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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南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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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南國印象

觀看行刑的人不少,蒂斯雅的府邸離此不遠,天淇也去湊了個熱鬧,卻沒想到碰到了個意外的熟人。

“天淇?好久不見啊。”

一個病懨懨的男聲從身後飄到耳邊,天淇楞了一下,旋即想起那日去面見琳妮特時與此人同行過一程。

“是祁然嗎?”他轉過身,努力催動能量去探知周圍的細節,可惜人山人海裏,他還沒修煉到能分辨相貌的程度。

祁然伸手拍了拍天淇肩頭,讓對方能找到自己:“你的眼睛還好嗎?要不要我幫你帶帶路?”

“沒關系,路還是能找到的,只是認人有些困難。”天淇靦腆地撓撓頭,他跟祁然一點兒也不熟,實在有點難以久聊,上次發消息去問候也只是出於普普通通的關心而已。

天淇不熟,但祁然對他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拋開來到西盟之後的事情不談,在凈天給南盟當臥底那些年幾乎天天都在跟相關情報打交道,當年那場沙漠刺殺案就是他將一切情報透給了南盟,說他是最直接的兇手也不為過。

祁然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如今在西盟他與天淇並沒有什麽利害關系,加之這是唯一關心過他的人,哪怕是出於他可憐的自尊心和可笑的善意,也想在力所能及之處多給予天淇幾分便利。

他讓天淇抓著自己的胳膊,這樣不至於在擠來擠去的人群中走散:“一會兒你有空嗎?等這邊結束之後我們去找個地方坐一坐吧,就像朋友那樣聊聊天,在這西盟人生地不熟的,也找不到能說話的人,太悶了。”

天淇想了想,今日是周天不用去琳妮特那裏,確實也無事做,便答應了這個提議,卻不知祁然的心理活動七上八下,不停地編排著接下來的語言。

剛剛自己在說什麽……像朋友那樣?他差點把自己逗笑了。

不過他願意跟自己聊天,真是很意外的驚喜了,自己一介賤民,在南盟那裏時聊天是件奢侈的事,他很難享有。

此刻他對觀看行刑的興致也不剩多少了,而天淇只能感知個大概:有三個普通術士被押上臺,有一個高階術士在人群包圍中走來,一擡手,三人即刻失去了生命氣息。

雖是行刑,但在天淇感知裏沒有顏色,也沒有細節,實在令人乏味,於是兩人一拍即合,直接提前離場了。

西國的小酒館算是一種挺有特色的休閑場所,傍晚天色漸暗,街燈已經亮起,車流人聲盡顯繁華。沿街看去,小酒館的招牌幾乎爭著搶著沖進視線裏,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兩側街道布滿了或花哨或文藝的霓虹燈招牌。

“這是……酒館?”

祁然帶著天淇左鉆右鉆,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鋪落腳,天淇有點想打退堂鼓,來之前祁然可沒說是來喝酒的。

“嗯,這家的特調風味挺特別的,。”他察言觀色的本事很強,瞧著天淇欲言又止的樣子,當即猜到了幾分,“別擔心,小醉怡情而已,喝多少沒關系,聊得開心才最重要。來嘛,今天我請客。”

“這……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看得出來對方真的很想跟自己一塊聊聊天,反正也沒什麽事,天淇也不想掃了人家的興,最終還是應下來,但祁然為什麽對自己那麽感興趣?他始終想不明白。

店內音樂溫柔舒緩,暖氣很足,幾乎所有客人進屋的第一件事都是脫下外套。祁然拿著一壺酒和兩只杯子回來時,看見天淇正一直看著玻璃墻外,安安靜靜地,什麽也不做,但他的雙眼蒙著白布條,真的能看見外面嗎?

祁然坐在他對面,將手裏的雞尾酒推過去一杯,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麽?”

天淇好像沒聽見一般,過了幾秒才慢慢轉過頭,沿桌面摸索著端起酒杯,但沒有喝,只是低著頭看向酒液:“沒看什麽,只是這種靠著玻璃墻的座位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罷了。唔,這就是你說的那種特調酒嗎?聞起來不錯。”

“嗯,你嘗嘗,不是很烈,但層次感是足夠的。”也不管天淇能否看見他的動作,祁然端起酒杯向他示意了一下,旋即靠在嘴邊淺淺咂了咂,醇紅的酒液讓他病態的唇色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殷紅。

“這味道我好像在哪兒喝過。”天淇品了片刻,有些不確定地說了一句。

祁然臉色微變,馬上又恢覆如常,裝作不經意地追問道:“哦?這可是他家的特調,莫非你能喝出來調酒師用了什麽料?”

“我真的有印象。”天淇又啄了一口,腦子裏有些記憶好像也隨著酒香味一起清晰了起來,“想起來了,這裏面應該加了南國的酒,嗯,越回味越像。”

南國,是啊,他也曾去過南國的。

“呵呵,哥們兒有眼光,的確加了南國的特色酒。”祁然一笑,但慘白的臉色讓他的笑容顯得十分虛弱無力,“你對南國是什麽印象?能說說麽?”

天淇猶豫著,那場曦照之戰中祁然隨南盟叛逃西盟,他是南盟安插在無沙的間諜這件事已經不言而喻,若非看在以前的舊交情的份上,調查南盟那天他甚至不會救祁然。

雖然對方和南盟的關系表面上看起來不怎麽好,但保險起見,天淇還是只挑了幾個無關痛癢的方面回答:“那邊的樹城很有意思,還有舞蹈也是一絕,就是天氣對我來說有些過於濕熱了。”

“那麽,你覺得紅花會是怎樣的呢?”

祁然輕輕搖著酒杯,目光隨著酒液一同蕩漾,語氣中並不能聽出什麽褒貶來。

當年被我屠戮大半的南國三大勢力之一就是紅花會,亦是駭人聽聞的血色慘案中的主要傷亡者,天淇不覺得祁然會是想聽什麽批判的話,但紅花會乃是以販賣人口資源為主要營生,若是要讓他對這種組織說幾句好話,他確乎也實在是開不了口的。

他決定實話實說:“一群禽獸。”

祁然忽地仰頭一飲而盡,啪地把空杯放在桌上:“好啊,哈哈哈,好啊!”

或許是顧及店裏安靜的環境,他笑得很克制,卻也因克制而有些扭曲。

天淇嚇了一跳,不明白對方怎麽突然如此激動,端著酒杯有些不知所措,祁然瘋言瘋語兩句後很快又鎮靜下來,窩在皮革座椅裏默默啜飲著雞尾酒,這種失態在他身上似乎已是常態。

“你知道嗎,他們根本不允許我說一句南國的不好。”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從愈發淩亂的劉海下幽幽地射出目光。

他似乎沒打算等待天淇的回覆,幾乎沒有停頓,又繼續道:“我出生在紅花會,本來從出生起命運就註定是要被作為商品出售,但後來南盟把我帶回去,培養成他們的‘人才’,那時我才看見了未來的一絲曙光。”

天淇依稀記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見祁然,那時朱華提過他的過往,說他是個天才,但天淇同樣也記得朱華說的並不是什麽美好的事。

“……後來,我逃跑了。紅花會、蛇鷲幫、南洋團,南盟與他們勾結,他們的所作所為都令我深惡痛絕,可惜啊,我終究沒能逃出南盟的監牢。”

後面的事便與天淇所知的相差無幾了:南盟將他關進地牢,日日折磨,待到無沙的人把他救出來時已經瘋了,再後來在無沙的幫助下他恢覆得七七八八,憑著一身本領自己爬上了無沙第五席的高位。

又從南盟如何指使他在無沙臥底,講到前幾日南盟把自己當做謠言散布者交給西盟。不過他還算比較清醒,把與天淇和我有關的部分全都隱去了。

祁然碎碎地講述著,好像要將這麽多年無處傾訴的苦難一次性講完,可活著本身就是痛苦,他是講不完的。

“你告訴我這些,沒關系嗎?”天淇還是無法完全信任他,更別說所述之事有不少都稱得上機密二字。

祁然探手提起玻璃酒壺,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杯中斟上一半,涓涓而下的細流映著店內彩燈,五光十色的,將他常年藏在劉海下的眸裏也映進了幾許明光。

“過去了,都過去了,早就無所謂了。”他嘟嘟囔囔地,好像有了些醉意,蒼白的皮膚難得地暈開幾分血色,“別講我了,說說你的事吧?有燼夜那麽厲害的師父,你以前一定過得比我好多了吧。”

“談不上好,還不是到處小偷小摸和撿撿垃圾,活著就很不錯了。”天淇平靜地搖搖頭,旋即想起了後來的事,唇角微微勾了勾,“但是你說得對,是燼夜救了我,要是沒有他我可能活不到現在。”

“說到燼夜,你之前不是一直說不認他這個師父了嗎?那你們現在算什麽關系?”祁然隨口追問道,又低頭含了一口酒。

“他是我的愛人。”

“噗——咳、咳……”他懷疑自己喝多了連聽力都下降,又問了一遍,“什麽?”

“他是我的愛人。”天淇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平和,仿佛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多麽驚人的消息。

祁然睜大了眼,卻說不出話來,因為他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盯著天淇看了半晌又半晌,嘴唇數次蠕動著,有許多問題想問,最終卻只流出了兩個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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