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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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這書齋一共上下兩層,一樓擺滿了存放書籍的書架子,團子在靠近門邊的小書桌上翻翻撿撿,時不時偷吃一塊紅豆酥——全然忘了剛剛才一本正經的答應過什麽。

二樓的格局與一樓全然不同,對著樓梯的是一扇雕花竹門,竹門後是一個大間,類似於酒樓大堂的格局,只是與酒樓的空曠相比,這裏就稍顯狹窄了——室內正中放置有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幾張太師椅,再前面有一個茶幾,左邊用屏風隔開,放了一張翹頭書案和幾個條櫃,其上零散的放著若幹古籍。在其他角落裏還有搖椅、火盆架、炕桌……以及一張架子床,彼此之間全靠屏風隔出了一個看似有序實則亂七八糟的四不像布局。

時令推開竹門,目不斜視的左右移動,靈活避開各種雞零狗碎徑直來到了一張搖椅面前,揚手把一兜點心放在搖椅旁邊的炕桌上,對著搖椅上的人道:“玲瓏齋的芙蓉糕,還是熱的。”

搖椅上躺著的何雲眼睛睜開一條縫,瞧了瞧炕桌上的芙蓉糕,伸手拿了一塊,慢慢吃著:“算你小子有良心。”

吃罷,看看另外幾兜點心,何雲:“那幾兜什麽,拿來我看看。”

時令推到他面前,“給奚哥買的一點紅,團子說他昨天出門了,想吃?”

何雲撇撇嘴,“算了,他愛吃的都是酸不拉唧的,我才不吃,受罪。”

時令笑,何雲和蘇奚的口味正好相反,兩人誰也吃不了對方的東西,這一點紅等會兒還是拿下去給團子吃吧。

何雲躺在椅子上不起來,拿眼斜地墊上盤腿的時令,“說吧,拿我寶貝酒暈幹啥傷天害理的事兒去了?”

酒暈就是時令迷暈關鐵風那一群人的迷藥,跟名字一樣,意思是下在酒裏就能把人迷暈,不過時令用的時候是灑在了劍身上,隨著刀劍打鬥讓人自口鼻吸入,因此起效慢了點。

時令出門的時候順手就順了出來,他本來也沒想瞞著何雲。

“啊,” 他伸伸懶腰,道:“出門的時候順手拿的。”

何雲伸腳踢他:“誰問你這個了,酒暈嘛,要多少有多少,我問的是你拿去幹啥了,不會是禍害人小姑娘去了吧?”

“我是那種人嗎?”時令失笑,“我拿去打劫用了。”

何雲:“……”這麽聽著好像也不比禍害小姑娘好多少。

何雲腦殼一轉,好像明白了什麽,“所以這幾天各地的打劫案都是你搞的鬼啊,這麽缺錢?”

時令之所以比蘇奚晚回來幾天,的確是到處打劫去了,這麽快就傳開了倒是他沒想到的。

何雲慢悠悠拿芙蓉糕吃,繼續道:“還把鍋扣到人家南望館頭上,好玩啊。”

時令回他:“想跟顧離塵交個朋友而已。”

“……”何雲無語,“你把黑鍋扣人家頭上,壞人家名聲,然後你想跟人家交朋友?”

何雲起身摸摸時令的頭,“你是不是被人打壞腦子了,跟雲哥說,雲哥給你報仇。”

時令沒躲開,任由他摸,道:“俗話說得好,不打不相識,我等他來找我算賬,到時候他一見我真人肯定會被我的人格魅力所征服,一來二去不就交上朋友了嘛。”

即便知道時令是在開玩笑,何雲還是挺一言難盡的,他躺回去,晃晃腳丫,道:“算啦,你有數就行,新做好的酒暈在我房間裏,你全拿去吧,在外面別被人打死了,遇到事兒別硬撐,好歹發個信號,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哥哥們去救你。”

時令一笑,何雲就是這樣,別人不想說的事情,他一句都不會多問,看似有點冷漠,其實一直在後方時刻關註,只在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又可靠又強大。

時令面上不顯,胸腔裏卻是一團溫暖,他輕輕的一點頭,道:“嗯,我知道。”

兩人一個躺椅,一個坐墊,吃著點心,互相安靜了會兒,何雲突然道:“對了,最近有一個委托找上門,錢雖然有點少,不過我覺得你可能會比較感興趣,就替你接下來了。”

時令一楞,“什麽委托?”

洛平城最近有點不太平,起因是洛平的兩大勢力剎海幫和歸海樓又又又幹架了,雖然他們以前也經常幹架,但大多數都是小打小鬧,缺胳膊斷腿什麽的是家常便飯,這次兩家卻是死傷慘重,剎海幫負責死傷,歸海樓負責慘重。

剎海幫一向信奉武力至上,幫內人大多勇猛非常,對敵時沖鋒陷陣不在話下,因為這種悍勇風氣,剎海幫勢力一度發展壯大過,可任何事情都是雙面的,在局勢有利於己方的時候,就是驍勇,一鼓作氣,戰無不勝。在局面不利於己方的時候,就是匹夫之勇,一味逞強,不懂得撤退,就會導致死傷慘重。

歸海樓則是截然相反,進則戰,不進則退,張弛有度,有勇有謀,且受歸海樓樓主明竹喧的影響,歸海樓上下對人命非常看重和敏感,樓裏人一旦有性命之憂,那其他的一切都通通退後,一切以性命為先。

因此在不久前的一場互毆中,局勢明明不利於剎海幫,可是剎海幫的人還是一味的不顧一切往裏砸人,歸海樓的人一看對方已經瘋了,未免瘋狗咬到自己,且戰且退,讓對方□□了不少樓裏的珍貴物件,這就是“慘重”的由來,而歸海樓吃了這等虧,自然咽不下這口氣,又是在自己的主場作戰,於是全力一擊讓對方死傷了不少——洛平人戲稱這叫“死傷慘重”。

歸海樓其實不想傷人性命,都是混飯吃的,一個人活到如此歲數,誰又比誰容易,可是剎海幫的人實在不拿自己兄弟的命當命,拿勇猛當借口,用人命開道,為了不讓自己人死,就只好讓對方死了。

洛平城主街,剎海幫門口,一張簡易條案被支了起來,一個長胡子師爺端坐於前,手執筆墨。幾個彪形大漢立身於前,其中一個拿著卷軸掛在身上,過路行人紛紛駐足觀看。

“剎海幫又招收新人了,前段時間不是才收過一批嗎?”

“嗨,你消息落後了吧,前幾天剎海幫和歸海樓打了一場,聽說死了不少人吶,這不,又招人進去當苦力了吧。”

“苦力?不是說剎海幫勢力挺大,手下人都吃香的喝辣的嗎?怎麽會把人當苦力呢?”

說話的老頭兒是個洛平本地人,活的年歲越長,看到的就越多。聽人質疑,他瞅了一眼面前人,頓時眉頭挑的老高,小聲道:“吃香的喝辣的那都是上頭人,你們這些小崽兒要是進去了,一準兒連骨頭都找不見!”

問話的人好似非常天真,道:“……不至於吧,我看他們說,只要勇猛一點,肯吃苦,能賣力氣,就有飯吃,說不定還能當個頭頭呢。”

老頭兒翻個白眼,瞪人:“就你?小胳膊小腿,細皮嫩肉,個頭又不高,小身板這個瘦的勒,還勇猛,我看你一頓飯不吃就得倒下,還吃苦?野菜你都吃不上!賣力氣?肩不寬,背不厚,哪來的力氣賣……我看吶,你就臉還長得不錯,一副小白臉模樣,可以去勾人賣屁股。”

偽裝成路人的時令:“……”

這番話實在是太過惡毒,他一時分不清這老頭兒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一口氣梗在胸口,進不去上不來,憋的他臉都紅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時令恍惚間還聽見了周圍有人在低低的笑,那笑聲太過低沈,一不留神就容易錯過。

老頭兒看他說不出話,以為自己勸住了這個想要找死的年輕人,手摸胡須,一派高深模樣,道:“唉,年輕人,我看你還不過弱冠吧,大好年華何必浪費在這吃人的地方,你要是實在過不去了,老夫建議你去歸海樓試試,不過他們最近不招新弟子,你可能得等一陣兒了,這段時間要是沒地方去,不如老夫給你安排一個……”

眼看老頭兒越說越不像話,儼然要變成一個男版老鴇,時令趕緊憋出一個“真誠”的微笑,“我謝謝您了,不過我暫時還不需要,告辭!”說罷,趕緊的走遠了,唯恐場面再發展下去變得不受控制。

“哎……”年輕人到底腿腳快,老頭兒趕不上也就不趕了,神神叨叨的在人群裏看新的熱鬧去了。

一會兒的功夫,條案前排隊的人就多了起來,雖說剎海幫死亡率較高,但只要有真本事的人還是不愁爬不上去的,而且這種“唯武力論”還戳了不少男人的心,男人大丈夫,誰不想有血性的轟轟烈烈的幹一場,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死了也不冤。

圍觀人群裏的老頭兒看著這一群人高馬大的漢子,搖搖頭唏噓的嘆了一聲,眼睛一掃就要邁步離開,才走幾步,他就頓住了。

老頭兒眼睛瞪的溜圓。

剛才被他忽悠嚇唬的瘦弱小子赫然在列。

不怪老頭兒目光如炬,實在是時令的身板與周圍的高大漢子相比瘦弱的過分,目光一掃,一眼就能看見中間紙片人似的少年。

“唉,”老頭兒這回是真心實意的嘆息了,他說的關於剎海幫的事不全是編的,大部分都是真有其事的,這小子就這麽茫茫然進去,小命危矣。

再掃到隊尾,又看見一個比剛才那小子好不了多少的人杵在隊伍裏,老頭兒已經不震驚了。

找死的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不過隊尾那小子倒是寬肩窄腰,長身玉立,想必活的時間要長點兒。

剎海幫內部層級分明,共設有四大堂,分別由四個堂主統領,堂主直接聽命於幫主杜海風,每個堂內又有若幹小隊,由每個小隊隊長把持,今天負責招收事務的就是白虎堂下面的一個小隊長龐熊。

龐熊生的膀大腰圓,五大三粗,眉毛一豎可止小兒夜啼,立在條案旁就像是一座小山,自動給周圍打上了一片陰影。

來投奔剎海幫的人須得經過龐熊點頭同意,師爺才會起筆落字,記下生卒、姓名和來歷。

剎海幫這次招收的比較突然,龐熊起先還擔心來的都是些三瓜兩棗,收進來怕是不好向上面交待,不收進來又補不上幫裏的空缺,很是惆悵了一陣。

好在他檢視了這麽一陣,都是些人高馬大的糙漢,人聰明不聰明的他不考慮,一看就很有力氣就行了,就在他又一次點頭放面前的漢子過去之後,看見一個瘦麻稈似的人來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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