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蜜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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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蜜月(二)

林巧兒來看齊滿米的時候,看他穿了件寶藍色古巴領短袖襯衫配一條白色西裝短褲。她笑說:“噥,齊滿米,現在看起來像個上海小開。”齊滿米不知道小開是什麽,但知道上海是大城市。他有點臉紅。

他低頭看著身上布料柔軟又幹凈的衣服。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會整整齊齊疊好再放回衣櫃裏。王垠丘說他像做法事一樣。齊滿米換上籃球背心躺到王垠丘身邊。

他們開始會在夜裏聊一會兒天。一開始是齊滿米說得多一點。他和王垠丘說自己在橋陽長大的事。他和齊滿衣從小沒有零花錢那種東西,也沒吃過什麽零食。媽媽有時候會用剩下的玉米粉揉一些米團子用豬油煎給他們吃。齊滿米側過身,眼睛亮晶晶地和王垠丘說:“那個特別好吃。”

王垠丘想那個能有多好吃。他第二天帶著齊滿米去了城中心那間西式快餐店。王垠丘考上大學的時候,王國銘帶王芝銳和他一起來吃過一次。齊滿米咬一塊原味雞塊,嘴裏塞滿肉。王垠丘逗他說:“弄到衣服上了。”

齊滿米驚慌地低頭看自己的衣服。王垠丘笑起來。他問齊滿米:“知道這一塊雞多少錢嗎?”

齊滿米張開一只油汪汪的手,說:“五毛。”

王垠丘說:“六塊錢。”

齊滿米差點想吐出來看看這塊雞到底是什麽品種的雞,吃了是不是能延年益壽。

齊滿米吃了一頓巨款覺得很過意不去特別想再給王垠丘一個感謝的抱抱。王垠丘嫌棄地推開了滿手油的齊滿米。

吃罷飯,他們騎車行過主城區的市中心街,第十百貨商店、喬治皮鞋店、小吃攤和中央公園。王垠丘說他上的高中是在這附近,從中央公園繞過去。他和老喬一起上下學。但老喬上到高中二年級就輟學了,本來打算繼承他老爸的裁縫鋪,繼承到一半又不知道幹嘛去了。他這個人就是很莫名其妙。

齊滿米坐在車後座,仰頭聽得很認真。王垠丘叮鈴叮鈴打鈴,轉過街口,繼續說著:“我就是書呆子,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

齊滿米扒著王垠丘的肩膀問:“那你大學學了什麽啊?”

王垠丘說:“電氣工程。”

他們兩個一問一答的。王垠丘後來才反應過來,自己跟這個傻乎乎的小屁孩不知道說了多少自己的事。

一直到夜裏躺到床上齊滿米還在追問他:“那後來呢,你沒拿到獎學金公派嗎?”

王垠丘剛洗完澡,把擦頭發的毛巾掛在脖子裏摁亮了床頭的臺燈,說:“嗯,楊杜鵑到學校去鬧,一定要我放棄這個公派名額。”

齊滿米抱著自己的枕頭,靠在床頭問他:“杜鵑媽媽為什麽?”

王垠丘說:“怕萬一她兒子出去了就不回來了。她就真的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女人了。”

王垠丘低頭繼續擦著自己的頭發。

齊滿米在後面沒了動靜,過了會趴過去又抱住了王垠丘,說:“這是安慰的抱抱。”王垠丘無語了,掰著他沒傷的那只手說:“我看你是有病吧。誰要你安慰了。”

齊滿米摟著他的腰不肯放。王垠丘怒道:“電視修好之後別給我看奇怪的電視節目了,放開我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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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修電視機的修理工隔了大半個月才從外地趕來。王國銘給買的彩電是個日本品牌,買的人本身還都不多。修理工上門那天,齊滿米已經傷口拆線打算回老喬那邊開工。他固執地跟王垠丘說,修電視機的錢一定要他來出。

修理工上門那天,齊滿米白天要出去開工。他在王垠丘的水杯底下貼了張字條,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多少錢,請gaoshu我。

王垠丘睜著一雙困眼看見那張紙條的時候真的笑死了。

齊滿米回家的時候,王垠丘已經半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齊滿米跑進臥室,從行李袋裏拿出錢,又跑出去問王垠丘:“花了多少錢?”

王垠丘伸開一只手。齊滿米有點緊張地問他:“五百塊啊?”他還沒攢到五百塊。王垠丘說:“五十塊。”

齊滿米松了口氣,認認真真地數了五十塊錢放到王垠丘手裏。因為有段時間沒出去大強度工作,齊滿米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就開始打瞌睡。王垠丘拍拍他的臉,說:“去洗澡。”

齊滿米困得要命,張著嘴倒在沙發上不肯起來了。王垠丘直接把他抱起來扔進了浴缸裏。齊滿米驚醒了一下,茫然擡頭的時候,王垠丘走出了衛生間去看是誰在敲門。

也住春曉苑的同事溫有跡是王垠丘同屆的同學,通信工程系的。他靠在門框上,和王垠丘商量下周校友會的事。那年輕工成立四十周年,捐樓成立獎學金的優秀校友也有。溫有跡跟王垠丘自嘲說,他們這種拿不出錢的,於是賣勞力給輕工。

王垠丘低頭笑笑。

校友會那天,王垠丘拿簽到單等在大門口。他的白色短袖衫背後濕了又幹。上學期他按校友檔案發出去的校友日邀請函有回音的大概是三分之一。傍晚學校就按那數量在輕工附近的飯館裏擺了幾桌。

當年拿了他的公派名額出國那位同學後來學成回國後不久真的又回了德國沒再回來過。王垠丘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聽說了校友會的事,又是什麽緣故趕過來參加。王垠丘在酒店門口迎賓的時候,已經到了的幾個同學都擠到門口來看那個同學開過來的小轎車。

王垠丘的安琪兒牌自行車停在拐角。

他捏著鋼筆請那個同學在到場名單上簽字。王垠丘能聞到他身上像枯敗玫瑰一樣的一種香水味。他們握了握手,走進宴會廳堂。

那場同學會辦得很成功,大家毫無顧忌地追憶過去,都喝得十分盡興。散場的時候,幾個同學拽著王垠丘的肩膀,成群地往大門口走。

有同學拉著王垠丘說:“當年就覺得你怎麽回事啊,隨便學學就是專業第一。”

王垠丘無奈道:“誰隨便學學就...”

溫有跡在後面接茬:“王哥以前在我們這屆多有名啊。還有電信科學系的兩個女生為了他扯頭發。”

王垠丘嘆氣說:“她們是爭我手裏兩張戲票好不好...”

大家都笑起來。有人喝多了酒,大著舌頭嘟囔:“哎現在還不都那樣啊。”

王垠丘自己都差點點頭,確實也就那樣。當年有教授斷言王垠丘可能是中國未來二十年的一個重要人物。結果幾年後,他只是成了他的同事,偶爾兩個人還會一起翹班去喝酒。王垠丘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笑著跟幾個同學道別。

忽然有人在大廳的另一頭喊他:“王垠丘!”

老喬朝他揮了揮手。老喬底下那群婚慶表演的人從另一側的廳堂裏出來。王垠丘看見齊滿米走在人群後面,帶著大波浪卷的長發,眼睛塗成淡淡的煙熏,穿了條香檳色連衣裙。他聽到老喬喊王垠丘,擡起頭,看到王垠丘好像很驚喜,整個人蹦起來揮了揮手。

門口幾個昏醉的男人瞇起眼睛,拍拍王垠丘的肩頭,問說:“哇她誰啊?”

齊滿米跳起來落地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裙子絆倒。王垠丘撲哧一聲笑出來,過了會兒,輕聲和身邊的人說:“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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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滿米沒卸妝沒換裙子,跳上王垠丘的自行車就跟著他回家了。王垠丘剛要騎車,又停下來說:“你穿著裙子能不能就不要岔開坐了,有女孩子是這樣坐的嗎?”

齊滿米跳下來,重新側坐好。他在自己胸口掏什麽東西,掏了半天,從連衣裙的幾片褶皺裏掏出幾顆喜糖塞給王垠丘。王垠丘真是哭笑不得。

他們回家之後,齊滿米脫了自己的裙子,光著身子站在衛生間裏卸妝。王垠丘喝了酒,頭十分昏沈,整個人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呆呆地盯著齊滿米卸妝。齊滿米背上有被裙子肩帶勒出來的紅痕。王垠丘覺得像雪地裏兩道車轍。他伸手碰了碰。

齊滿米瞇著眼睛說:“癢。”

王垠丘的手指慢慢滑下去,滑到了齊滿米的腰間。齊滿米穿著松緊帶有點壞掉的灰色內褲,踮起腳看自己的眼皮擦幹凈了沒有。王垠丘想起同學身上枯敗玫瑰的香氣。他伸手,從背後抱住了齊滿米,聞了聞他皮膚上的味道。

齊滿米扭頭問:“哥,你怎麽啊?”

王垠丘閉起眼睛說:“我現在要一個,安慰的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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