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紮西德勒(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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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西德勒(19)

“長生計劃……”任仰重覆了一遍筆記本上的字,實在是無法理解:“不是,這人壽命有限是自然規律,那還能一直活下去啊,不懂為什麽這麽多人還在研究長生!”

乙酉搖了搖頭:“人總是不滿足的,歷朝歷代都有統治者求丹問藥以求長生的事情,甚至在死後的屍體上下功夫,希望日後可以有機會再活過來。只是,世人皆知長生好,卻不知道長生才是最大的懲罰……”

任仰聽著乙酉的話,輕輕地撫了撫他的後背。

乙酉知道任仰在安慰他,轉過頭看著任仰道:“活了這麽多年,我認識的人最終都會離開我,只有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活著。任仰,說真的,我真想現在變成一個普通人。沒有什麽詛咒,我也會生病、也會死,也會變老……”

任仰聽著乙酉悶悶的話,不敢想在過去的幾百年間乙酉到底承受了多少。

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親親乙酉,但是兩個人都穿著防護服,於是任仰只能再一次隔著防護服轉了轉乙酉手上的扳指,逗他道:“不知道你變成一個老頭子,白發蒼蒼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乙酉輕輕地靠在了任仰的懷裏:“一定會變醜的吧。”

“我覺得不會,你就算變成了老頭也是一個俊老頭!哎你知道嗎,我最近聽說了一個詞叫‘廣場舞’,好像是大爺大媽們晚上沒事了就去廣場上跳舞。等我們老了也去跳……”

兩個人就這樣暢想著未來,但都默契地避開了詛咒一事。任仰和乙酉都心知肚明,他們大概率不會有那一天,但是做夢到底是世界上最輕松也最幸福的事情。

乙酉靠在任仰懷裏,再次將註意力放到了筆記本上,筆記本已經快結束了,許多事情也都浮出了水面。

“我潛入密室之後,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相機,於是就用這個相機將所有的證據都拍了下來,包括山田上野帶人非法進行人體實驗還有關於組織的事情。

“我不敢在密室久留,於是就帶著相機離開了。當時山田上野正帶著小組做實驗,做完實驗後他臨時有事離開了地下實驗室。

“這段時間我先將相機藏了起來,並想方設法想將證據帶出去。但是地下實驗室的安保太嚴密了,我根本沒有機會出去。

“我再次去監獄找了英傑,告訴他我已經掌握了證據。英傑激動地幾乎流眼淚了。他告訴我只要我們能夠出去,就一定能暴露這裏的骯臟勾當。

“但是作為被試者的老師和孩子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我們還沒有來得及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三個老師中的兩個就被實驗組的人帶走了,我們知道,他們大概率是兇多吉少了。

“英傑在老師們被帶走的時候拼命反抗,他甚至跟著警衛員跑出了監獄,最後在保全室的門口遭到了重擊。後來的事情我是聽別人說的,英傑大罵那些警衛員和實驗組的人,說他們是畜生,罵他們沒有良心……

“三天之後山田上野從外面回來了,他手下的實驗小組也有了重大突破,已經研制出了第一個細菌炸彈,不過還沒有被投入試驗。

“但是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出現了,山田上野察覺到有人偷偷進入密室的事情了。那個午夜,山田上野大發雷霆,立刻命令警衛員全面搜查宿舍,並且將所有的研究者都聚集到了一起,嚴格篩查。

“在潛入密室的那天,我曾經和保全室的李日中有過一個照面,當時他剛跟別人換完班從外面回來。李日中是曾經的那批中國考古隊中的一員,因為表現良好且任勞任怨,所以逃過了被殺的命運。

“當我看見李日中站在山田上野的面前匯報這幾天的巡邏情況時,恐懼從我的腳底直沖頭頂。只要李日中說出在休息的時間曾見過出現在檔案室附近的我,我就會被立刻擊斃。

“我根本不敢擡頭,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強裝鎮定地讓警衛員搜身,盡量做出一副問心無愧地模樣,實際上後背已經全濕了。

“但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李日中並沒有說出那天的事。他在轉身的一瞬間和我對視了一眼,那一眼令我至今難忘,我確信,他知道是我。

“至於李日中這樣做的動機我當時也不明白,直到後來英傑死了,我才知道。

“是的,英傑死了,走在了我的前頭,是為我而死的。雖然李日中沒有供出來我,但是山田上野還是懷疑上了我,因為一個和我同組的人向山田上野高密說我會拍照。那個稿密的人之前和我有過節,所以他算是誤打誤撞供出了我。

“當天我就被警衛員帶走了,還用了刑。晚上的時候我被關在審訊室裏,渾身被鞭子抽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我覺得自己怕是活不過這個晚上了,那些證據也沒了用武之處。

“但是就在我被綁在審訊室裏昏昏沈沈的時候,外面突然出現了一聲槍響。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兩個警衛員走進了審訊室給我松了綁。他們說山田上野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就是叛徒趙英傑。

“當時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等我走到審訊室外面的時候,保全室門前的地上還留著一灘血。而監獄裏面是一陣的哭聲。

“趙英傑替我認罪了。後來我從保全室的李日中口中得知,趙英傑親口承認是他沒被關進監獄之前潛入的密室,他還說出了進入密室的方法,算是鐵證如山。

“山田上野問他把拍的東西都藏到哪兒了,趙英傑死咬著牙就是不說,還故意激怒山田上野。最後山田上野親自開槍殺了他,並命令將屍體餵狗。

“我回到了宿舍,就那樣在床上躺了一天,英傑的臉一直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痛哭起來,無聲的痛哭……”

看到這兒任仰皺了下眉頭:“不對啊,監獄裏還有趙英傑的衣服和通行證,他不是被槍殺還被帶走了嗎?”

乙酉已經翻開了下一頁,趙英豪最終給了這個問題一個答案——

“我緩了一晚上,第二天才有勇氣去監獄看一看。監獄裏面三個老師只剩一個了,另外的兩個孩子也面黃肌瘦、骨瘦如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個老師就哭了。我們互相失去了親愛的人,那種痛苦實在難熬。

“我看到那個老師身上穿著英傑生前穿的衣服,在衣服上還有英傑的銘牌。如果說之前我們還謹慎小心地想找一個萬全之策,那麽英傑的死就是接下來逃生計劃最大的加速器。

“我將自己醞釀了一晚上的計劃告訴了最後剩下的那個老師。山田上野的實驗小組要在後天下午開一場大會,公開展示他們制作的細菌彈並且對實驗組的人進行表彰。

“我會借著這個機會想辦法引爆炸彈,炸彈的威力想必不小。在炸彈引爆之後,保全室的李日中負責引導警衛員們沖入細菌研究部進行救援。

“此刻外面就會是一個無人看守的狀態,而剩下的那個老師則會在李日中的幫助下拿到我藏起來的相機並帶領監獄裏的人逃出去。

“哦對了,忘了說明,在英傑被殺之後是李日中主動找到的我。他告訴我自己忍辱負重了這麽久,看著以前的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現在活得和行屍走肉無異。

“他在看到英傑死的那一刻徹底被他的話策反了,他說英傑配得上這個名字。從那時候起,李日中就成了我們計劃中的一員。

“我和那個還幸免於難的青年說出了我的計劃,他的第一反應是擔憂,或者說是反對。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可避免地會死掉。

“但是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就在之前,我們還抱希望於那三位老師沒有被抓進來的兩個同伴。但是就在前天,監獄裏突然被送進來兩個人,這兩個人已經被註射了毒藥,喪失了語言功能,變得瘋瘋癲癲的。

“據警衛員在外面聊天時說,這兩個人最近常出現在地下實驗室附近。後來警衛員們將情況上報給了山田上野,山田上野為了實驗室不被暴露,下令將那兩個人抓過來秘密處置了。

“我告訴幸存的老師,這是唯一可行的計劃,不能再讓實驗室繼續下去了,我們已經死了太多人……

“放在之前,我不會相信我會在面對死亡時如此從容。我在制定這個計劃的時候早就把自己算了進去,但那一刻我驚奇地發現我不再害怕死亡了,因為活著比死了更煎熬……

“這就是我們全部的計劃。現在是1969年12月1日的下午1點13分,後天下午我們的計劃就會如期進行。我不知道計劃會不會成功,但我們已經竭盡全力。

“希望這個筆記本有一天可以被別人發現,因為裏面不止記錄了骯臟黑暗的歷史,還記錄了英傑的犧牲、無辜的中國考古隊員、李日中的善意倒戈和五位老師們的勇敢……

“另外,關於‘組織’的謎依然存在,我只大概知道它是一個怎樣的機構,但是關於組織人員更多的信息我們一無所知。

“不管組織的存在出於什麽目的,他們指派山田上野進行細菌實驗的事情已經觸犯了人性與法律,必須受到懲罰!希望以後的‘你們’可以將‘組織’的惡行揭露出來,並摧毀他們可怕的人體實驗。

“母親的子宮孕育著新生與希望,我想終有一天我們的願望是世界和平。

“再會,朋友們。

“1969年12月1日”

筆記本的內容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乙酉翻動筆記本的時候忽然從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掉出來了一張照片。任仰彎腰撿了起來,在看到照片的大致內容時就腦袋宕機地楞住了。

乙酉看著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面記錄了兩句話——“這是三位老師給我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五個人就是當初的那五個老師,他們都是中國當時的知青,被分派到這裏當了孩子們的老師。”

任仰將照片翻了過來,看著照片背面的一句話,震驚地喉嚨都快哽住了:“青海兵團紀念,1969年10月1日,格爾木河畔。”

乙酉聽到任仰的話也楞了一下,他歪頭朝谷江山手上的照片看過去,竟然和巴魯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那五個老師……就是之前在格爾木的那群知青!他們最後離開格爾木是來到結古鎮當了老師?……”乙酉不可思議地說道。

這一刻,任仰和乙酉才明白什麽叫做命運的齒輪,人生的故事性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原來那一群年輕率性的知青不止改變了巴魯、巴桑,改變了紮西,更改變了這個地下實驗室的歷史,改變了趙英傑、趙英豪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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