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伊莫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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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莫托(4)

任仰的身體越來越糟糕,他甚至慶幸乙酉眼睛看不見了,要不然不知道他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又會怎麽難過。

任仰現在幾乎是在和時間賽跑,他不敢睡太久,怕自己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乙酉則每天都在數日子,每當離26號近一些他的期待中就夾雜了更多一點的緊張。

任仰是在一天晚上知道乙酉已經嘗不出味道了的。任仰的記憶力越來越差,做菜的時候甚至放了三次鹽。等任仰自己嘗了之後才發現菜鹹的要命。

他想告訴乙酉別吃了,自己再做一份。但是一旁的乙酉依舊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好吃嗎?”任仰看著乙酉問道。

“好吃,很香。”乙酉擡起沒有什麽波瀾的眼睛,對著一個方向說道。

任仰之前以為自己會無法接受乙酉慢慢喪失應該有的一切感受,但是現在他聽著乙酉的話,忽然釋懷了。

乙酉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顧著自己的情緒,起初是不敢告訴自己失明了,現在他失去味覺了依舊不敢告訴自己。他好害怕自己離開。

“嘗不出味道了是不是?”任仰說著走過去拿過了乙酉手裏的碗,給他倒了杯水。

“菜我做鹹了。”

乙酉聽著任仰的話一楞,本來還想再繼續裝下去的,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戳破了。

乙酉就著任仰的手喝完了那杯水,然後就張開手抱住了他。

“你不用騙我,我現在沒那麽脆弱了。”任仰倒是安慰起乙酉來。

乙酉沒說話,將腦袋埋進了他的懷裏。他聽著任仰的心跳,覺得好慢,“為什麽你的心跳這麽慢?”

任仰無奈地笑了,他何止是心率慢了,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慢嗎?我覺得正常啊?”

乙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沒有再問。

乙酉從任仰告訴他婚期的那一天就開始期待,就這麽一起等到了26號。那天西藏是個大晴天,太陽很熱烈,照得各個地方都清亮起來。

乙酉一大早就睜開了眼,在任仰的幫助下穿衣服、洗漱,然後吃早飯。等到這一切都辦完了之後,任仰貼在他耳邊說婚禮的時間到了。

乙酉只感覺自己的心砰砰跳,他什麽都不知道地被任仰牽下了樓。下樓的時候他握著任仰的手感覺粗糙了好多,但是現在他的腦子裏都是婚禮,根本沒有註意到其他。

劉浪也是一早就起來了,整個院子裏都被他裝飾了格桑花。格桑花的寓意很多,但是劉浪最喜歡的一個就是“追求幸福”。

任仰牽著乙酉走到了院子裏,劉浪看到兩個人下來了,特意整了整衣著。

“很榮幸,我能在這裏見證任仰先生和乙酉先生的婚禮。”劉浪開口道。他們沒有給婚禮定一個固定的流程或者範式,這場婚禮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

“是劉浪?”乙酉沒想到劉浪也在,小聲地問出口。

劉浪聽到了,笑著開口道:“沒錯就是我!為了表示對這場婚禮的祝福和重視,我決定免除你們這些天在‘流浪民宿’的一切費用,算作是我的份子錢!”

任仰也沒想到劉浪會這樣說,和他相視一笑地鼓了鼓掌。

乙酉有些緊張,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嘛,甚至害怕自己會因為看不見搞砸了什麽。任仰握緊了他的手,微微將他摟在懷裏。

“你們的婚期定得很好,現在格桑花都開了,我用它裝飾了整個院子。格桑花在西藏人眼裏象征愛與吉祥,它還寓意著頑強和堅韌。希望你們的愛情像這裏的格桑花一樣,永遠熱烈地盛放下去!紮西德勒——”

說完之後劉浪自顧自地歡呼起來,然後拿著任仰自己打的戒指走到了兩人跟前。

“現在是交換戒指的時刻!”

乙酉聽到劉浪說“戒指”看向了任仰的方向。任仰拿過了戒指,牽起乙酉的右手:“這戒指是我自己一點一點做出來的,上面還刻了我們兩個的名字。”

乙酉感受到自己右手無名指上套上了一個涼涼的指環,他摸了摸那枚銀亮的戒指,馬上就鼻酸了起來。

任仰註意到他鼻尖紅了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湊到他耳邊道:“先別哭啊,願意給我也戴上戒指嗎?”

任仰說著把另一枚戒指放到了乙酉的手上。乙酉小心地拿住了那枚戒指,摸索著牽起了任仰的左手,他仔細地辨認著任仰的手指,最後將戒指也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劉浪興奮地拿出自己的相機給兩個人拍了照,而後他又趕緊將那個珍貴的銅板婚書交給了任仰。

任仰接過銅板婚書,牽起乙酉的手摸了上去,“這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驚喜。”

乙酉以為剛剛的戒指就是驚喜了,現在聽到任仰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

乙酉的手摸在銅板婚書上,任仰讓他猜這是什麽東西,他就仔細地摸起來,等他摸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小點和上面的字時,乙酉忽然知道了:“這是……銅板婚書!”

乙酉在過去的時代裏看過許多銅板婚書,以前結婚婚書是必須要有的,這就相當於現在的結婚證。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乙酉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方向。

“嗯,我們的婚書當然得我自己來做。”任仰給乙酉擦了擦已經冒出來的眼淚。

乙酉又摸起了婚書上面的字,他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欣燕爾之,將泳海枯石爛,指鴛侶而先盟,謹訂此約。此證,任仰、乙酉。庚寅年辛巳月丙子日,二零一零年五月二十六日。”

乙酉讀著屬於自己的婚書,當他用指尖摸到了“此證”後面的兩個名字時,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

任仰又給乙酉擦了擦眼淚:“乙酉,原諒我們的婚禮並非是高朋滿座,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對你的愛意。我們有格桑花,有岡仁波齊山,山河神靈都為我們作證,我們禮成了。”

“哎哎哎,還差一步,還沒喝交杯酒呢!”劉浪笑著遞過來了兩杯酒。

乙酉將酒杯握在手裏,在任仰的指引下和他碰杯。兩個人各喝了一小口後互相交換了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了。

劉浪在此時放響了在鎮子上買的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音讓乙酉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下。任仰摟著他看著飛起來的紅色鞭炮紙,喜氣的感覺撲面而來。

他想他終於和乙酉結婚了,他們是簽訂了契約的伴侶,是生生世世的愛人。在這樣的美好念頭中,任仰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乙酉感覺身後莫名空了,任仰也一下子松開了他的手。

“任仰——”劉浪看到任仰滿嘴鮮血躺在地上的樣子,嚇得趕緊跑了過去。

乙酉看不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劉浪的呼喊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任仰?任仰你怎麽了?!”乙酉循著劉浪的聲音蹲下了身,摸到了躺在地上的任仰。

“任仰你堅持住,我現在打120!”劉浪看到任仰嘴裏的血一直在往外冒,知道事情嚴重了,趕緊進屋去拿手機。

乙酉還是沒反應過來,他慌亂地在任仰身上摸索著,直到他摸到了任仰嘴巴上溫熱的血時,乙酉才渾身一顫。

“任仰……你、你怎麽了?為什麽會吐血?”乙酉不知所措地抱起任仰的腦袋。他不知道任仰的情況已經糟糕很長時間了。

“乙……乙……”任仰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被慢慢地抽幹,他想著大概是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任仰看著乙酉驚恐且無神的眼睛,心臟抽搐地疼起來。他想再叫一聲乙酉,但是根本說不了話。

劉浪在屋裏打完電話了,他著急忙慌地跑過來,一直在喊任仰的名字讓他再堅持一下。

“他怎麽了?他怎麽了?!我看不見!”乙酉崩潰地扯住劉浪的胳膊。

劉浪一直不知道乙酉看不見了的事情,現在聽到他這麽說腦袋一片空白。

“快告訴我!”乙酉激動地晃著劉浪的手臂,他快急死了。

“他、他這麽多天以來一直在吐血。而且,而且任仰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身體也在變老。我問他怎麽了,他就說自己生病了,治不好的病。我讓他去醫院,但是、但是他堅持要和你結完婚……”劉浪語無倫次地和乙酉解釋道。

乙酉的耳朵一瞬間耳鳴,他開始回憶這些天任仰的奇怪之處,然後就是無盡的絕望。

他本以為沒這麽快的,他本以為任仰還沒出現任何異樣,他本以為還能和他再多廝守一段時間。

“你……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為什麽騙我!”乙酉無助地捧著任仰的臉,他能感覺到任仰的嘴裏還在吐血。

剛才的憤怒和絕望沒過多長時間就化為了乞求,“任仰,任仰我求你再堅持一下,你別離開我好嗎?”

任仰已經快聽不見了,他想通過乙酉的口型判斷他說的是什麽,但是慢慢地他感覺自己的眼前開始模糊。

劉浪看著任仰慢慢閉上的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救護車到這裏來還得有段時間,這樣下去任仰肯定活不了!

“我騎摩托帶他往醫院那邊走,醫院到這裏就一條路,路上肯定能碰到救護車!”劉浪說著就去推自己的摩托。

乙酉聽他這麽說好像看到了一絲希望,這樣過去任仰就能快些上救護車。

他抖著手把任仰扶了起來,乙酉將臉貼在任仰滿是鮮血的臉頰處:“任仰,我愛你,求你一定要堅持住……”

任仰已經沒意識了,自己一個人坐不住,乙酉就在他的身後抱著他,三個人一起搖搖晃晃地坐著一輛摩托車拼命往醫院趕。

果然,半路上他們就遇到了趕過來的救護車,醫生直接把任仰拉到了車上。

乙酉和劉浪都跟上了車,醫生問了一些問題,但是乙酉一個都答不上來,他壓根不知道任仰現在是什麽情況!

到了醫院之後劉浪想要扶著乙酉一起進去,但是乙酉拒絕了,他拉住劉浪的胳膊:“你進去跟著任仰,我看不見,幫不上什麽忙!求你一定要幫幫他……”

乙酉這一生的“求”都用在了任仰身上,他恨自己看不到的眼睛,恨自己太粗心大意都沒有看出來這些天任仰的反常。如果他早一點知道就可以早一點下決定。

劉浪無奈只能先拋下乙酉,轉身朝醫院裏面狂奔。任仰已經昏迷了,急診室的醫生迅速開始給他做急救。

乙酉一個人在醫院外面,他看不到方向,只能摸索著前進,就只是進醫院的門他都用了好長時間。

乙酉渾身都在發冷,他迫切地想知道任仰怎麽樣了。但是同時它又害怕知道,他怕那是個不好的消息。

乙酉終於走進醫院之後就開始隨便抓住人詢問:“有沒有看見一個滿嘴是血的人被送到哪裏去了?”

乙酉盲目地亂走,他甚至摔倒了好幾次,期間有人來扶他,他開口還是:“有沒有看見一個滿嘴是血的人被送到哪裏去了?”

大家說不知道後乙酉就爬起身再走再問!他的臉上沾上了任仰的血,嘴裏念叨著任仰的名字,瘋瘋癲癲的模樣讓好多人不敢靠近。

直到一個護士大著膽子上來拉住了乙酉,乙酉摸到有人在身邊又開始問同樣的問題。

“你是說被送進來的一個老人嗎?”護士和乙酉確認道。

乙酉剛想否認,但是他忽然想起來劉浪告訴他任仰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於是乙酉又哭著點頭:“他頭發全白了……他叫任仰。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我看不見,我得去找他。”

護士以為這是剛才那個病患的親屬,於是拉著他開始往急診室那邊走:“我知道!你別著急,我帶你去。”

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不時響起的哭鬧聲讓乙酉更加緊張。

護士看到了乙酉臉上的血,在把他帶到剛剛一起隨著救護車來的劉浪身邊時安慰道:“出事的人是你父親嗎?年紀大了都會有點毛病的,別擔心。”

“他是我愛人……”乙酉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

護士楞在原地,她看向急診室裏面,一個頭發花白皮膚粗糙的男人已經被插上了氧氣管,醫生們正在對他進行心臟覆蘇。旁邊的人都知道,他已經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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