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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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芝3
11.
寒月正中，麻衣垂吊樹間，水汽隨風散去，相對南方衣物，厚實些多，倒也費去浣女不少時。
一切如金老板所願，夜色初降，浣女便熱忱的要邀請男人做客，並希望男人今夜在此休息一宿，明日在做準備。
男人也點了點頭，開始之時，他本無此意，但聽了浣女“丈夫”的來信，讓一切答案都變得迷霧重重。
已矣之人，可持筆書信，怪哉！
鴻雁傳書。
魚傳尺素。
便暫且同意留下打瞧一二，到時弄個一清二楚！客子清口中的“答案”，也可“手到擒來”，困惑也可塵埃落定——
浣女雖做了一些家常小菜，卻讓客子清眸子熠熠生輝，他想一個家的溫馨皆出於一些微小的細節。
不困於吃食，不困於拘束，足夠簡單，卻可令人流連忘返，舍棄不得，歡聲笑語，無一傷悲。
子規，子規，留在寒雪天，休使圓蟾照客眠——
金老板倒比先前吃得規矩些，只是吃相還是粗魯，孩童癡呆的看著他，宛若聽了笑話般的咯咯直笑，金老板也時不時的回個憨笑。
浣女起初對金老板，客子清還有些小顫栗，漸漸習慣後，便總是微笑的回應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也算是行客之禮。
客子清無食欲的轉動著手裏的香柱，偶爾也聽聽浣女與男人的對話，他也對浣女丈夫的“起死回生”感到驚嘆不已。
浣女細心的聽完男人接下來的路程，一下迅猛的湊近男人，目色閃躍，激悅道：“無度道長說的話可是真的？”
“什麽？”
男人又是困悟，脫口而出。
“無度道長接下來路程，可能會路過北方燕關門？”
“若是不出意外，應該如此。”男人不懂浣女喜悅從何而來。
“那，那可真是太好了，丈夫信裏曾經提到過，再過不久，軍隊的方營可能由南方漠臺關轉移到北方燕關門。”
“我聽人常說道，那裏的天氣，氣候，可比南方漠臺關的邊境冷上十倍，凍死過不少人，基本上人人都穿上了襖袍，大貂。”
“聽聞許多邊地的將領大多數都不是戰死的，而是被活活凍死在燕關門的！那裏簡直一片冰天雪地……”
浣女說得心顫，話中雖有些危言聳聽，但相對而言，北方與南方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冬天的雪“暖人”，片片入心，冬天的冰“刺骨”，粒粒誅心。
浣女頓了頓，糾結的盯望著男人，男人會意，還未等浣女羞澀的開口，便道：“倒是還順路，若是還相信在下，願不負所托。”
“這，這是……真的嗎！那，那真的太感激你了無度道長！咋們才見過兩面，你就幫了我這麽多。”浣女激動得眼中已含淚，眸子朦朧閃動。
男人應下浣女要求，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他得弄清所有世故的前因後果，所以寬慰道：“既是順路，倒也費不得時。”
……
孩童的註意力不知何時由金老板，客子清身上轉向男人，小手輕輕地抓住男人的衣袖，天真無邪的眼睛盯著男人，懵懵懂懂的問道。
“姐姐既為他們的大人，又身著道袍，那姐姐會——除妖嗎？”
男人不解其意道：“除妖？為何這般問？”
浣女拉住孩童，替他作答道：“也不知為何，最近在山林之中，總是傳來嚎啼之聲，卻不見一物，也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座無名墳。”
“也不知是何人的，何日修建而起，村裏人都說是鬼怪作祟，憂慮禍患降臨在自己身上，都想著逃離這個地方，漸漸的已經走了不少人！”
“難怪！難怪我們來時，就見著好幾家人駕著馬車，載著行李匆匆離開！原來是這般回事啊！”
客子清頓然醒悟，忽的瞳孔朦動，眉頭下揚，嘴角並湊，奇怪的發問道。
“不過——既然如此！那你們幹嘛還留在這裏，不願搬走呢？若如村民口中所言，留在這裏反受其害！不害怕嗎？”
浣女低頭沈默些許，擡頭時，聲音喑然道：“我擔心——如果連我也一起搬走了，“他”或許就找不到回來的地方了。”
“即使“他”找到了，如果看到家裏沒人，“他”也一定會難過到哭泣的，我不希望——“他”在經歷了風風雨雨後，還沒有一個歸屬的地方。”
“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回來，日日不需擔驚受怕，草木皆兵，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好好休息一番，那便是安好……”
客子清瞟了一眼男人，似在等男人答案，又似在回答男人所要的答案。
男人平靜道：“若是真有鬼怪作祟，也不至拖到現在，應該是某種自然現象，倒也不必在意。”
浣女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妖怪”便怪在這個“怪”字，總是變化無常，聽得男人一席話，才笑道：“若是這樣，那我也安心了！”
……
夜間過半，男人猛然睜開眼，起身剛出門，便見金老板吸著煙袋鍋，客子清抱著手站著，詫異道。
“你們沒睡？”
客子清無所謂的笑了笑道：“聽浣女說起村裏發生的怪事，怎麽還敢睡啊，隨時隨地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伸腰打著哈氣道：“這不！耳朵恰巧被震醒。”
金老板怠懶的吐霧道：“平日裏開堵房，都習慣了夜間，實在睡不著！不如跟著大人看看到底是這般一回事，探個究竟！”
其實，客子清與金老板都心中有數，男人先前對女人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都只是為了安撫浣女。
客子清，金老板，男人三人順道取了麻衣，借著月光照耀，迅速朝著聲音的源頭而去，令人費解的是林峰種下的是百竹，而非百樹。
與浣女口中描述的林峰，完全不符，甚至是天差地別。
竹葉青棕交替，蹁躚而下，三人繞了許久，雖有順著聲源，卻仍是一無所獲……
“客子清！”
客子清聽到聲音，習慣性的驀然回首，一臉震驚道：“嗯？林小公子，你，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小公子楞楞的站著，說話雖說也平和，但有些不自在的麻木道。
“我來找哮天犬，可……不知怎麽的，就糊裏糊塗的來到了這裏，我同哮天犬走丟了，可我卻怎麽也走不出這片竹林！”
客子清怪異的反問道：“那……你在這裏待了多久了？！”
林小公子搖著頭，木訥道：“我不記得了，感覺好久了，久得我都快忘記我是誰了，還有哮天犬是人是物我也不知道了！”
“這個地方總是重覆著，又變化著……”
客子清一聽，眨巴著眼睛，按照往日來說，他在林府可不是一個“寵兒”，不懂道：“那你……那你是怎麽記得我的？”
林小公子困頓的微微偏頭，呆板道：“你？你不就是客子清嗎？為什麽你要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
客子清想說因為你不記得哮天犬了，而記得我這樣一個低等下人，卻久久說不出口——
“好了，不聊了，我要去找哮天犬了！我總是覺得，只要我一停下來，就離他的距離好遠，好遠。”
“所以，我不能停下來，我要去找他，還有，你如果遇見他了，你一定要告訴他，我在找他，叫他等我……”
“誒！等等！林小公子！”
林小公子還是不及一顧的離開了，清風般的劃過男人身邊，但這次叫住林小公子的是客子清而非男人——
只是瞬間，客子清便被迷得一頭霧水，瘙癢著頭發道：“奇怪，他是怎麽認出我的！”
男人微微彎了一下食指，稍作了片刻，回應客子清道。
“因為血！”
客子清望向男人，驚訝道：“血？！”
“你同哮天犬的血，都殘留在了他的身上，故而他可以記起你與哮天犬。”
“誒？”客子清呆楞，他知他的血是他死的那天灑在林小公子身上的，哮天犬亦是，可他不懂道，“這是為什麽？！”
男人迅速的目註周遭，鎮定道：“因為他——被困在了神芝的籠裏了。”
客子清越聽越糊塗道：“籠？那是什麽？神芝又是誰？這之間與林小公子有什麽關系？”
男人摩挲著食指與拇指道：“山川雲雨，四時五行，陰陽晝夜之精，以神五色，謂之——神芝。”
“籠，是神芝的——一盞燈，可以將人的意識困於其中，陷入無窮無盡的循環，不生不死。”
客子清沈思道：“可——這與血有什麽聯系？”
男人從容淡定道：“因為——點燃燈芯的契機就是——血！”
客子清算理得慢慢懂了，但還是困惑道：“那神芝這麽做的目的何在？”
男人盯向林小公子離開的方向，回話道：“要想知道一切事情的答案，就得先找到神芝。”
客子清想了想，疑問道：“若是如你所說，那我們此時不正是困於神芝的籠裏嗎？繞來繞去的還是這個地方，如何找到？”
男人微閉眉眼，再擡眼道：“先去找那座無名墳吧，到是便可真相大白！”
道畢，從袖口扯出一張紫黑篆符，將食指上纏繞著的青絲附於篆符之上，一丟浮懸，竹葉起伏，踏步道。
“跟上！”
客子清疑惑的問金老板道：“剛剛的那是誰的頭發？”
金老板握著煙袋鍋，緊跟男人身後，回覆道：“林小公子的。”
“林小公子？是什麽時……”客子清恍然，不再多語的靜靜跟著男人。
當他們越是逐漸逼近目的地，耳邊的嚎聲也越來越清晰，令聽者悲痛欲絕……
男人收回篆符，利劍出鞘，手持劍柄，轉身的將劍尖一下對準客子清。
客子清一臉驚愕道：“誒？你……”
金老板急促道：“大人！”
“啊！！！啊啊啊！！！”
刀光劍影，客子清痛嚎的伸手捂著眼睛，鮮血迅速從指縫流下——
男人收劍入鞘，一臉冷漠道：“別裝了！”
“哈哈……哈。”
還在痛嚎的客子清忽的聳著肩膀笑嘻嘻的擡起頭，四處張望，作怪的吐了一下舌，咧嘴一笑道：“無度道長你在說些什麽啊？”
男人冷酷無情道：“你雖仿了客子清的音容相貌，但你身上缺乏了一種味道！”
“味道？”客子清轉動著眼珠，摸著頭上的香柱，突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無度道長！失算啊！失算啊！那就有緣再見了。”
客子清往後一縮，便消失在了竹葉間……
“誒，我說你們怎麽都跑得這麽快啊！一眨眼就消失了，怎麽找也找不到，我還以為我會一直待在這裏。”
客子清喘著氣，抹著額角汗珠。
金老板都被剛剛的操作弄得暈頭轉向，走過去嗅客子清身上的味道。
客子清立馬躲開金老板湊過來的鼻臉，慌張道：“你，你，你，你這只□□想幹什麽？”
金老板懶得理才客子清，對男人稟告道：“有燃香味，大人，是客子清無誤了。”
客子清眨巴眼睛，呆頭呆腦的看向男人，男人解釋道：“我們剛剛並未消失，只是被移動的竹子隔開了。”
“移動的竹子？”客子清退開幾步，盯著自己旁邊的竹子道，“你的意思是說，這裏的竹子都能“走”動？”
男人也盯向竹子道：“沒錯，它們想要留住籠裏面的人，就必須不停的變換自己的位子，否則籠裏面的人就會處於神經崩潰。”
“就如你剛才所遇見的——林小公子，其實他也早已麻木。”
“林小公子？”客子清眼珠迷離，思緒變得混亂，口齒不清道，“也就是說，林小公子已經被困在這裏許久？可——為什麽林小公子還活著！這裏除了竹子便是竹子。”
男人微微搖頭道：“不對，他已經死了！”
“什麽？！你說林小公子死了？！”客子清瞳孔圓睜，從男人取走林小公子青絲，他便可猜到這件事與林小公子有關，但結果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男人反問道：“你——難道就沒有對這竹林間發出的嚎叫聲，有一點點的熟悉感嗎？”
“聲！音！你是說——哮！天！犬！”客子清一字一句的吐出，一震道，“那，那座無名墳？”
“我想是林小公子沒錯了。”
客子清糾結道：“可，可為什麽，為什麽我看不見哮天犬，林小公子也是？”
男人望向前竹道：“神芝只能困住林小公子的意識，哮天犬與林小公子早已不再處於同一個時空。”
“所以，我剛才才說，要想弄明白所有事件的前因後果，就得先找到那座無名墳，我也才會取下林小公子的一絲青發，靠它指引方向。”
“那林小公子的墳墓？”客子清想到浣女談論說看見無名墳是在林間，但他們現在在的是竹間。
“我想——只要除去眼前這些礙人的竹子，墳就在前面了吧……”
男人的話剛一出口，竹子便窸窸窣窣的紛紛動了起來，帶有攻擊行的移向了男人的方向。
交繞著枝丫伸縮自如，片片竹葉如利刃穿梭期間，男人動劍禦風，落葉萬千，竹潰兩肩……
一時，陰風小小，竹影婆娑，孤墳一座，不見啼“人”——
客子清眼瞼暗垂，雖不見孤魂野鬼，但聲音卻是越來越明晰，低聲呢喃道：“哮天犬——就在林小公子的墳前吧！它一定是哭了！它現在的聲音，是我從未聽見過的。”
“如果林小公子知道了，他也一定認不出哮天犬，他只能不停的在竹間行走著，尋找著。”
男人聽了客子清的話，註視著墳前的一團環繞的黑煙，那是哮天犬的殘靈，他才恍然——
為什麽客子清可以清晰的分辨新娘的《柳君曲》，而對哮天犬的啼哭聲一無所知。
哮天犬的啼哭聲，她之所以熟悉，是因為她聽過，而客子清與林小公子從未聽過。
他舉著劍走向孤零的墳，他雖不想這樣做，但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他們可能永遠見不到神芝，永遠被困於神芝的籠裏，刀光閃動——
“你不能這樣！他會死的！”
墳離籠破，一縷青煙，神芝瞬然出現在男人面前，用身軀攔住男人接下來的舉動，眼神堅定不移。
男人收回劍，質疑神芝道：“您既為調節山川雲雨，陰陽五行之神，為何還要做著違背世間自然之事？”
神芝盯著無名墳道：“他有自己的信念，為何不能讓他在信念之中活下去！”
男人有些咄咄逼人道：“他的死，不正是因為他口中那個虛無縹緲的信念嗎？”
“心錯了，人也錯了。”
當初林小公子不顧他的勸告，毅然決然的選擇追逐哮天犬的殘靈，就是因為這樣一個虛構的信念，才讓他喪了命。
佛曰：“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
蔥聾不解曰：“所以，錯不在吾，而在吾心？”
佛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錯了心，人也就錯了。”
萬物皆由心生。
心不動。
萬物皆不動。
心不變。
萬物皆不變。
……
這是男人的夢告訴他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神芝猛然的搖頭，否決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只要他堅持著，他一定會找到的，這是他告訴我的。”
“我不能讓你毀了他的信念，哮天犬也一直在尋找他，他們不需要答案，他們需要的是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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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也點了點頭，開始之時，他本無此意，但聽了浣女“丈夫”的來信，讓一切答案都變得迷霧重重。
已矣之人，可持筆書信，怪哉！
鴻雁傳書。
魚傳尺素。
便暫且同意留下打瞧一二，到時弄個一清二楚！客子清口中的“答案”，也可“手到擒來”，困惑也可塵埃落定——
浣女雖做了一些家常小菜，卻讓客子清眸子熠熠生輝，他想一個家的溫馨皆出於一些微小的細節。
不困於吃食，不困於拘束，足夠簡單，卻可令人流連忘返，舍棄不得，歡聲笑語，無一傷悲。
子規，子規，留在寒雪天，休使圓蟾照客眠——
金老板倒比先前吃得規矩些，只是吃相還是粗魯，孩童癡呆的看著他，宛若聽了笑話般的咯咯直笑，金老板也時不時的回個憨笑。
浣女起初對金老板，客子清還有些小顫栗，漸漸習慣後，便總是微笑的回應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也算是行客之禮。
客子清無食欲的轉動著手裏的香柱，偶爾也聽聽浣女與男人的對話，他也對浣女丈夫的“起死回生”感到驚嘆不已。
浣女細心的聽完男人接下來的路程，一下迅猛的湊近男人，目色閃躍，激悅道：“無度道長說的話可是真的？”
“什麽？”
男人又是困悟，脫口而出。
“無度道長接下來路程，可能會路過北方燕關門？”
“若是不出意外，應該如此。”男人不懂浣女喜悅從何而來。
“那，那可真是太好了，丈夫信裏曾經提到過，再過不久，軍隊的方營可能由南方漠臺關轉移到北方燕關門。”
“我聽人常說道，那裏的天氣，氣候，可比南方漠臺關的邊境冷上十倍，凍死過不少人，基本上人人都穿上了襖袍，大貂。”
“聽聞許多邊地的將領大多數都不是戰死的，而是被活活凍死在燕關門的！那裏簡直一片冰天雪地……”
浣女說得心顫，話中雖有些危言聳聽，但相對而言，北方與南方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冬天的雪“暖人”，片片入心，冬天的冰“刺骨”，粒粒誅心。
浣女頓了頓，糾結的盯望著男人，男人會意，還未等浣女羞澀的開口，便道：“倒是還順路，若是還相信在下，願不負所托。”
“這，這是……真的嗎！那，那真的太感激你了無度道長！咋們才見過兩面，你就幫了我這麽多。”浣女激動得眼中已含淚，眸子朦朧閃動。
男人應下浣女要求，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他得弄清所有世故的前因後果，所以寬慰道：“既是順路，倒也費不得時。”
……
孩童的註意力不知何時由金老板，客子清身上轉向男人，小手輕輕地抓住男人的衣袖，天真無邪的眼睛盯著男人，懵懵懂懂的問道。
“姐姐既為他們的大人，又身著道袍，那姐姐會——除妖嗎？”
男人不解其意道：“除妖？為何這般問？”
浣女拉住孩童，替他作答道：“也不知為何，最近在山林之中，總是傳來嚎啼之聲，卻不見一物，也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座無名墳。”
“也不知是何人的，何日修建而起，村裏人都說是鬼怪作祟，憂慮禍患降臨在自己身上，都想著逃離這個地方，漸漸的已經走了不少人！”
“難怪！難怪我們來時，就見著好幾家人駕著馬車，載著行李匆匆離開！原來是這般回事啊！”
客子清頓然醒悟，忽的瞳孔朦動，眉頭下揚，嘴角並湊，奇怪的發問道。
“不過——既然如此！那你們幹嘛還留在這裏，不願搬走呢？若如村民口中所言，留在這裏反受其害！不害怕嗎？”
浣女低頭沈默些許，擡頭時，聲音喑然道：“我擔心——如果連我也一起搬走了，“他”或許就找不到回來的地方了。”
“即使“他”找到了，如果看到家裏沒人，“他”也一定會難過到哭泣的，我不希望——“他”在經歷了風風雨雨後，還沒有一個歸屬的地方。”
“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回來，日日不需擔驚受怕，草木皆兵，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好好休息一番，那便是安好……”
客子清瞟了一眼男人，似在等男人答案，又似在回答男人所要的答案。
男人平靜道：“若是真有鬼怪作祟，也不至拖到現在，應該是某種自然現象，倒也不必在意。”
浣女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妖怪”便怪在這個“怪”字，總是變化無常，聽得男人一席話，才笑道：“若是這樣，那我也安心了！”
……
夜間過半，男人猛然睜開眼，起身剛出門，便見金老板吸著煙袋鍋，客子清抱著手站著，詫異道。
“你們沒睡？”
客子清無所謂的笑了笑道：“聽浣女說起村裏發生的怪事，怎麽還敢睡啊，隨時隨地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伸腰打著哈氣道：“這不！耳朵恰巧被震醒。”
金老板怠懶的吐霧道：“平日裏開堵房，都習慣了夜間，實在睡不著！不如跟著大人看看到底是這般一回事，探個究竟！”
其實，客子清與金老板都心中有數，男人先前對女人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都只是為了安撫浣女。
客子清，金老板，男人三人順道取了麻衣，借著月光照耀，迅速朝著聲音的源頭而去，令人費解的是林峰種下的是百竹，而非百樹。
與浣女口中描述的林峰，完全不符，甚至是天差地別。
竹葉青棕交替，蹁躚而下，三人繞了許久，雖有順著聲源，卻仍是一無所獲……
“客子清！”
客子清聽到聲音，習慣性的驀然回首，一臉震驚道：“嗯？林小公子，你，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小公子楞楞的站著，說話雖說也平和，但有些不自在的麻木道。
“我來找哮天犬，可……不知怎麽的，就糊裏糊塗的來到了這裏，我同哮天犬走丟了，可我卻怎麽也走不出這片竹林！”
客子清怪異的反問道：“那……你在這裏待了多久了？！”
林小公子搖著頭，木訥道：“我不記得了，感覺好久了，久得我都快忘記我是誰了，還有哮天犬是人是物我也不知道了！”
“這個地方總是重覆著，又變化著……”
客子清一聽，眨巴著眼睛，按照往日來說，他在林府可不是一個“寵兒”，不懂道：“那你……那你是怎麽記得我的？”
林小公子困頓的微微偏頭，呆板道：“你？你不就是客子清嗎？為什麽你要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
客子清想說因為你不記得哮天犬了，而記得我這樣一個低等下人，卻久久說不出口——
“好了，不聊了，我要去找哮天犬了！我總是覺得，只要我一停下來，就離他的距離好遠，好遠。”
“所以，我不能停下來，我要去找他，還有，你如果遇見他了，你一定要告訴他，我在找他，叫他等我……”
“誒！等等！林小公子！”
林小公子還是不及一顧的離開了，清風般的劃過男人身邊，但這次叫住林小公子的是客子清而非男人——
只是瞬間，客子清便被迷得一頭霧水，瘙癢著頭發道：“奇怪，他是怎麽認出我的！”
男人微微彎了一下食指，稍作了片刻，回應客子清道。
“因為血！”
客子清望向男人，驚訝道：“血？！”
“你同哮天犬的血，都殘留在了他的身上，故而他可以記起你與哮天犬。”
“誒？”客子清呆楞，他知他的血是他死的那天灑在林小公子身上的，哮天犬亦是，可他不懂道，“這是為什麽？！”
男人迅速的目註周遭，鎮定道：“因為他——被困在了神芝的籠裏了。”
客子清越聽越糊塗道：“籠？那是什麽？神芝又是誰？這之間與林小公子有什麽關系？”
男人摩挲著食指與拇指道：“山川雲雨，四時五行，陰陽晝夜之精，以神五色，謂之——神芝。”
“籠，是神芝的——一盞燈，可以將人的意識困於其中，陷入無窮無盡的循環，不生不死。”
客子清沈思道：“可——這與血有什麽聯系？”
男人從容淡定道：“因為——點燃燈芯的契機就是——血！”
客子清算理得慢慢懂了，但還是困惑道：“那神芝這麽做的目的何在？”
男人盯向林小公子離開的方向，回話道：“要想知道一切事情的答案，就得先找到神芝。”
客子清想了想，疑問道：“若是如你所說，那我們此時不正是困於神芝的籠裏嗎？繞來繞去的還是這個地方，如何找到？”
男人微閉眉眼，再擡眼道：“先去找那座無名墳吧，到是便可真相大白！”
道畢，從袖口扯出一張紫黑篆符，將食指上纏繞著的青絲附於篆符之上，一丟浮懸，竹葉起伏，踏步道。
“跟上！”
客子清疑惑的問金老板道：“剛剛的那是誰的頭發？”
金老板握著煙袋鍋，緊跟男人身後，回覆道：“林小公子的。”
“林小公子？是什麽時……”客子清恍然，不再多語的靜靜跟著男人。
當他們越是逐漸逼近目的地，耳邊的嚎聲也越來越清晰，令聽者悲痛欲絕……
男人收回篆符，利劍出鞘，手持劍柄，轉身的將劍尖一下對準客子清。
客子清一臉驚愕道：“誒？你……”
金老板急促道：“大人！”
“啊！！！啊啊啊！！！”
刀光劍影，客子清痛嚎的伸手捂著眼睛，鮮血迅速從指縫流下——
男人收劍入鞘，一臉冷漠道：“別裝了！”
“哈哈……哈。”
還在痛嚎的客子清忽的聳著肩膀笑嘻嘻的擡起頭，四處張望，作怪的吐了一下舌，咧嘴一笑道：“無度道長你在說些什麽啊？”
男人冷酷無情道：“你雖仿了客子清的音容相貌，但你身上缺乏了一種味道！”
“味道？”客子清轉動著眼珠，摸著頭上的香柱，突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無度道長！失算啊！失算啊！那就有緣再見了。”
客子清往後一縮，便消失在了竹葉間……
“誒，我說你們怎麽都跑得這麽快啊！一眨眼就消失了，怎麽找也找不到，我還以為我會一直待在這裏。”
客子清喘著氣，抹著額角汗珠。
金老板都被剛剛的操作弄得暈頭轉向，走過去嗅客子清身上的味道。
客子清立馬躲開金老板湊過來的鼻臉，慌張道：“你，你，你，你這只□□想幹什麽？”
金老板懶得理才客子清，對男人稟告道：“有燃香味，大人，是客子清無誤了。”
客子清眨巴眼睛，呆頭呆腦的看向男人，男人解釋道：“我們剛剛並未消失，只是被移動的竹子隔開了。”
“移動的竹子？”客子清退開幾步，盯著自己旁邊的竹子道，“你的意思是說，這裏的竹子都能“走”動？”
男人也盯向竹子道：“沒錯，它們想要留住籠裏面的人，就必須不停的變換自己的位子，否則籠裏面的人就會處於神經崩潰。”
“就如你剛才所遇見的——林小公子，其實他也早已麻木。”
“林小公子？”客子清眼珠迷離，思緒變得混亂，口齒不清道，“也就是說，林小公子已經被困在這裏許久？可——為什麽林小公子還活著！這裏除了竹子便是竹子。”
男人微微搖頭道：“不對，他已經死了！”
“什麽？！你說林小公子死了？！”客子清瞳孔圓睜，從男人取走林小公子青絲，他便可猜到這件事與林小公子有關，但結果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男人反問道：“你——難道就沒有對這竹林間發出的嚎叫聲，有一點點的熟悉感嗎？”
“聲！音！你是說——哮！天！犬！”客子清一字一句的吐出，一震道，“那，那座無名墳？”
“我想是林小公子沒錯了。”
客子清糾結道：“可，可為什麽，為什麽我看不見哮天犬，林小公子也是？”
男人望向前竹道：“神芝只能困住林小公子的意識，哮天犬與林小公子早已不再處於同一個時空。”
“所以，我剛才才說，要想弄明白所有事件的前因後果，就得先找到那座無名墳，我也才會取下林小公子的一絲青發，靠它指引方向。”
“那林小公子的墳墓？”客子清想到浣女談論說看見無名墳是在林間，但他們現在在的是竹間。
“我想——只要除去眼前這些礙人的竹子，墳就在前面了吧……”
男人的話剛一出口，竹子便窸窸窣窣的紛紛動了起來，帶有攻擊行的移向了男人的方向。
交繞著枝丫伸縮自如，片片竹葉如利刃穿梭期間，男人動劍禦風，落葉萬千，竹潰兩肩……
一時，陰風小小，竹影婆娑，孤墳一座，不見啼“人”——
客子清眼瞼暗垂，雖不見孤魂野鬼，但聲音卻是越來越明晰，低聲呢喃道：“哮天犬——就在林小公子的墳前吧！它一定是哭了！它現在的聲音，是我從未聽見過的。”
“如果林小公子知道了，他也一定認不出哮天犬，他只能不停的在竹間行走著，尋找著。”
男人聽了客子清的話，註視著墳前的一團環繞的黑煙，那是哮天犬的殘靈，他才恍然——
為什麽客子清可以清晰的分辨新娘的《柳君曲》，而對哮天犬的啼哭聲一無所知。
哮天犬的啼哭聲，她之所以熟悉，是因為她聽過，而客子清與林小公子從未聽過。
他舉著劍走向孤零的墳，他雖不想這樣做，但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他們可能永遠見不到神芝，永遠被困於神芝的籠裏，刀光閃動——
“你不能這樣！他會死的！”
墳離籠破，一縷青煙，神芝瞬然出現在男人面前，用身軀攔住男人接下來的舉動，眼神堅定不移。
男人收回劍，質疑神芝道：“您既為調節山川雲雨，陰陽五行之神，為何還要做著違背世間自然之事？”
神芝盯著無名墳道：“他有自己的信念，為何不能讓他在信念之中活下去！”
男人有些咄咄逼人道：“他的死，不正是因為他口中那個虛無縹緲的信念嗎？”
“心錯了，人也錯了。”
當初林小公子不顧他的勸告，毅然決然的選擇追逐哮天犬的殘靈，就是因為這樣一個虛構的信念，才讓他喪了命。
佛曰：“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
蔥聾不解曰：“所以，錯不在吾，而在吾心？”
佛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錯了心，人也就錯了。”
萬物皆由心生。
心不動。
萬物皆不動。
心不變。
萬物皆不變。
……
這是男人的夢告訴他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神芝猛然的搖頭，否決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只要他堅持著，他一定會找到的，這是他告訴我的。”
“我不能讓你毀了他的信念，哮天犬也一直在尋找他，他們不需要答案，他們需要的是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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