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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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2)

任仰坐在從東邊老劉家淘來的二手老板椅上,看著眼前的男人拿著紗布在給自己的手掌包紮。

他還是無法相信這一切,但剛剛的疼痛和地上的那灘血跡又在告訴他,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了。

“你說……我就是被選中的下一任……那個什麽使?”任仰語氣裏滿是疑惑和難以置信。

乙酉看了任仰一眼,等包紮完了之後才開口說話。

“是,你就是被選中的下任伊使。”乙酉的神色依舊很平靜。

“不是,這是什麽鬼東西啊!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信吧。我不管,憑什麽是我啊?!我不想當!”

任仰氣得上頭了,他從來沒想過什麽大富大貴,說他胸無大志也好,說他井底之蛙也罷。可他就想這樣開個小賣部,老老實實地守著老爹的墳頭,想他了就回老家看看。這樣的日子任仰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但突然出現的男人和他口中的這個詛咒讓任仰覺得自己的計劃全部被打亂了。他討厭這種不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感覺。剛剛劇烈的疼痛也讓任仰不由覺得害怕。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這個詛咒會一直跟著你,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詛咒就是這樣毫無理由。”

乙酉談不上理不理解任仰,他活了這麽多年了,現在看任仰就跟看個小甲殼蟲一樣。不過他還是沒那麽狠心,老人對孩子一向寬容……

“你不用覺得害怕,有我在,你體內的血鐘發作之時,我的血隨時可以幫你緩解。等你真正當上了伊使,血鐘就會自動消失。到時候你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血鐘的存在主要是為了督促你盡快完成五次血祭。

或許你會覺得更劃算,因為你不會死而且會一直年輕,直到下任伊使出現。這個時間至少比普通人要多得多。”乙酉對任仰解釋道。

“不是,這不是能活多久的問題。我有自己的命數,能活多久我都認了。但我至少可以想怎麽過就怎麽過。現在我成了你說的那個什麽伊使,還有什麽使命什麽詛咒……我真的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想法。”任仰直截了當地說了。

“這,就是你的命數。”

乙酉看著任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句話。任仰當即擡頭看向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卻又清澈透亮,好像飽經世故又好似未經人事。

乙酉站了起來,走近了任仰幾步,“聽我說,你不想當也沒有辦法,你已經被選中了。如果想活下去就跟著我一起去尋找伊莫托,等完成了血祭你依然可以無拘無束。

我的左手上已經出現了象征五個伊莫托的紅痣,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必須盡快跟我走。你出現之時就是我的生命進入倒計時之時,如果我們遲遲沒有完成血祭,你的性命我就不敢保證了。”

任仰看著乙酉近在咫尺的臉,聽著他的那些話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睜開眼一切如常,任仰無奈地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把蒲扇又蓋在了臉上。

蒲扇下,任仰的眉頭緊皺。他從小就很有主意,但現在他卻有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命運第一次變得那麽虛無縹緲……

“如果我就是不完成血祭,真的會死嗎?”

良久之後任仰問出了這樣一句話。乙酉聞言掀開了眼皮瞧著輕微起伏的蒲扇,有些失神。因為當初他也是這麽問上一任伊使的。

“不知道,這些都是我師父告訴我的。因為從來沒有人放棄完成血祭選擇死亡。我無法回答你,但我勸你不要輕易嘗試。”

乙酉又想起了少時師父對他說的話,恍惚間他覺得師父的容貌在他那裏好像淡了不少。再一算,已經三百多年了,三百年足夠忘卻一個人……

“你說你的生命會進入倒計時,那如果我們遲遲沒有完成血祭,你先一步……怎麽辦?”任仰沒有脫口而出那個“死”字,但乙酉心裏很明了。

“這不是你該擔心的。只要是現任伊使就永遠都不會死,我只是會越來越虛弱。等你真正接替了我的位子之後,我才會徹底消失。”

乙酉沒有用“死”,而是用了“消失”,不是因為忌諱,只是生死在他身上好像都解釋不通了。

“永遠都不會死?如果發生意外了呢?地震?洪水?車禍?或者自殺?都不會死嗎?”任仰拿下了臉上的蒲扇,他絕無任何冒犯之意,只是單純好奇。

“我說過,永遠都不會死。因為……我試過。”

這句話讓任仰徹底閉上了嘴,他其實很不明白一件事情,就是為什麽要稱這件事是“詛咒”。看起來成為伊使的人會獲得長生和青春永駐的能力。盡管這不是永久的,但至少比一般人要多得多。任仰想這也是為什麽從沒有人放棄完成血祭的原因吧。

乙酉似乎看出了任仰的心思,他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眼神看著任仰,“人們都覺得長生是饋贈,但不死才是詛咒……”

任仰第一次覺得乙酉身上有種不可觸碰的神性,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神在看著正在歷劫的眾生。

“那你說的那個伊莫托究竟是什麽?”任仰看著眼前的乙酉開口問道,他真的很想搞清楚這一切。

“不知道。”

乙酉說了一個讓任仰始料未及的答案。

“那我們要去哪兒找呢?”

“不知道。”

一連兩句不知道讓任仰再次感覺到了隱隱的憤怒,“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上哪找去啊?!”

乙酉好像永遠都不會生氣一樣,他看著眉頭緊皺的任仰平靜地開口道:“我確實不知道伊莫托究竟是什麽,我唯一的使命就是等待你的出現然後帶你完成血祭。不光是我,任何一任伊使都沒有參透伊莫托的本質。

伊莫托可以是任何事物,一個人、一件事、一個東西……但你不用擔心,我可以跟著自己的心神走,你也可以把這認為是一種感召,伊莫托對我的感召。跟著心神,我們會找到伊莫托的。”

任仰覺得腦子更亂了,這真的不能怪他,他用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搭建起的世界觀和他所有的認知,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理解這些了。

“你有三天的準備時間,三天過後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候你決定要不要跟我去尋找伊莫托。

血鐘每次發作的時間不定,但你剛剛發作過一次,三天之內應該不會再發作了。不過你放心,我可以感知到你的情況,如果你體內的血鐘在這三天之內發作了,我會趕過來的。”乙酉站了起來,看著還在低頭沈思的任仰說道。

其實他已經猜到了任仰的決定,任仰在問出剛剛那些問題的時候自己也知道,他的內心已經有了答案。不過他們之間總得留下點時間去適應。

乙酉說完就離開了,這一次任仰還是沒有看清乙酉去哪兒了。他只是一楞神的功夫,乙酉就消失在了大街上。

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任仰打掃了一下地上的血跡,然後幹脆就在小賣部待到了天亮。他想說服自己睡一覺,睡醒了再想接下來的事情。但他的內心驚濤駭浪,一絲困意都沒有。任仰就這樣熬到了小賣部有了第一位顧客,熬到了太陽升起。

“任哥,海報你進了嗎?”昨天的女生們又熱火朝天地擠進了小賣部。

任仰楞了一下,然後猛然回過了神,“操,我給忘了……”

“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沖到了任仰的面前,任仰本來還想細細解釋的。但這群娘子軍的威力實在是太大了,無奈任仰只能大著嗓門猛地一聲吼:“今天小賣部的所有東西打五折!能拿走的全部拿走!”

人群中安靜了一瞬,下一秒就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小小的商店裏感覺擠了上萬人一樣。任仰只能縮在自己的老板椅上,看著自己的小賣部慢慢地被洗劫一空。

“任哥,你今天抽的什麽風?發財了?”昨天要紅衣龍葵的女孩兒,一邊往包裏塞著為數不多的幾張海報一邊湊過來問道。

“我……我可能得離開一段時間,小賣部暫時就不開了。”正在裝東西的女孩兒頓住了動作,不可思議地看著任仰。

從這個女孩兒開始,旁邊還聽到這個消息的人也噤了聲,更外圍的人則是看到裏面的人都不動了,疑惑地往這邊望。

“你說什麽?你不幹啦?”裝海報的女生是二中有名的大喇叭,現在她這一嗓子,幾乎沒人不知道這件事了。

“任哥真的假的啊……你為什麽不幹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店裏的學生們都停下了動作,看著任仰沸沸揚揚地討論了起來。

任仰走了相當於他們唯一的快樂源泉沒了。往後面對的就是不能隨便借電話,不能第一時間接觸到新鮮玩意兒,不能以便宜的價格買到心愛的海報,以及不能讓任哥給他們捎各種各樣私人用品的悲慘生活了……

“事發突然,家裏著急有事,我也沒有辦法……但你們放心,處理完事情我一定會回來繼續開小賣部的,任哥絕對不能忘了你們!”任仰說得就差聲淚俱下了。

上課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學生們也只能趕快往學校裏走。任仰心想有了那個什麽鬼血祭,反正小賣部以後估計也開不下去了,東西與其砸手裏還不如給那些孩子。

於是任仰逮著一個就塞點東西,就那一個上午,任仰成為了整個二中的神話。中午放學的時候烏泱泱的一大堆人又堆在小賣部前,學生們說要見任仰最後一面……

“去去去,什麽最後一面,我告訴你們,你們任哥肯定長命百歲!等我回來給你們帶新鮮玩意兒!哦對了,好好學習啊,別讓你們教導主任天天在屁股後面追著吼了,他老人家年紀可是不小了,小心他哪天氣暈了!”

任仰一邊和他們打趣,一邊呼嚕了一下旁邊一個小不點的頭。最外面的張主任看到任仰吊兒郎當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今天一天斷斷續續的都有學生來,任仰能賣的都賣了,能送的都送了。最後剩下的也就只能在小賣部裏放著了。任仰找房東商量了一下,交了半年的押金,說最多一年,要是自己還沒回來續,房子就繼續租出去吧。

任仰的發小張祥也在二中當老師,當的是物理老師,這兩年漸漸有頭禿的趨勢。他今天聽學生們念叨,才知道任仰小賣部不開了,下了課就趕緊給任仰打了個電話。

“餵?你怎麽回事啊?我聽學生說你家裏出事了,小賣部不開了。不是我說,你家裏就一個墳,能出什麽事啊?幹爹的墳讓人給掘了?”張祥背著雙肩包往車棚走。

“去你的,你爹的墳才讓人掘了!”任仰也在收拾小賣部最後的一點殘局。

“嘿!你還真別說,去年政府給我們家下通知了,說修路可能需要遷墳呢!”張祥和任仰的相處方式一向如此,天天胡侃沒個正型。不過張祥比任仰好多了,至少他老婆孩子熱炕頭是有了。

“行了別貧了,到小賣部來吧,正好吃頓飯。”任仰拉上了小賣部的卷簾門說道。

張祥掛了電話,騎上剛買的電動車就朝學校大門對面的小賣部趕去。等他到的時候任仰還坐在臺階上抽煙呢,旁邊啥都沒有,只有一個小黃,那場景別提多蕭瑟了。

“我靠,你來真的啊,真不幹啦?不是你到底怎麽了,趕緊給我說說啊!”

張祥以為任仰遇到什麽麻煩了,現在也沒了胡侃的心情。

“哎呀這事太覆雜了,走,先去吃飯!”任仰說著就坐上了小黃。

“哎,我說,你要是真幹什麽違法犯罪的事了要跑路,兄弟我大義滅親是做不到了,但徇私包庇我也不敢。我勸你趕緊走人,我就當不知道。”

“嘖,你屁話怎麽這麽多!就你那膽,我要真幹了什麽事,我也不會告訴你。警察剛到你們家樓下你就得給我撂了!”

“切……”

兩個人到了常去的那家“老王家常菜”,點了幾個菜又要了幾瓶酒。

“說說唄,出什麽事了?”張祥把啤酒起開,給兩個人都滿上了。

“也沒什麽事,就是突然不想幹了,想出去看看。”任仰也在糾結要不要和張祥說他昨晚經歷的事情,就先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張祥果然不信,“出去看看?幹嘛,旅游啊?旅游也沒必要把店都關了吧。不是你這樣我害怕啊,到底怎麽了?”張祥眉頭都皺起來了。

張祥謹慎地往旁邊看了一眼,湊近任仰小聲問道:“你不會真犯什麽事了吧?”

任仰看他那個傻樣就想逗逗他。張祥眼看著任仰抖著手端起了那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後慢慢把自己攬到了懷裏,算是默認了。

“我去你他媽的,你幹什麽了?不對,先不說這些了,甭管你幹什麽事了都不能再在這兒待了!快點回去收拾收拾,我連夜給你訂火車票!”

張祥是真的被嚇到了,他從小到大都是任仰給他出主意。小時候因為軟弱被人欺負,也都是任仰出面和那些人打架。現在任仰忽然說自己出事了,還把開了那麽多年的店關了,他一下子也慌了。

任仰看他抖著手要打電話的蠢樣就想笑,偏過頭憋笑憋得肚子疼。張祥看到任仰的肩膀都在抖動,拿在手裏的杯子晃得裏面的啤酒都要灑出來了,他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

“任仰,你他媽玩我的吧!”

任仰也不裝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的,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就你天天腦子裏想著我出事。”

“你他媽真孫子!”張祥氣得喝了一大口酒。

“錯了錯了,來給你滿上。”

任仰見好就收,此生有這個哥們也算是值了。不過任仰倒是不打算告訴張祥那件事了。且不說張祥沒親身經歷過會不會相信,他現在有老婆有孩子還有穩定的工作,自己也沒必要讓他跟著操心。

“不是你到底出什麽事了,為什麽要關店,你以後要去哪兒?”

正好這時候上菜了,任仰就沒說話,等服務員走了之後才開口道:“沒事,就是我之前的一個大學同學給我打了電話,他現在在南方創業,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

我就是想老頭辛辛苦苦供我讀了大學,學了金融,我不能一輩子就窩在那個小店裏吧,我打算去南方看看。”

這個理由聽起來倒還有點靠譜,張祥也有些信了。

“你那個大學同學靠不靠譜啊,別是騙你的。”張祥夾了一塊肉放進了嘴裏。

“是大學舍友,應該不會騙我吧。我先去看看,實在不行我再回來唄。”任仰從小跟著道士老爹坑蒙拐騙的,現在騙人功力一絕,騙死人不償命的那種。

“那行吧,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啊?”

“兩天後吧。”

這話一出張祥坐不住了,“這麽快?有那麽著急嗎”

“嗯,那邊的形勢不錯,我那個舍友讓我早做準備。”任仰又給張祥倒了一杯酒。

“……那行吧,明天你到我家一趟,看看你幹兒子,也算是給你送行了。對了,你到那兒有什麽不對的自己機靈點,有什麽情況就給我打電話。”

“行啦,放心吧,我心裏有數。”任仰拍了拍張祥的肩膀。

“嚇死我了,我連把你藏哪兒都快想好了……”

張祥還在那兒嘀咕。任仰看著自己發小的臉,忽然覺得張祥這一輩子過得挺順的,到現在什麽都有了。再一轉頭看看自己,活了快三十歲了什麽也沒攢下。現在往前看也是什麽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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