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伊莫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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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莫托(3)

外面的天陰了起來,在人還沒有防備的時候就降下雨來,而且越下越大。這次的雨帶著一種要摧毀一切的野蠻,將盡數生靈都卷入濕潤進而被淹沒。

任仰的嘴裏浸滿了血腥氣,他看著乙酉顫動的睫毛和潮濕的眼睛,忽然無力地滑坐在了地上。他的胳膊攏著乙酉的小腿,將額頭磕在乙酉的膝蓋上,就像是弱小的生靈在用微不足道的信仰祈求。

外面的雨聲肆虐,遮蓋住了一切聲音,包括任仰的低泣。

乙酉也跪在了地上,此刻他的世界一片漆黑,他看不到任仰通紅的雙眼,看不到他因為無助而發白的指尖。

“任仰,你抱抱我吧。”乙酉跪在任仰的面前,輕聲說道。

任仰擡起頭,看著乙酉蒼白的臉,聽著他的輕聲央求,心裏密密麻麻地疼起來,他猛地前傾用力抱住了乙酉。

任仰將乙酉盡數摟在懷裏,似乎這樣還不稱他的意,他一遍遍地用力,直到乙酉和他之間嚴絲合縫,再也塞不下其他。

“任仰你陪著我好嗎……陪我一直走到最後。”乙酉擡手摟住任仰的脖子,他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

最後?什麽是最後。

任仰的腦子還在發暈,但是他仍舊緊抱著乙酉。乙酉失明給他帶來的沖擊太大,任仰一時沒有辦法接受。

在暴雨來襲的時間裏,任仰無數次掙紮。因為乙酉,他不止一次六神無主、無法抉擇。乙酉讓他在生與死之間來回拉扯,讓他在一命換一命的游戲裏永遠都贏不了。

乙酉側過頭,輕輕地吻在了任仰的耳後。這樣無聲的安撫甚至比鎮定劑還有效果。任仰終於在砸滿選擇的苦海裏冒出頭,他輕輕地開口,卻說出了讓乙酉為之顫栗的一句話:

“乙酉,你讓我永遠害怕。”

乙酉的心在那一刻被瓢潑的雨淹到窒息,他的淚再一次落下,但是這次淚劃過了他輕翹起的嘴角。

乙酉從任仰的懷裏掙脫出來,他用鼻尖蜻蜓點水般地描摹著任仰的臉部輪廓,從下巴到嘴唇,再從嘴唇到鼻梁,等到他吻了吻任仰的眼睛之後,有些狡黠地低笑出聲:“我覺得在西藏的雨天□□一定很浪漫。”

任仰就這麽看乙酉頂著一張絕對不可褻瀆的臉說著有些下流色情的話,一種不和諧的美感生了出來。

乙酉繼續在任仰的身上撒下魅惑的種子,他去吻任仰帶著青色胡茬的下巴,去吻他脖子上的喉結,去磨咬他微微突出來的鎖骨。

最後乙酉被任仰一把抱起,他蜷縮在任仰的懷裏,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化成了一灘水。

任仰並沒有先將他放在床上,而是抱著他走到了被風吹開的窗戶處。任仰一只手抱著乙酉,另一只手去關被雨淋得斑駁的窗戶。

乙酉兩只手抱著任仰的脖子,在一陣風吹進來時感受到了被帶進來的雨的涼意。他忽然想發瘋,想瘋狂地在雨天和任仰接吻。乙酉借助任仰的肩膀坐在了窗臺上,擋住了任仰關窗戶的手。

任仰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腰怕他從窗戶邊掉下去。乙酉則更加肆無忌憚,他彎腰去夠任仰的臉,在後背被淋濕的同時吻到了任仰的嘴角。

任仰被乙酉的瘋狂帶動了,他更加用力地掐著乙酉的腰,吸吮著乙酉口中的濕潤。等到任仰和他終於舌尖相抵時,乙酉又忽然向後撤去,他忽然仰頭將臉伸出了窗外,任由雨“啪嗒”地落在他的臉上。

乙酉此刻才明白,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裏,他從來沒真正感受過雨的美。現在他看不見了,借助雨的涼意和落下時的沖擊,他知道了,雨的本質是瘋狂。

任仰看著乙酉往後仰頭,白皙的脖子因此露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晶瑩的雨滴在上面,像是滴在了玉上。

任仰的嘴唇含住了那玉,在乙酉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朵雨中的玫瑰。他將調皮玩雨的乙酉拉了回來,乙酉再次栽進了任仰的懷裏。

窗戶被關死了,雨聲於是變得朦朧模糊。任仰將乙酉放在了床上,壓著他湊到了他耳邊:“我覺得你是個瘋子。”

乙酉卻又是淺淺一笑,他微瞇著眼,無神的眼睛卻在眼尾露出了幾分性感,他問出了在之前錄視頻時問過的一句話:“任仰你最愛誰?”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轟隆雷聲,閃電的餘亮透過玻璃窗照進了屋裏。

“你。”任仰說完就徹底包裹住了乙酉。

乙酉再沒法說出一些調情的話去在任仰身上點火,但是任仰已經被扔進了火裏,被眼前的這個小瘋子扔進了火裏。

外面雨聲依舊,雨滴斜打在玻璃窗上還是“啪嗒”作響。這是西藏入春以來最大的一場雨,也是草原泛青之後迎來的最酣暢的一次沖刷。

任仰在嘩嘩的雨聲中恍然間想明白了某些東西。有時候不是所有事情都要靠取舍才能向前,陪伴比取舍更長久也更溫柔。

在這場狂風暴雨中一切都陷入了瘋狂,或許瘋狂才是浪漫的本義。

在西藏的雨天裏,任仰和乙酉不顧絕望和災難已經邁過來的腳步,用最鮮活的方式表達了某種蔑視。他們讓詛咒不再是詛咒,淪為了最下等的情藥……

任仰在乙酉給他的溫暖與潮濕中點頭同意陪他走到最後。他決定不再主動去向命運搖尾乞憐,他要熬到油盡燈枯的最後一秒,直到閉上眼的前一刻也看著乙酉的臉。

乙酉一直到晚上天蒙蒙黑以後才醒,他睜開眼還是什麽都看不到。乙酉摸了摸身旁,任仰已經不在了。安全感瞬間開始缺失,乙酉想坐起來,但是暧昧過後的疼痛又讓他難以動彈。

“任仰?”乙酉喊了一聲,聲音極其沙啞,嗓子也很澀痛。

廚房裏的任仰聽到了一點聲音,馬上趕了過來。他走到床邊抱住了不安摸索著的乙酉,低頭吻了吻他的唇,盡最大可能地給他安全感。

“醒了?”任仰給乙酉往上拉了拉被子,怕他著涼感冒了。

乙酉靠在任仰的懷裏,點了點頭,而後又將臉往他肚子上埋了埋,悶悶地說道:“好疼,感覺動不了……”

任仰無奈地隔著被子給他揉起了腰:“白天是誰先瘋起來的?”

任仰這樣一說乙酉又想起了自己白天時說的話,他現在再回憶起自己的那些舉動,忽然一陣羞恥,感覺自己當時像是一個勾引良家少男的狐貍精。

“害臊了?”任仰看著乙酉紅起來的耳朵,彎下腰將嘴唇貼到他微微發燙的耳朵上故意說道。

乙酉沒好氣地擡起頭:“你是在欺負一個瞎子嗎?”

任仰突然被他的那句“瞎子”戳痛了,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詞。任仰將乙酉緊緊地抱在懷裏:“你不是瞎子,你只是看不見了……”

乙酉意識到了在自己失明後任仰比自己更嚴重的敏感,敏感到聽到“瞎子”這樣不是很好聽的詞時他都會比自己更早地難受。

“對不起,我以後不說了好嗎?”乙酉抱住了任仰的腰,安撫他還受傷的心。乙酉此刻覺得任仰對他的愛意具象化了,具象到任仰不許任何人對他表達某種侮辱,包括乙酉自己。

任仰溫柔地摸著乙酉手上的紅玉扳指,和他商量道:“我看了看日歷,26號是個好日子,我們那天結婚好不好?”

乙酉沒料到任仰會忽然和他說結婚的事情,不過“結婚”這個詞卻實實在在地讓乙酉感到一陣欣喜。

“5月26號嗎?”乙酉擡起頭摸著任仰的手問道。

“嗯。到時候我有驚喜給你。”任仰貼了貼乙酉的額頭,笑著說。

乙酉聽到“驚喜”時心又顫了顫,他忽然想早點跳到26號,想知道任仰給自己的驚喜是什麽。

但是下一秒,乙酉又想起了自己已經看不見了的眼睛,他淡淡地說道:“如果我幸運一點能晚一些失明就好了,那樣我就能看到你給我的驚喜,也能在結婚的時候看到岡仁波齊山……”

任仰聽著乙酉的話,難挨的心疼讓他眼睛發澀。他的寶寶祈求的幸運就是遲一點失明而已。

任仰強忍著發哽的喉嚨,笑著親了親乙酉的手:“誰說雪山一定要看了,到時候我講給你聽。”

“講給你聽”在此刻比任何的情話都更浪漫,乙酉突然覺得失明也沒什麽不好的,這樣他所做的一切都離不開任仰了,任仰得把世界講給他才行。

又黏糊了一陣,任仰給乙酉穿上了綿軟的衣服,把燉好的羊肉湯端進了臥室裏,親自餵給他。

乙酉的嘴還是很挑,羊肉湯喝了一會兒就覺得膩不想喝了,纏著任仰給他一些從鎮子上買的零食。任仰拿他沒辦法,只能一邊餵零食一邊給他挑點羊肉吃補身子。

晚上的時候任仰陪著乙酉把他哄睡著了,然後又自己爬起來鉆進了工具房,他還剩銅板婚書沒有做完。

劉浪從他的朋友那裏問到了做銅板婚書的具體步驟和需要的材料,今天下午的時候任仰就托劉浪幫他去買了。

劉浪把需要的東西都放在了那張大操作臺上,看著任仰說:“要制作銅板婚書首先我們得根據你們倆的名字和誓言制作一個模板,模板上的字一定要刻得清晰,這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然後我們就要截一片銅板出來,經過火烤和電鍍讓它長時間不會變色和腐蝕。再然後就要將銅板固定在模板上,用錘子輕輕敲打,敲打到模板上的字體全部顯露出來了,就用鉛筆把所有的字再描一遍。

“接下來呢就要用釘錘在空白的地方一點點地敲,留下一個個圓點在上面,有傳統說這個過程一共要敲擊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下,好的寓意嘛。最後就簡單了,用砂紙打磨一遍讓字體發亮,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任仰看著劉浪準備好的工具和材料,已經躍躍欲試了。他絲毫不在乎劉浪說的過程有多繁瑣,只要一想到乙酉摸到銅板婚書時高興的模樣,任仰就覺得什麽坎都能跨過去。

“當然了,過程是比較麻煩的,但是自己做的確實意義不一樣。”劉浪知道任仰既然決定了要做銅板婚書就不只是說說那麽簡單。

“太好了,謝謝你劉浪!不過我們要加快一點速度,我把婚禮定在了26號。”任仰說到結婚嘴角又翹了起來。

“這個月嗎?那確實得快點了……你想好模板上刻什麽了嗎?”

任仰聽到他這樣問從兜裏掏出了一張折起來的紙,任仰把紙遞了過去。劉浪接過那張紙,上面是任仰工工整整寫下來的誓言和畫好的模板的具體設計。

劉浪拿著那張無比珍貴的紙,一字一句地默念了一遍上面的話,最後他甚至覺得有些熱淚盈眶。

當晚,任仰就和劉浪一起制作起模板來,往後就是兩個人趁著乙酉睡著的時候偷偷摸摸地動工,而另一個主人公乙酉對此一無所知。

制作銅板婚書的大部分工序都是由任仰親自完成的,包括那99999個小圓點,也是他一下下敲出來的。劉浪在和任仰一起制作銅板婚書的這段時間裏慢慢覺察到了他的不對勁。

任仰在某一天忽然戴上了一頂帽子,劉浪從帽子邊緣看到了他頭上的不少白發。劉浪驚訝地問他怎麽了,任仰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只說自己是生病了。

劉浪覺得奇怪,什麽病會讓人忽然間就變老了?但是任仰還是囫圇了過去,只說自己的病十分罕見,治不好了,所以想在走之前給乙酉留點什麽東西。

在任仰仔細地在銅板上敲擊那99999個小圓點的時候,劉浪就站在一旁。任仰不讓他幫忙,堅持要自己敲完。

劉浪在那斷斷續續的敲擊聲中怔楞了很久,當時任仰的頭發白得很厲害,臉上也出現了皺紋,整個人顯露出了與他這個年齡並不相符的老態。更讓劉浪揪心的是,僅僅在敲擊的過程中,任仰就吐了三次血。

劉浪第一次看到他吐血的時候嚇壞了,堅持要帶他去醫院。結果任仰發了好一陣脾氣,說自己得的是絕癥,無論如何也治不好的。

後來任仰又頂著熬紅了的眼來和劉浪道歉,說自己的態度不好,他只是怕耽誤了婚期。

劉浪自那之後真的沒有再勸,他知道任仰是勸不動的,就如同自己當初堅持要來西藏開民宿一樣,任何人的勸告都毫無意義。

劉浪在那斷續但有力的敲擊聲中真誠地祝願著任仰和乙酉的婚禮,他鄭重地為兩個人祈禱長相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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