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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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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

盛元十二年秋,定遠侯府的大夫人誕下一子,起名景翎。

老侯爺念了半世,終於得了嫡子,興奮不已,命人在侯府門口發放起了善粥。

葉景翎自幼聰慧,詩書棋畫樣樣拿手,更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只一眼,便可被背誦全書。

老侯爺對此子喜愛不已,陪其舞刀弄槍,更是手把手教其兵法布陣,欲將手中兵權交付於他。

奈何葉景翎文武雙絕,卻一心只對佛法感興趣。

別人張口,背的是《大學》、《中庸》。而他一張口,卻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

急得老侯爺在葉景翎未滿十五歲之時,便要給他定親了。

沈太傅的獨女沈晏華乃高門貴女,年芳十四,長相清麗如蓮,亦有大家閨秀之風範,是無數京師子弟的夢中人。

沈晏華與葉景翎同在明德書院上課,在一眾女眷當中,學業也算翹楚。

幼時有一回,沈太傅攜女登門拜訪定遠侯府,老侯爺一眼就相中這個端莊知禮的女娃娃。

而一旁的葉景翎少年老成,一副清心凈欲的樣子。

沈晏華對這個俊美的小侯爺甚是青睞,那日後便時常以課業為由,上門求教葉景翎。

女兒家的小心思,自然都被老侯爺看在眼裏,權貴之女配將門之子,此乃天作之合也,他打算不日便向沈太傅提親去。

奈何葉景翎一改前幾世的謙謙有禮,每每對著沈晏華總是一臉面癱,愛答不理。

“景哥哥,可否幫我看看這題?”

沈晏華捧著書籍,對他撒嬌,聲音又輕又軟,換做旁人早就心癢癢了。

可她偏偏遇上了一心禮佛的葉景翎,他正在思考一卷經文,手中攥著佛珠,一顆顆慢慢撥動,對沈晏華的示好視若無睹。

她從來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卻在葉景翎這裏碰了一鼻子灰。

也不知為何,他越是這般冷淡,她越是喜歡。

沈晏華也不敢同他人講這心裏話,就算葉景翎不搭理自己,她亦是隔三差五就來侯府看他。

久而久之,京師之人皆道,沈太傅之女同葉小侯爺是青梅竹馬的一對。

一年後,葉景翎終於參悟佛法,決心遁入空門,不再理會世俗之事。

他拜別老侯爺,獨自一人上了山,在雲林寺剃發修行。

老侯爺同大夫人當即氣得吐血,昏了過去。

沈晏華得知消息後,絲毫不顧及身份,連夜上山,要同葉景翎問清楚。

她冒著大雨趕到雲林寺,用力砸著寺廟的大門,大聲呼喊。

“開門!開門!我要見景哥哥!我要見景哥哥!”

豆大的雨點打濕了她全身衣物,她在雲林寺前站了個把時辰,婢女頭一回見她這般,卻勸也勸不回去。

沈晏華在雨裏淋成落湯雞,臉上流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擡頭望天,只覺天旋地轉。

忽然,緊閉的寺廟大門緩緩打開,一個灰衣僧人雙手合十站在門裏,依舊面如冠玉,只是須發皆無,眼裏滿是悲憫。

沈晏華一臉無措的看著他,又哭又笑。

“葉景翎!你真的不要我!你寧願出家,也不要我!”她歇斯底裏的吼道。

“阿彌陀佛,女施主,世間再也沒有葉景翎了。”他垂著眼,毫無情緒,“貧僧法號道靈。”

沈晏華發瘋一般,上前緊緊抓住他的衣角,死死盯著他。

道靈不為所動,只是閉著眼念經,並不看她。

不遠處的半空中,一襲粉衣的神女立在雲頭,她身側是有些拘謹的司命星君。

“星君你這話本情節,我好像哪裏聽過。”

司命尷尬一笑,“回殿下,時間太緊,來不及重寫,就用了神君前世的故事,稍作修改。”

殊顏若有所思的點頭,“這晏華神女為何也在?”

她立在雲端看了半天,沒想到晏華也跟著景翎下界來了。

“小仙真不知情,大概是晏華神女擅自做主,入了輪回轉生。”司命犯了難,這同他安排的有些出入。

“沒想到晏華神女如此深情。”殊顏不禁嘆道。

司命輕咳一聲,本想提醒她,莫要心軟,晏華可是她情敵。

卻聽得她洋洋得意道:“可是遇上了本宮,惜敗!”

司命抽了抽嘴角,“殿下說的在理。”

殊顏下了雲頭,隱去身形,走到灰衣僧人身旁。

忽然,她伸出手憑空摸了摸他的光頭,“沒想到景翎君出了家,還是如此俊逸。就是這頭——委實太亮了。”

司命:“……”

“景翎君這法號,聽著有些熟悉呀!”殊顏忽而想起一事。

靈虛山上曾有一位道靈仙君,仙力高強,心系蒼生,最終為斬妖除惡犧牲了仙魂。

“殿下可還記得道靈仙君?”司命似有若無的看了她一眼。

殊顏點頭道:“聽說過這位仙君的名號。”

“那道靈仙君隕落後,投胎轉世成了定遠侯府上的小侯爺,便是景翎君的前世。”

“還有這淵源?”殊顏驚訝道。

“殿下難道不知,自己同道靈仙君也頗有淵源?”司命反問道。

“父君曾說過,我原先是一株洞庭湖畔的桃樹,受到一位仙君的點化得以修行。恰好那年,父君陪娘親路過洞庭湖,我溜到娘親的腹中,投了個好胎!”殊顏頓了頓,“那位仙君便是道靈。”

“殿下,因道靈仙君前世造化了你,才有你後世的歷劫報恩。因果輪回,生息不止。”司命故作高深道。

“報恩?”殊顏回想了一下,發覺腦子裏並無印象。

司命即刻住了嘴,指著回到禪房修行的景翎道,“殿下還是多陪陪神君吧,小仙告退了。”

殊顏同他作別,便一路跟著景翎去了禪房。

眼下他一身粗布麻衣,不覆昔日光彩照人,卻無端透著慈悲。

殊顏總覺他這身行頭有些別扭,尤其是那光頭,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她心頭一動,便搖身化作凡間女子的模樣,現了身形,出現在他身後。

殊顏一身藕荷色的水波長裙,青絲綰成飛仙髻,容色艷麗,身姿曼妙。

“小師父。”她倚著門輕聲喚道。

景翎坐於蒲團上,閉著眼誦經,並不理會她。

殊顏挑了挑眉,走到他眼前,雙手攀著他的肩膀,俯下身來歪頭看他。

“小師父,夜深了還不歇息,可是在等我?”她貼著景翎的耳畔笑道。

景翎睜開眼,直視前方,聲音冷淡道:“貧僧並未等誰,女施主請回吧。”

殊顏見他這般冷淡,倒是玩心大起。

“小師父不想知道我是誰?”她一把扣住景翎的下巴,扭過他的頭,強迫他看著自己。

景翎正視她的雙目,眼中除了悲憫,無一絲波瀾。

“我可是天上的仙女。”她揚眉一笑,眉間紅痣多了幾分妖嬈。

景翎雙手合十,口中繼續誦經,對她的妖嬈視而不見。

殊顏心中驚嘆景翎君的自制力,別說晏華,換成她也不頂用。

她有些意興闌珊,起身正欲走開,卻被人拉住了衣角。

景翎倏爾睜眼,正色道:“施主小心,屋外有異樣。”

殊顏凝神,已然感受到周圍彌漫著強大的煞氣。若是天生凡胎,定然無法察覺,景翎君畢竟神力深厚,即便下界為人,還是擁有不凡的感知力。

她笑著拍了拍景翎的肩,在他眉心一點,施了夢眠術。

“你……”景翎睜大眼,正欲開口,卻覺得全身昏沈無力。

迷迷糊糊中聽到她笑道:“我說了,我是仙女。”

殊顏將暈過去的景翎扶到柱子旁,方一擡頭,一陣妖風猛烈襲來,禪房的門窗頓時大開,砸在墻上哐哐作響。

殊顏用手擋住來勢洶湧的妖風,只聽得一聲輕嘯,她擡頭看去,一道雪白的身影沖她而來。

無一絲猶豫,遮天混綾已然纏上那人的脖頸,殊顏用力回拽,將那人拉到自身跟前。

她定睛看了看,勾起一個不屑的笑:“小小狐妖,也敢偷襲本宮!”

那是一只修行不足五百年的白狐,生了一副妖異的男相。

他伸出爪子,欲扯斷白練,卻發覺纏著自己的白練剛硬如鐵,根本無法撕裂。

“你是沖著景翎君來的?”

殊顏念頭一轉,這狐妖還不至於如此不自量力,來偷襲自己。他分明是沖著身為凡胎的景翎去的。

那白狐冷道:“神君難得下界,我等自然不能放過此次良機!”

殊顏心中大喊不妙,她沒想到這點,景翎渾厚的神力吸引了不少小妖,那他豈不是成了眾妖眼中的唐僧肉!

可能還不止小妖,方才強大的煞氣分明不是這白狐的!

“說!還有誰?”殊顏抓起他的衣襟怒道。

白狐勾起一個妖異的笑容,“妖嘛!自然聞著味兒就來了!”

殊顏一把松開了他,猛地一個回旋,將他踢出幾十丈遠。

她眼尾揚起,神情倨傲,“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景翎神君是天宮六殿下的人!誰有膽子動他,就是在我頭上動土!”

她這話不止是說給白狐聽的,還有無數埋藏在周圍,伺機而動的妖。

那白狐艱難起身,擦了擦嘴角,笑得可怕。

“呵,六殿下好大的威嚴!若是我們一起上,不知殿下擋得住嗎!”

殊顏把玩著白練,對他招手道:“不怕死的就一起上!正好,本宮許久不曾活動筋骨了!”

話音剛落,黑夜籠罩下的雲林寺周圍,漸漸浮現了無數雙幽綠的眼睛。

果然,都躲在暗處呢。

殊顏倏爾騰空而起,她自半空蹲下,飛速結印,在她手中湧出神力,隨即一道強大的金光好似天網,罩住了整座雲林寺。

一瞬間,數不清的暗影自周遭的灌木叢中飛出,朝著她猛烈襲來。

殊顏立於半空中,神色輕松,手中白練翻飛,阻擋著數道強烈的進攻。

“你們不行呢!”她挑釁一笑,“怎麽不一起上?”

此刻,一道黑影從她後頭襲來,她身形未動,遮天混綾已經纏上來人的脖子。

忽而一陣疾風拂過,樹叢中驚起無數鳥群的聲響,殊顏負手立於雲林寺上空,雲鬢未松,藕荷色的長裙迎風飛舞。

四面八方有無數黑影在暗中疾馳,仿佛潛伏著的野獸,正伺機而動。

隨著一曲悠揚的笛聲響起,潛伏著的野獸猛然出擊,自暗中神速襲來,一時間將殊顏全方位圍住。

未等殊顏反應,遮天混綾已然化作無數白練,像一張全面鋪開的網,抵擋住八方攻勢。

“就這點能耐?”

殊顏攤開手掌,將神力附在混綾上,瞬間金光乍現,她的身影由一化作九,天元九變,她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九道身影手持遮天混綾,身形猶如鬼魅,速度極快,根本分不清真身還是幻影。

周遭的黑影被逐個擊破,白練在夜空中如游龍、似靈蛇,不斷撕扯著敵人。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以一敵百,輕松取勝。

九道身影瞬間歸位,她輕松拍了拍手,大聲道:“閣下為何還不現身?躲在後頭畏畏縮縮,算什麽英雄!”

這些小妖不過是消耗她神力的前戲,煞氣也不夠強勁,她早已留了後手,準備對付幕後之人。

“六殿下果然名不虛傳。”

一個極為低沈的嗓音自遠方傳來,好像穿過崇山峻嶺,跋涉而至。

殊顏能感應到煞氣越來越強,且身影越來越近。

她皺了皺眉,全身戒備,此人絕對不好對付!

手中的遮天混綾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緊緊纏著殊顏的手臂,似乎極為害怕。

就在這時,一道周身堆滿黑焰的身影自地底下猛然沖出,一把巨鐮堪堪劃過殊顏的脖子,只差分毫便要割破她的肌膚。

殊顏摸上自己的脖子,有一道輕微的劃痕,卻沒有血跡。此人力度掌握得極好,暫時還不要她的命,只想震懾她。

六界之中,她還不知曉竟有這樣強的人物。

殊顏定了定心神,將來人看了個仔細,一襲玄黑的長袍,兜帽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半截慘白的下巴。

他手中漆黑的巨鐮,像是隨時要收割性命的招魂幡。他周身的黑焰時而熄滅,時而盛放,圍繞著重重煞氣,壓迫感十足。

“你究竟是誰!”殊顏怒喝道。

他擡起頭,好像盯著獵物一般,對殊顏詭異一笑。

“不才,九幽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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