛月玲說。
崔畇：“哎哎，你讓小張她們煮，別真自己動手，再燙著自己。”
冬雪從床上下來，盤腿坐到了小茶幾旁的地毯上。
崔畇知道女兒是故意把老婆支走的。
他也盤腿坐到地上，問：“寶寶，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弟弟妹妹啊？”
冬雪抿著唇：“我一丟，你們就收養了崔瀟瀟。”
崔畇解釋：“爸爸媽媽從來沒想過用瀟瀟來替代你，只是希望積善行德，你能盡快回到爸爸媽媽身邊。”
“那你們也養了別人的女兒，”冬雪難纏的很，板著臉說，“我很不高興。”
“……是爸爸媽媽不對。”
說實話，一開始他們收養瀟瀟是帶著祈福的想法的，那段時間辛月玲精神狀態很不好，他就想收養一個孩子轉移她的註意力。不過辛月玲反而表現得很排斥，又是尖叫又是摔打東西，把當時年幼的崔瀟瀟嚇得不輕。
實在沒辦法，他只好準備把瀟瀟送回去，或者另找一戶人家收養。
但是瀟瀟臨走前，喊了辛月玲一句“媽媽”，讓她泣不成聲。
瀟瀟只比小雪小一歲，如果小雪沒出意外的話，也應該和她差不多大了。
看到崔瀟瀟瘦小的身體，發黃的頭發，還有剛來時穿的洗得發白的衣服，就知道這孩子在孤兒院過的什麽日子。於是他們把孩子留下了，就希望如果小雪還活著，哪怕回不來，也得遇到一戶心善的人家把她好好養大。
從那以後，崔畇就養成了定期捐款、賑災、修繕寺廟的習慣。
全國各地的功德箱裏，嘩啦啦投進去的不是信男信女超脫塵世的夙願，而是人父人母一片拳拳愛子之心。
可是天不遂人願，上天並沒聽到他們夫妻倆的禱告，讓他們的女兒在瀟瀟原本生活的地方，掙紮著長大。
有時候崔畇甚至希望，小雪生活在一個幸福普通的家庭裏就好，起碼不必苦盡才甘來。
父親的道歉不但沒讓冬雪心裏好受，反而更酸澀了。
她最討厭新版西游記裏玉兔精因為做了幾件善事，就取代了真公主的地位。在侍女和百姓心裏被取代她可以理解，可是國王和王後也就此放棄了自己女兒，任憑一個西貝貨霸占自己女兒的位置，這算什麽？
誰孝順就認誰當女兒？
那她遇到對她好的長輩，難道可以隨便認個爹媽嗎？
崔畇說：“爸爸媽媽讓你傷心了，是我們不好，但是家裏每一個人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瀟瀟和歡歡，一直都很期待你回來。”
“其實歡歡還是挺可愛的，你跟他熟了之後就知道了，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容易被人牽著走。還有……寶寶，能不能答應爸爸一件事？如果不高興，可以對爸爸媽媽發洩，但是瀟瀟她可能比弟弟要敏感一些，咱們盡量不要對妹妹發脾氣。”
他想盡辦法措辭，“爸爸不能為了親生的女兒就選擇拋棄她，所以……”
自從小雪回來後，老婆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大女兒身上，兒子有意見他不擔心，他擔心的是瀟瀟心裏委屈。
雖然說歡歡和小雪鬧得很不愉快，但今天卻是小雪回來後和弟弟說話最多的一次，姐弟倆反而算是破冰了。
親姐弟之間吵吵鬧鬧很正常，現在兩個女兒的關系一直冰著，才是他最擔心的。
崔畇怕說多了，惹冬雪反感，於是點到為止。
還是慢慢來吧。
沒想到卻聽到冬雪突然說：“我盡量吧。”
崔畇聞言眼裏帶上了笑意，而冬雪比鴨子還嘴硬，哼道：“我是看在媽媽的面子上，不想讓她為難，不是為了你的寶貝兒子、寶貝女兒。”
崔畇高興地托住了閨女愈發圓潤的臉頰，笑著說：“你們三個都是爸爸的寶貝啊。”
然後驚奇，“喲，好像臉上長肉了？”
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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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瀟瀟的心卻如墜冰窟，這算什麽？
就因為孫阿姨讓高廚師給她做了點心，沒給冬雪做，爸爸媽媽就生生把孫阿姨趕走了？
那下一步呢，是不是她也要走？冬雪回來了，她就連吃個點心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不，還有頡歡，頡歡肯定不會看著孫阿姨走的！
果不其然，崔頡歡知道這件事以後大發脾氣。
“冬雪！你給我出來！冬雪！”
“頡歡！”崔畇從書房出來，皺著眉訓斥，“怎麽喊你姐姐的？”
崔頡歡額頭還帶著踢完球的汗水，站在一樓跟他爸對峙：“孫阿姨做錯什麽了？憑什麽要趕孫阿姨走！”
崔畇還沒說話，冬雪就從屋裏慢悠悠出來了，她穿著雪白柔軟的吊帶睡裙，頭發微卷，懷裏還抱個毛絨小熊，不悅地蹙起眉，看起來像個洋娃娃一樣。
冬雪站在二樓，又是那副絲毫不在意的表情，站在欄桿前“賞”了崔頡歡一個眼神，把崔頡歡襯得像個撒潑打滾的什麽似的。
崔頡歡又湧出一陣無名的自慚形穢感，臉上的汗、鞋底的泥，這些他馳騁球場的象征，好像都變成了不修邊幅、邋裏邋遢。
他惱火地質問冬雪：“你怎麽就那麽霸道，一點兒小事也要上綱上線？我和二姐已經盡力讓著你了，你還想怎麽樣！全家到底得哄你哄到什麽時候？”
冬雪擡擡眼皮，反應很慢，“哦，這樣就很好。”
她很舒心。
至於這倆小的舒不舒心，就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了。
她這樣平靜的反應更加把崔頡歡氣得跳腳，大叫“豈有此理”，沖上樓來要跟冬雪理論。
崔畇眼皮一跳，怕他沒輕沒重地跟冬雪沖撞起來，趕緊把他攔在樓梯口。
崔頡歡隔著三米的距離，唾沫都能飛到冬雪臉上，可見情緒之激動。
“你晚上睡覺照鏡子嗎？你知道你自己有多討人厭嗎！我告訴你，這個家裏，除了爸媽根本沒人喜歡你！”
小屁孩能說出來的自以為最惡毒最紮人心的話也就只是這樣了。
果然吧，只有小孩子才會在乎無關緊要的人喜不喜歡自己，對冬雪而言，只要爸爸媽媽喜歡自己就足夠了。
崔頡歡這話說的，她很開心。
反過來說，要是某些蒼蠅都喜歡她的話，那不證明她是一坨……咳，是一顆壞掉的雞蛋嗎？
冬雪揪著她的小熊往上提提，歪頭挑釁：“是嗎？你確定這家裏真的沒有其他人喜歡我嗎？”
她問管家叔叔：“麥叔叔，您喜不喜歡我？”
管家：……
他能說不喜歡嗎？
管家僵硬地笑著點頭：“喜、喜歡。”
冬雪又問其他人：“你們喜歡我嗎？”
大家笑比哭還難看：“喜……喜歡！”
最後，冬雪還問了崔瀟瀟：“你喜歡我嗎？”
崔瀟瀟：……
辛月玲也殺氣騰騰地出來了，好在崔頡歡沒讓她尷尬，已經迫不及待地嚷起來了：“你作弊！你這麽問大家，誰敢說不喜歡你！”
冬雪反問：“那你怎麽就知道別人一定喜歡你呢？”
“我在這個家裏住了十幾年，孫阿姨她們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當然知道！”
“嗤！”冬雪不屑，“人家有兒子有孫子，犯得著來喜歡你？你臉上貼金子了？還不是爸爸媽媽給她的報酬多，她才舍不得走，某個傻子還真以為是自己多招人喜歡啊？”
不等他反駁，冬雪又說：“爸爸媽媽之所以給她這麽多報酬，也是看在她陪伴你們的時間長，你們舍不得她的份上。否則她憑什麽拿比大家都高的薪水？既然是靠情分，她就該老老實實當一個吉祥物，而不是插著雞毛撣子冒充大尾巴狼，整天抖她那三兩的威風！還抖到姑奶奶面前！”
一樓其他人恨不得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太對辣！
孫阿姨憑什麽就拿那麽高的工資啊，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專業。
要說她是憑借和二小姐小少爺的情分待到現在，那她們也無話可說，可是孫阿姨還跟個舊社會奶媽一樣，對她們的工作指手畫腳，就很煩人！
誰都不想為這丁點兒事和她交惡，回頭再被她上眼藥，可這種同事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就像一個公司裏的老油條，既不是領導也不是老板親戚，只不過就比大家多待了十來年而已，卻處處顯擺她那“傲人”的資歷，指揮新來的員工做事。
你要真那麽厲害，那都比大家多待了十來年了，怎麽還是個跟他們平級的員工？
而且孫阿姨當著他們的面就議論大小姐事兒多不好伺候。
我說孫奶奶唉！您自個兒不想幹了別拖累我們行嗎？這話讓先生太太聽到，還能有好果子吃？
他們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免得被當成同夥。
大小姐是比較高冷，不好相處，但也沒到多難伺候的地步，頂多是房門一關，誰也不理。
但沒想到大小姐剛回家幾天就看出來孫阿姨的毛病了，還把人踢走了，其他人在心裏默默點了個讚，順帶祈禱，小少爺，你可別多管閑事兒了！
崔頡歡不知道別人心裏怎麽想，反正在他心裏，孫阿姨就是最和藹可親的。
他罵冬雪：“你自私自利，看誰都覺得別人沒安好心！”
“你要是舍不得孫阿姨，你怎麽不出去陪她住？好好當你的孝子賢孫！”
“該出去的是你……嗚嗚！”在崔頡歡作死的前一秒，崔畇及時捂住了小兒子的嘴。
兒啊，沒看到你媽活動手腕了嗎！
適當的吵架可以增進姐弟感情，但是吵過火就會傷感情了。
所以崔畇一把把兒子抱起來，扔進了書房裏。
半大小子，個頭和力氣都在飛快增長中，差點沒閃了崔畇的老腰。
崔畇剛把書房門關上，轉身就被崔頡歡炮仗一樣沖過來頂了一頭槌，“放我出去！”
崔畇：……
人家說養女兒和養兒子的區別，大概就是養邊牧和養哈士奇的區別。
這玩意兒就跟二哈一樣，不僅傻得出奇，還精力倍兒充沛，破壞力倍兒強。
他深吸了口氣，讓自己保持冷靜，按住兒子的肩膀，“頡歡，你聽爸爸跟你好好說。”
“說什麽！說你們為什麽那麽偏心！說除了冬雪，你們根本就不想要我和二姐！”
這小子跳起腳來崔畇根本按不住他，於是只好薅著他的頭發，讓他坐到座椅上。
“首先，爸爸要跟你道個歉。我問過了，你那天是把哈士奇帶到自己房間裏玩，不小心才讓它跑到姐姐房間去的，媽媽對你發脾氣，讓你在朋友面前丟了臉，這點是她不對。”
這一下子就戳到了崔頡歡的淚點。
他是闖進了大姐的房間，媽媽也可以罵他，但就不能等他朋友都走了嗎？他興致勃勃地邀請同學來做客，結果讓大家掃興而歸，他還怎麽面對大家。
崔頡歡眼眶濕潤地看向一邊，充分展示了什麽叫“倔強的男人”不服軟。
“但是你姐姐很怕狗，你們也確實嚇到她了，這一點無論你們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你們也做錯了，對嗎？”崔畇循循善誘。
崔頡歡忍不住說：“可是孫阿姨又做錯什麽了？她在家裏工作那麽多年，就算有什麽做錯了，怎麽就不能原諒了？”
爸媽就一直讓他體諒忍讓，他都忍了，可是現在事關孫阿姨，不是一口吃的，一條哈士奇的事兒。
崔畇平靜地說：“做錯事情可以原諒，但這不是對和錯的問題，而是看在你心裏，是姐姐更重要，還是孫阿姨更重要。”
他難道不知道孫阿姨的過失其實並不足以辭退她嗎？可是在他和老婆心裏，冬雪的意願遠勝於孫阿姨做的事情本身。
他問兒子：“孫阿姨在家裏待了十幾年，所以你和阿姨的情分就比你姐姐深是嗎？”
“我！”崔頡抓頭發，“我不是那個意思！”
崔畇說：“你看啊，你一跟媽媽吵架，就喜歡往外跑，因為待在家裏不高興。那如果家裏有個孫阿姨，你姐姐天天看到她，心情也會不好，也會想往外跑的。”
崔頡歡明白爸爸的意思了。
任何有可能讓大姐想離開的因素，都要被徹底扼殺在萌芽之間。
“她不喜歡孫阿姨，孫阿姨就必須要走，那她要是一直這樣下去，我是不是也得走，也得給她騰地方？”
崔頡歡搶在爸爸的解釋之前說，“你不用騙我！我知道她不喜歡我！”
罕見地，崔畇沈默了。
孩子的直覺是非常準的，大人還可能被虛偽的親熱奉承欺騙，孩子卻能準確地感受到對方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從小生活在別人殷勤討好之下的小少爺，第一次受到直白的厭煩和嫌棄，自尊心受了極大打擊。
他垂著腦袋，又憤怒，又難過，破罐子破摔：“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要孫阿姨走！孫阿姨要是走了，我就搬到舅舅家住去！”
然後留給崔畇一個死犟死犟的背影。
崔畇一句“宰相肚裏能撐船，男孩子要有容人的雅量”也堵在了喉嚨裏。
平時對付這小子，“你是男孩子，就應該怎麽怎麽樣”的激將法真的百試百靈，但這回不太好使。
小的說不服，只好從大的下手。
可是他剛走到冬雪房間門口，就聽到辛月玲說：“別生氣乖寶，你爸爸正在書房揍他呢，他再敢有下回，媽媽直接把他打包送你舅舅家待著去！”
崔畇：……
他敲了敲門，進來以後對辛月玲說：“老婆，我跟咱們寶寶說說話，你去看看兒子吧。”
“我不去！”
他好說歹說：“歡歡還小，這個年紀最要面子，你跟他道個歉他立馬就生氣不起來了。”
辛月玲說：“慈父多敗兒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動不動就耍脾氣，全是你慣的！”
在辛月玲這兒，從來只有別人遷就她，沒有她遷就別人的份兒，就是親兒子也一樣。
崔畇深感無力，他扭頭看向一邊布靈布靈閃著大眼睛註視著他的冬雪。
崔畇：……
這娘仨的脾氣真是如出一轍，親的不能再親了！
要是莊函知道了，也必要感嘆，有其母必有其女，總算知道冬雪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牛鼻子脾氣從哪兒來的了。
“媽媽，我想吃酒釀小圓子。”冬雪撒嬌。
“那你等著，媽媽下去給你煮。”辛月玲說。
崔畇：“哎哎，你讓小張她們煮，別真自己動手，再燙著自己。”
冬雪從床上下來，盤腿坐到了小茶幾旁的地毯上。
崔畇知道女兒是故意把老婆支走的。
他也盤腿坐到地上，問：“寶寶，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弟弟妹妹啊？”
冬雪抿著唇：“我一丟，你們就收養了崔瀟瀟。”
崔畇解釋：“爸爸媽媽從來沒想過用瀟瀟來替代你，只是希望積善行德，你能盡快回到爸爸媽媽身邊。”
“那你們也養了別人的女兒，”冬雪難纏的很，板著臉說，“我很不高興。”
“……是爸爸媽媽不對。”
說實話，一開始他們收養瀟瀟是帶著祈福的想法的，那段時間辛月玲精神狀態很不好，他就想收養一個孩子轉移她的註意力。不過辛月玲反而表現得很排斥，又是尖叫又是摔打東西，把當時年幼的崔瀟瀟嚇得不輕。
實在沒辦法，他只好準備把瀟瀟送回去，或者另找一戶人家收養。
但是瀟瀟臨走前，喊了辛月玲一句“媽媽”，讓她泣不成聲。
瀟瀟只比小雪小一歲，如果小雪沒出意外的話，也應該和她差不多大了。
看到崔瀟瀟瘦小的身體，發黃的頭發，還有剛來時穿的洗得發白的衣服，就知道這孩子在孤兒院過的什麽日子。於是他們把孩子留下了，就希望如果小雪還活著，哪怕回不來，也得遇到一戶心善的人家把她好好養大。
從那以後，崔畇就養成了定期捐款、賑災、修繕寺廟的習慣。
全國各地的功德箱裏，嘩啦啦投進去的不是信男信女超脫塵世的夙願，而是人父人母一片拳拳愛子之心。
可是天不遂人願，上天並沒聽到他們夫妻倆的禱告，讓他們的女兒在瀟瀟原本生活的地方，掙紮著長大。
有時候崔畇甚至希望，小雪生活在一個幸福普通的家庭裏就好，起碼不必苦盡才甘來。
父親的道歉不但沒讓冬雪心裏好受，反而更酸澀了。
她最討厭新版西游記裏玉兔精因為做了幾件善事，就取代了真公主的地位。在侍女和百姓心裏被取代她可以理解，可是國王和王後也就此放棄了自己女兒，任憑一個西貝貨霸占自己女兒的位置，這算什麽？
誰孝順就認誰當女兒？
那她遇到對她好的長輩，難道可以隨便認個爹媽嗎？
崔畇說：“爸爸媽媽讓你傷心了，是我們不好，但是家裏每一個人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瀟瀟和歡歡，一直都很期待你回來。”
“其實歡歡還是挺可愛的，你跟他熟了之後就知道了，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容易被人牽著走。還有……寶寶，能不能答應爸爸一件事？如果不高興，可以對爸爸媽媽發洩，但是瀟瀟她可能比弟弟要敏感一些，咱們盡量不要對妹妹發脾氣。”
他想盡辦法措辭，“爸爸不能為了親生的女兒就選擇拋棄她，所以……”
自從小雪回來後，老婆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大女兒身上，兒子有意見他不擔心，他擔心的是瀟瀟心裏委屈。
雖然說歡歡和小雪鬧得很不愉快，但今天卻是小雪回來後和弟弟說話最多的一次，姐弟倆反而算是破冰了。
親姐弟之間吵吵鬧鬧很正常，現在兩個女兒的關系一直冰著，才是他最擔心的。
崔畇怕說多了，惹冬雪反感，於是點到為止。
還是慢慢來吧。
沒想到卻聽到冬雪突然說：“我盡量吧。”
崔畇聞言眼裏帶上了笑意，而冬雪比鴨子還嘴硬，哼道：“我是看在媽媽的面子上，不想讓她為難，不是為了你的寶貝兒子、寶貝女兒。”
崔畇高興地托住了閨女愈發圓潤的臉頰，笑著說：“你們三個都是爸爸的寶貝啊。”
然後驚奇，“喲，好像臉上長肉了？”
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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