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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葬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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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葬穴(6)

任仰還是耍賴了,後半夜的時候他實在是撐不住了,翻身起來拉開被子鉆了進去。

乙酉本來就沒有睡死,心裏煩亂,一直是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他感受到了身後的動靜,狀似不悅地將頭歪了過去,看到任仰帶著滿身的寒意鉆了進來,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抱住自己。

任仰凍得在被子裏渾身發抖,乙酉聽到了他微微抽氣的聲音,想趕他下床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下去了。

任仰對上了乙酉略帶睡意的眼睛,小聲說道:“睡吧,我不碰你。我要是再在地上睡一會兒真得凍死了,祖宗,你就行行好吧……”

任仰的話帶著無奈,仔細聽還有點笑意。乙酉沒說話把頭轉了過去。

任仰渾身都是冷的,也不想碰乙酉怕冰著他。

任仰看著乙酉的後腦勺,被子裏的身體在一點點回暖。

心裏的隱秘被全盤托出之後,任仰後倒是覺得渾身輕松了。

他呼出的氣裏還帶著纏綿的酒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乙酉竟然覺得沈重的困意慢慢襲來了,好像在任仰身邊他總是更容易睡著……

任仰暖熱了身子,往乙酉那邊湊近了一點。他伸長了腿,發現乙酉果然是蜷著身子睡的,因為暖不熱被窩。

任仰把自己熱熱的腳伸到了乙酉的腳邊,碰了一下乙酉的腳丫子,冰涼。

任仰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把腳湊近了他一點。

他不敢抱乙酉,怕他沒睡死一氣之下再把自己踹下去。任仰只是用胸膛輕輕地貼著乙酉的後背,慢慢地給他捂著身子。

睡夢中的乙酉感受到了熱源,本能地將腳貼到了任仰的腳上,任仰借勢用小腿夾住了他冰塊一樣的腳。

又過了一會兒,任仰才慢慢伸出手抱住了乙酉塌下去的腰。

他在被窩裏無聲地勾著唇,懷裏摟到了人,終於肯閉上困倦的眼睛,一秒鐘就睡著了。

這一夜對乙酉來說太漫長了,他一直在做夢。

奇怪的是他夢到的是師父完成最後一場血祭時對自己說的話——伊使本就是孤獨的,他只能陪自己一小段路,後面的路他要自己走下去。

師父死的時候乙酉還算是一個孩子,他哭了。

師父對他說做伊使就是這樣,被選中了就沒有選擇。

乙酉眼前的師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老了,最後變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形體,這讓乙酉十分恐懼。

場景忽然一瞬間變換了,乙酉的眼前不再是師父,而是出現了任仰的臉。他笑著和自己說話,習慣性地摟住自己的脖子,說以後要帶自己回老家看雪……

可是這樣的溫柔乙酉還沒來得及抓住,場景就又是一轉,他夢到自己變成了師父那樣!

乙酉幾乎是驚醒,他的胸腔快速地起伏著。

乙酉環視了一下四周,知道自己還在風滿樓的客房裏。反應過來剛剛的那些都只是一場夢,一種劫後逢生的感覺湧了上來。

乙酉的額頭沁出了汗,他動了一下,發現任仰的小腿夾著自己的腳,胳膊保護欲十足地摟著自己的腰,頭抵在自己頸後。

乙酉輕輕地平躺了過來,歪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任仰的臉。

任仰現在睡得很平和,俊郎的五官陷在明媚的陽光裏,讓乙酉看失了神。

他忽然感到一陣難過,第一次,乙酉覺得伊莫托不是個好東西——他會和夢裏的師父一樣吧,痛苦地死去。

任仰也會為自己流淚嗎?

可他們都無力抗爭,甚至乙酉現在被心神驅使著主動去完成血祭。他早已成為伊莫托的傀儡,成為延續詛咒的木偶。

就在乙酉胡亂地想些什麽的時候,任仰的手機突然響了。乙酉驚了一下,立刻把眼神挪開了。

手機鈴聲響了很長時間任仰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乙酉露出的半個後腦勺。

任仰抽出手摸到了桌子上的手機,拿過來一看是張祥打來的。

“餵”

任仰困倦的聲音傳了過來,張祥已經到學校要準備上課了。

“不是你小子,這麽長時間也沒來個電話。我打電話看看你是不是被拐到緬甸幹傳銷了!”張祥又開始和任仰插科打諢。

“滾蛋!能不能盼我點好!”任仰笑罵道。

“幹嘛呢?”

“廢話,睡覺!”

“哎,沒工作就是好啊……”

乙酉聽到任仰在打電話,那點睡意也沒了。他撥開任仰摟在自己腰上的手,打算起床。

“幹嘛去?”任仰又把手摟了回去,不讓乙酉起來。

對面的張祥聽到了任仰壓低聲音的問話,覺得好像知道了什麽大不了的事,趕緊問道:“哎呦我靠,你小子是不是有情況了?

“不是,你這進展也太快了吧!你別是什麽艷遇吧?哎我告訴你,可別搞渣男那一套啊,有戲了就別浪了……

“對了,你之前不說要找什麽靈魂伴侶嗎?怎麽樣,你這算是找著靈魂伴侶了?漂不漂亮?”

張祥嘰嘰呱呱和任仰說了一大堆,手機有些漏音,張祥的話乙酉聽得很清楚。

任仰看了一眼身旁的乙酉,故意說道:“漂亮!漂亮死了!”

“呦,這麽喜歡,難得啊!喜歡就別藏著掖著了,把人家帶回來,合適的話好好處然後結婚,再生個孩子,這不老婆孩子熱炕頭都有了?”

任仰看乙酉的表情已經不自然了,勾起嘴角繼續說:“生孩子怕是有點問題。”

張祥以為是女孩兒的身體有什麽問題,皺起了眉頭:“怎麽了?對方身體不好?能調養嗎?我老婆認識一個有名的老中醫,聽說這方面特靈。”

“按照我估計的話應該是調不好。”任仰一邊和張祥打著啞謎,一邊又明裏暗裏地挑逗乙酉。

乙酉聽到這句話直接坐起了身,不管任仰挽留似的抱在他腰上的手,直接下床出去了。

任仰看到他耳尖慢慢爬上紅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任仰和張祥打完電話,又在房間裏睡了個回籠覺,一直到下午才徹底起來。

乙酉早早地就起來了,但是也沒見宮浸香和許煦湯出來。他到風滿樓的前院轉了轉,夥計們看到了都和他打著招呼,給他泡了一杯熱茶。

任仰起來之後洗漱了一下也去了前院,到的時候宮浸香和許煦湯已經在和乙酉聊天了。

許煦湯見了任仰臉上若隱若現的巴掌印直接笑出了聲:“呦呵你這臉,昨晚挺激烈啊!”

宮浸香拍了他一下,示意他正經點。任仰聽完看向了乙酉,乙酉則視而不見地轉過了頭。

許煦湯於是就閉了嘴,湊到任仰身邊小聲問道:“幹什麽了這是,怎麽還掛彩了?”許煦湯的語氣裏盡是嘲笑的意味。

任仰看了一眼和宮浸香一起看學員們唱戲的乙酉,瞥了一下壞笑的許煦湯,沒理他。

許煦湯拍了拍任仰的肩膀:“這事你來問我啊,我有經驗!我當時雖然沒捱浸香的巴掌,但捱了他老漢兒的!那家夥,一巴掌差點給我抽成腦震蕩!”許煦湯說起來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而像有些驕傲似的。

任仰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後怎麽說服老人家的?”

許煦湯扔掉了手裏的瓜子殼,“浸香不要家裏人介紹的女孩兒,讓我把他接走。他和家裏的關系就不好了。

那還能怎麽辦,只能我做中間人了唄。不怕你笑話,那段時間我天天跟個癩皮狗一樣去拜訪老人家,隔三差五送禮物送溫暖,一點點磨下來的。”

任仰聽了看壯士似的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容易啊……不過你把人家兒子拐跑了,人家這孫子也抱不成了,這麽說起來,你那一巴掌挨得不虧!”

任仰說完許煦湯就踹了他一腳。

他接著給任仰說:“我告訴你,這追老婆也一樣,那靠得是嘴皮子和臉皮子,”許煦湯喝了口茶水,看著遠處聽戲的宮浸香,滿眼笑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任仰聽他那嘚瑟的口氣就鄙夷地翻了個白眼,看到宮浸香旁邊的乙酉笑了,他的嘴角又翹了起來。

傍晚的時候許煦湯帶著兩個人去了人民公園,那兒是另一處熱鬧的地兒。

“去那兒擺龍門陣巴適得很!”許煦湯開著車說道。

“擺龍門陣?”任仰不知道這句方言是什麽意思。

“就是談天說地,胡侃聊天的意思。”許煦湯笑著解釋道。

一行四個人到了人民公園,終於知道許煦湯嘴裏說的熱鬧是什麽樣了。

人民公園裏滿是人,嘰嘰喳喳的都是談笑的聲音。他們看了一圈才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一個空閑的桌子,立刻招呼人來上茶。

任仰看到一個男人拿著一個壺嘴很長的銅壺過來了,奇怪地問道:“這壺嘴怎麽這麽長?”

許煦湯立刻給他介紹道:“這叫長嘴銅壺,最開始是用在人特別多的那種茶館裏的,隔著老遠就能給你倒碗茶!現在呢花招多了,一會兒你看就知道了,算得上是茶藝表演了。”

倒茶的小夥過來了,先不是倒茶,而是把銅壺的壺嘴繞著脖子眼花繚亂地轉那麽幾圈,仔細看好像還能在裏面看到太極的影子。

從脖子繞再從腰側繞,最後長嘴銅壺的壺嘴被倒茶人從背部伸了出來,恰到好處地倒滿了茶。

這個表演在公園裏已經屢見不鮮了,不過任仰和乙酉兩個外地人還是覺得很新奇。

四個人在那裏坐了一會兒喝茶聊天,旁邊那個桌子的大爺還主動和他們打招呼,氣氛十分安逸輕松。

喝完茶許煦湯提議在公園裏走走,“這人民公園啊還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許煦湯是本地人,知道哪裏好玩哪裏不坑錢,帶著任仰和乙酉都轉了一遍。

他們看了字畫鋪子,又買了點吃食,閑逛的時候還路過了一個相親角。

許煦湯一看到圍在那兒的大媽們,趕緊加快了步子:“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啊,快走!”

任仰和乙酉還是一頭霧水的,直到兩個大媽走到了他們的身邊,一人拉住任仰一人拉住乙酉,不由分說就開始打聽起來。

“小夥你多大了……我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大媽們根本不需要進行聊天的預熱,直接切入了主題。

乙酉那邊憑借著俊秀的外表已經到看女孩兒照片這一步驟了,大媽熱情地給他介紹著自己的閨女。

任仰看到了直接拉過了乙酉攬到了懷裏:“哎哎哎,姨,使不得,他已經有對象了!”

“他有對象你有沒得!……”

大媽還在後面要招攬任仰,任仰就拉著乙酉趕緊快步離開了。等終於逃過了相親角,任仰發現許煦湯正和宮浸香一起逛古玩攤子呢。

許煦湯看兩個人走過來了,立刻笑道:“怎麽樣?認識到我們成都嬢嬢的厲害了吧!”

任仰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給成都嬢嬢豎了個大拇指……

這古玩鋪子的老板是個老頭,耳朵還有點聾,遇到不喜歡的顧客直接裝全聾聽不見,遇到看對眼了的才說兩句話介紹一下。

任仰也蹲下看了看地上擺的那些東西,鐲子、瓶瓶罐罐、小擺件還有字畫基本上都有。

這些東西價錢高低不等,都是用來好看耍開心的。

任仰轉了轉,突然看到了角落裏的一個紅玉扳指,顏色很透亮,裏面摻雜著一點雲絮狀的奶黃色物質,看起來和祥雲一樣。

任仰一眼就相中了這個扳指,拿了起來。

老頭看到任仰的動作擡頭瞅了他一眼,沒說話。

任仰把紅色的扳指拿在手裏細細看了一下,覺得實在是好看。他握住了乙酉的右手,把玉扳指帶在了他的拇指上。

乙酉已經算是瘦的了,但這個紅玉扳指很奇怪,比正常的都要小。

乙酉看到任仰握著自己的手試板指,下意識要收回去。

“別動,正試著呢!”任仰抓著他的手不放,又把戒指換到了他的右手食指上,這下剛好戴進去了。

老頭看到卻開口道:“這扳指不適合他,不該他戴的何必硬戴。”

聽到這句話,乙酉倒是停下了掙紮。

任仰聞言擡起了頭,看了看乙酉食指戴著扳指的樣子。乙酉膚色白,再加上紅玉扳指的襯托,看起來更加了幾分妖冶。

“合不合適人說了算。多少錢?”

老頭聽到任仰的話怔楞了一下,看了看乙酉戴著紅扳指的食指,嘆了口氣:“非要這個了?還有很多更適合的。”

乙酉聽到老頭剛剛說不適合的時候忽然有了一種怪異的感覺——他想要這個扳指,想要這個不適合他的扳指。

任仰看了乙酉一眼,乙酉還在盯著手上的紅玉扳指。

“就要這個了。”

老頭也只好作罷,伸出了幾個手指。許煦湯看到了立刻說道:“這也太貴了吧,你是不是坑錢呢?”

結果老頭笑了笑,“愛要不要。”

許煦湯覺得這人不靠譜,想勸任仰不要買了。但是任仰只點了點頭道:“行。”

任仰臨走的時候又拿起乙酉的右手瞧了瞧上面的紅玉扳指,“我看這扳指就配你,不許拿下來,聽到沒有?”

乙酉收回了手沒有說話,但卻還是偷偷地摸了摸那個紅玉扳指。

他已經想好了,如果任仰沒有買下這個扳指,他也會自己折返回來再買的。

至於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乙酉也不知道,總之他現在有些聽不得“不合適”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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