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回悠悠卿心

關燈
第八十回 悠悠卿心

安子衣見眾人離去,搖搖懷中女子,俯首問道:“芄蘭姑娘,你怎麽樣?”

芄蘭拭去粉頰上的淚水,顫聲道:“安大哥,他們走了?”

安子衣含笑點一點頭,道:“他們剛剛擡著葉大哥,同往寂照寺去了。”言畢,抱著芄蘭按下墻壁機關,走出密室行至右邊寢室,將其放在木榻之上。

芄蘭仰起淒淒楚楚的小臉,道:“安大哥,你喜歡他?”

安子衣詫異的道:“喜歡誰?”

芄蘭幽幽言道:“還有誰,自然是那位漂亮的朝廷郡主。”

安子衣聽畢,恨聲道:“慕容楚楚傷害塵兒在先,殺死谷采苓姑娘在後,似這等心狠手辣、蛇蠍心腸的女子,我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

芄蘭長杏眼含嗔,譏諷道:“適才那位小郡主離去時,我見你瞧他的神色,盡是戀戀不舍之情,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安子衣不禁心頭一震,心想:“是啊,為何我聽到慕容楚楚傷害了塵兒與采苓姑娘,竟只恨元軍兇惡殘暴,卻一點也不怨他?難道、難道我對慕容楚楚,已陷入不能自拔之地步?”

芄蘭冷冷的道:“你莫非早忘了,那位與你折花浩然樓、繞塘弄青梅、同居芙蓉峰、兩小無嫌猜的展輕塵?”

安子衣茫然若失,道:“塵兒自幼與我親昵亡間、情同手足,我怎會忘記他。”

芄蘭忽地坐起身來,道:“我不要你管,你去跟他……”說著話,便下榻走向房門,卻無意間牽動了傷口,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嬌軀幾欲跌倒。

安子衣慌近前攙住他,輕聲勸道:“芄蘭姑娘,你的傷還未痊愈,我……”

芄蘭豎起柳眉,叫道:“放手,說過不用你管!”

安子衣右手扶著他,左手撓一撓頭,道:“芄蘭姑娘,不知在下那裏惹起了你的怒火?”

芄蘭瓊鼻泛酸,淚珠直在眼眶中打轉,道:“無有,是我一廂情願而已。”

安子衣端起桌上的藥碗,道:“姑娘想去何處,可以告之在下,待你傷勢痊愈後,毋論天涯海角我也相陪。”

芄蘭長嘆了一口氣,道:“朝廷大軍已將雁蕩四山團團圍困,眼下到處俱是樞密院禁衛,咱們不能在此耽擱,須盡快趕往芙蓉峰。”

安子衣迷惑不解,道:“請問姑娘,你山上可有至親好友?”

芄蘭螓首輕擺,道:“我父親……”

安子衣一驚,道:“令尊居然在芙蓉峰麽,在下與他老人家相識否?”

芄蘭癡癡註視他一會兒,道:“安大哥,我忽感有些吃痛,估料舊疾發作,你給我服下兩粒五花玉露丸罷。”

安子衣忙不疊應道:“好、好,你且躺下。”遂伸手從瓷碗裏抓了少許藥粉,在掌心揉捏成團,放入他的舌蕾之上,爾後端起茶水。

芄蘭徐徐吞下兩粒藥丸,少頃便大有轉變。只見他背依方枕,道:“安大哥,你喜歡詩詞歌賦麽?”

安子衣拿起厚衾給他蓋上,坐在榻邊,道:“咱們在這荒郊野外,石屋陋室之內,窗外朔風蕭蕭,也無處可去。姑娘不妨盡情吟來,在下洗耳恭聽。”

芄蘭半瞇一雙美目,道:“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豈曰無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安子衣啞然失笑,道:“我的名字便是源於此首詞賦,家父希冀老有所依、老有所養。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

芄蘭接著吟曰:“我為郡,所謂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麞鹿盡,田中米谷盡,村裏民庶盡。丈夫生世,如輕塵棲弱草,白駒之過隙……”

安子衣忍不住心弛神往,娓娓言道:“這首《烈女傳》詞賦,乃展老亭主救我至浩然樓,初識塵兒時,他搖頭晃腦誦於我聽的。”

芄蘭羞人答答的道:“安大哥,你、你願娶塵兒為妻麽?”

安子衣略一頷首,旋眉頭緊鎖道:“當然願意,我心裏時刻都系念著塵兒,於今不知他是生是死,身安何處。”

芄蘭沈默良久,問道:“如果他不幸死在元軍刀下,你會怎樣?”

安子衣稍作思索,道:“我必定找那慕容楚楚,為塵兒報仇!”

芄蘭嬌軀微微發顫,道:“若遇到慕容楚楚,你下得去手麽?”

安子衣慢慢立起身來,低頭在榻前踱了幾步,道:“我與他有血海深仇,為何下不去手?”

芄蘭脈脈含情,道:“安大哥,你再細聽《摽有梅》一賦。”略清清嗓子,吟道:“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安子衣大為駭怪,道:“芄蘭姑娘,你難不成認得塵兒?”

芄蘭陡然呼吸急促,脫口而出,道:“安大哥,我……”說到這戛然而止,遂輕咬櫻唇躊躇片刻,幽幽言道:“數月之前,我在西湖岸畔與他相遇,二人相談甚歡,便結成了異姓姐妹。”

安子衣聞言大喜,激昂的盯著他,道:“芄蘭姑娘,你可知塵兒去了何處?”

芄蘭慌側面扭向榻內,顫聲道:“我們作別後,時至今日行蹤不得而知。”

安子衣一怔,嘆道:“捱姑娘傷勢痊愈,我即刻前往臨安府尋覓塵兒。”

芄蘭偷偷擦去臉頰上的淚水,繼而緩緩轉過頭來,笑盈盈道:“安大哥,假如輕塵姑娘如我這般,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喜歡他麽?”

安子衣毅然決然的道:“即使……”他本欲說:“即使他面目全非,形同鬼魅,我也一般愛他。”但唯恐直言取禍,殃及展輕塵。遂轉言道:“只要塵兒平安無事,莫說娶她為妻,縱然教我肝腦塗地、立時死去,亦毫無半句怨言。”

芄蘭聽得禁不住熱淚盈眶,撲進他懷裏,嚶嚶泣道:“安大哥,塵兒果真沒有看錯人。”

安子衣拍拍他的肩膀,柔聲道:“想不到你與塵兒如此情深義重,我代他謝謝你了。”

芄蘭未做理會,仍伏在他胸口不住的大放悲聲。

此時溫香軟玉在懷,鶯啼燕語入耳。

安子衣除了聞到淡淡的脂粉之氣,還夾雜著淺淺的月季馨香,暗付:“塵兒自幼喜歡月季花香,為此老亭主還在著雍院後花園內種植了許多,他身上為何也有這種香氣,莫非女孩子都喜歡麽?”

芄蘭哭了一會兒,如帶雨梨花的擡起螓首,道:“安大哥,我去給你弄些吃食。”言畢,要掙紮下榻。

安子衣見他臉色蒼白,說道:“你歇息罷,我去做飯。”

芄蘭乖巧的點點頭,覆半躺半臥於木榻之上。

安子衣行至門口回頭沖他一笑,旋疾步走進庖屋。所幸采藥之時順手打來的幾只野味,還藏在竈臺之下。他匆匆忙忙剝皮屠宰,用雪水沖洗幹凈,連骨帶肉烹煮一鍋,熱氣騰騰的捧到堂屋桌上。

芄蘭迅速揭開厚衾跳下木榻,進前一看。繼而拍著小手,邊繞著桌子打轉,邊道:“安大哥,你真真好本事,美味皆從那裏弄來的?”

安子衣見他興高采烈,心情大悅,道:“地窖下還有一缸佳釀,我取些飲。”少頃,端來兩碗濁酒。

二人大快朵頤,不上刻工夫居然吃個精光。

芄蘭頑皮的撫著凸起肚子,俏聲道:“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食。”

安子衣哈哈大笑,道:“酒足飯飽矣,這便給你療傷。”

芄蘭惑然道:“安大哥,你炮制的五花玉露丸用完了麽?”

安子衣道:“尚餘少許,我曾讀過無心道長的《無心毒經》秘籍,記得其中記載:昔日閩夫長陳君,臨陣為刀砟其面,瘡已愈,而瘠和鼻不能合,肌肉盡熱腐,甚惡,乃拜項顏章求治,項命壯士按其面,施洽以法,即面赤如盤,左右賀日‘覆效也’。所以想試上一試,能否教你早日恢覆。”

芄蘭聽了不由得一驚,慌捂住面罩,道:“不妥、不妥,倘若失敗,我……”

安子衣略感詫異,道:“敬請寬心,在下若無十足把握,也不敢冒然為姑娘診治。”

芄蘭螓首搖個不停,道:“安大哥,毋論你怎麽勸說,我還是覺得不妥。”

安子衣心下生疑,暗付:“你於今已傷成這樣,怎還諱疾忌醫?”但也不好強為,於是乎只得言道:“既然如此,就依姑娘之意。”

芄蘭驚魂未定的點一點頭,爬上木榻歇息。

安子衣獨自躺在左邊寢室內,轉側不安的尋思《無心毒經》所雲:“項命壯士按其面,施洽以法,即面赤如盤……”也不知過了多久,正欲恍恍惚惚睡去。突然之間,竟想起了月季花香,遂一骨碌爬將起來,悄悄走到右邊寢室,瞧著木榻的女子吐氣如蘭,心下暗暗揣測:“這姑娘為何不敢取下面罩,莫非有甚麽不可告人之事?莫如趁其現在睡熟,察個明白。一者可對癥下藥,二者也看他究竟是否芄蘭。”思畢伸手去揭,才挨到面罩,又暗付道:“女孩子不以真面目示人,多半因在意自己的花容月貌。我若這般冒然取下,豈非太過失禮?”一時心意難決,遂轉回寢室坐著發癡。

忽聽那廂咳嗽兩下,傳來呻吟之聲。

安子衣慌跑過去,點亮油燈,問道:“芄蘭姑娘,又發熱了麽?”

只見芄蘭柳眉緊蹙,汗珠已將額頭上的面罩沁濕,弱弱言道:“不知怎的,臉頰陡然疼痛難忍。”

安子衣揉了兩粒五花玉露丸,伺候他服下,少頃道:“芄蘭姑娘,好些了麽?”

芄蘭目光兇狠的凝視著他,道:“你適才曾想揭開面罩,是也不是?”

安子衣脖頸一紅,道:“乞姑娘見諒,在下著實顧慮你的傷勢。”

芄蘭厲聲道:“安大哥,你膽敢趁我睡熟,揭開面罩,我便一劍殺了你!”

安子衣好生奇怪,道:“姑娘,在下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芄蘭哼了一聲,道:“我不管這些,你切牢牢記住。”

安子衣搖了搖頭,道:“芄蘭姑娘,你平昔裏常殺人麽?”

芄蘭眨眨美目,道:“平昔裏我寧可教人殺死,也不會無辜殺人,然於今不同,你千萬別惹怒了我。”

安子衣無奈的說道:“作罷,是我多管閑事。”

芄蘭仿佛有些於心不忍,眼角溢出一滴淚,道:“安大哥,你千萬莫見怪,容貌對於女子而言,恍若生命一般。”

安子衣笑道:“姑娘,在下適才多有冒犯。”

芄蘭眸光中突然閃過兩道奇怪神色,瞬間即逝。隨即寒若冰霜的道:“只此一次,勿謂言之不預也!”

安子衣戲言道:“若趁熟寐我點了你的穴道,那又如何?”

芄蘭斬釘截鐵道:“你惹惱了我,待醒轉來,我先一劍殺了你,然後撞墻自盡。”

安子衣直驚得目瞪口呆,許久方一抱拳,道:“不敢,在下知曉矣。”

芄蘭目不轉睛看著他,柔聲道:“安大哥,你多多包涵,等我尋思明白,彼時自會給你瞧的。”

安子衣道:“在下均遵姑娘之意。”忽見他面罩系帶有些松散,伸手說道:“這裏開了,在……”尚未觸碰面罩。

只聽‘啪’的一聲,芄蘭揮掌打在他臉上,怒道:“你,你要作甚!”

安子衣遂不及防,竟給他打得頭暈眼花,擡掌捂住面頰,道:“在下絕無惡意,只是、只是見面罩系帶開了。”

芄蘭‘吧嗒吧嗒’淚如雨下,道:“安大哥,抱愧的很,我、我……”

安子衣回身走到廳中方桌旁坐下,道:“不妨事,不妨事。”

芄蘭哽咽著道:“安大哥,我、我不是不給你看,是怕真面目顯露,怕嚇到了你。”

安子衣沖他微微一笑,道:“你饑渴否?”言畢,傾了一晚熱茶奉上。

芄蘭接過一飲而盡,低聲道:“多謝安大哥。”

安子衣借著微弱燈光,見他圓潤玉頦白若凝脂,櫻桃小口不點而赤,兩片薄唇嬌艷欲滴,微微露出兩排貝齒,高聳瓊鼻小巧玲瓏。心中一動,道:“她的唇口齒鼻,怎與塵兒如此相似?”

芄蘭見他立在那裏發呆,小聲道:“安大哥,你快歇息罷。”

安子衣一怔,忙道:“五花玉露丸放在此處,每次可服用黃豆般大小兩粒。”

芄蘭嫣然含笑,道:“多謝安大哥。”

安子衣這才又回到寢室,和衣而眠。

那知睡到半夜,隱隱約約聞有女子嚶嚶哭泣。

安子衣連忙坐起,凝視支耳片刻。方知乃從一墻之隔的芄蘭寢室傳來,無由得長嘆一聲。

孰料芄蘭嗚嗚哭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道:“傻瓜,我尋你這麽久,何嘗不想以真面目相見,可如今這般模樣,我那裏還有甚麽勇氣。”

安子衣聞言大驚失色,忙站起身來,緩緩走到中間大廳,定睛一看。

只見芄蘭正抱膝埋首,抽抽噎噎的道:“子衣,你莫怪我,莫怪我,都是我不好。”

安子衣心想:“他究竟是誰,為何直呼我的名字?”

突然,芄蘭緩緩擡起螓首,喃喃吟道:“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有彌濟盈,有鷕雉鳴。濟盈不濡軌,雉鳴求其牡。雍雍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須我友……”

安子衣霎時不寒而栗,只覺背心發涼、寒毛卓豎,再也忍耐不住,飛奔進去潸然淚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