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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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格

“月宮那位……已經先行一步,下界去了。”

殊顏扶額,月神這鬧的又是哪一出?前一日,她分明已謝絕過瀾羲的好意,他怎會不同自己知會一聲便偷偷下界。

這年頭的老神仙們似乎特別愛往凡間跑,父君如此,瀾羲亦是如此。

殊顏將司命拽到無人的角落裏,壓低了聲音道:“你沒告訴他,下界的是景翎君嗎?”

司命嘆了口氣,“此事關乎殿下與神君的清白,小仙不敢亂說。”

“那你給瀾羲安排到哪兒去了?”

“月神大人身份尊貴,自然要轉生到權貴門第。”司命擦了把汗,繼續道,“當朝皇帝有一寵妃,艷冠後宮。只是得寵許久不曾有子,前不久去廟裏祈福,不知怎地求到柏音仙子那兒了,她托我料理此事。我順水推舟就把月神大人排進去了。”

“柏音仙子還管人間產子?”殊顏有些驚訝,上回柏音仙子在天宮念畫本,她記憶深刻。

司命尷尬的笑了笑,“她掌管六界所有吉事,眼下凡間的香火裏,就屬她最盛,就連財神爺都要排第二。”

殊顏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便道:“那你給景翎君排了什麽命格?”

“神君前世尚有情緣未了,此番下界怕是難過情劫。”他頓了頓,“不過殿下放心,神君特意交代過了,只消將他轉世到修行之人身上便可堪破情劫。”

“景翎君要去當三世的和尚?”殊顏頗為意外。

“咳咳……殿下,聲音太大會被聽到的。”司命用手捂著嘴,輕聲道。

“這命格還能改嗎?”

“已經送到天帝那兒去了。”司命為難道。

殊顏扶額,“那只好委屈景翎君這三百年了。”

“阿顏是在擔心我?”

景翎君不知站到殊顏背後,冷不丁說了一句。

殊顏轉頭對上他的笑眼,想到景翎君為了守住男德,都要當和尚去了,她心中一陣唏噓。

“若是我在凡間引得鶯鶯燕燕,惹得阿顏不高興可怎麽辦?”

“你自己看著辦吧。”殊顏一臉雲淡風輕。

“所以還是當和尚省事。”景翎笑了笑。

司命站在他們二人之間,像個發亮的光柱,煞是礙眼。

“二位,若無其他事,小仙先行告退。”

殊顏沖他揮了揮手,司命得了令,一溜煙就沒影了。

殊顏身後的紫煙也識趣的拉著蘭星退了下去,一時間只剩下了殊顏和景翎二人。

景翎忽而上前,拽住殊顏的手放在掌心,他的掌心溫熱,包裹著她冰涼的指尖。

“阿顏,明日過後,我便要飽嘗相思之苦了。”他一雙狹長的鳳目盛滿柔情,還有幾分幽怨。

殊顏卻瞬間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抽了抽嘴角,“景翎君下界修行,修的是西方天的大乘佛法,持的是寺廟的清規戒律,豈能被情愛困擾!這必不可能呀!再說了,萬一景翎君與佛法有緣,被佛祖渡了去,也是美事一樁呀!”

“怎麽阿顏如此樂見我修習佛法?難不成你想趕緊甩了我,好去尋你的十七八個美男子?”景翎見她如此能說會道,忍不住伸手輕彈她的額頭。

“呀!”殊顏趕忙捂住額頭,撇著嘴說道,“景翎君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我倒成了小人。”景翎挑眉看她。

“不同你說了!”

殊顏沖他翻了個白眼,便轉身回寢殿去。

景翎大步跟上,“為何不與我說?哪怕只剩一日的光景,也不願同我多說幾句?”

殊顏一楞,也是沒想到他如此珍稀僅剩的一日時間,想來也是,他這一下去,便是三百年之後再見了。三百年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三百年,足夠改變很多事了,他的擔憂並非毫無緣由。

“我會時常去看你的。”她滿臉認真道,“介時你清心修行,我便在一旁陪你讀經。”

景翎一副很受用的表情,“好,那我就當真了。”

話畢,他從袖口裏掏出一朵雪白的梨花,伸手拂過她順垂的發絲,將梨花別在她的耳後,美人如花隔雲端。

“清晨我在院中散步,這朵梨花恰好落在了我肩頭。”

此刻,他滿心滿意都是她。

殊顏擡手扶了扶耳畔的花朵,揚眉一笑,“好看嗎?”

“好看,我的阿顏最是好看。”他笑起來,似春風拂過山嵐,遍野爛漫。

隨即,他將殊顏輕擁入懷中,像是擁著稀世珍寶,百般不舍,千般眷戀,亦有萬般無奈。

他決心,待此次下界回來,便將所有前塵往事告訴她。她怨也好,恨也罷,他都受著。他不願再隔著前塵愛她,也不願再騙她。

只有最磊落的愛意,才能配得上最美好的她。

忽然,殊顏擡頭深深看他,她嘴角一勾,踮起腳尖,朝著他飛快吻去,蜻蜓點水般淺嘗輒止。

景翎有一剎那的失神,只覺唇上一涼,下一刻便覺悵然若失。

殊顏對他得逞一笑,“獎勵一個。”

“這可不夠。”

他低低一笑,一手掌住殊顏的後腦勺,一手撐住她的腰際。

唇齒相交間千回百轉,流連忘返。

殊顏被他強勢吻住,一時覺得身子發軟,癱軟在他的懷裏。

她忽然想起,上回被吻還扇了景翎君一個巴掌,心中不禁偷樂。

“不專心。”

他低沈的聲音傳來,猛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進寢殿內,寢殿大門應聲關上。

“你幹嘛!”殊顏驚呼道。

景翎笑得一臉壞水,“你說我要幹嘛。”

他將殊顏扔在軟塌上,便欺身上來,細細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臉上和唇上。

殊顏也只能仰著頭應和他,雙臂環著他的脖頸,幾近窒息。

他吻的愈發深情,不可自控。他不耐地扯開她的衣襟,一把啃了上去。

頃刻間,殊顏似觸電般縮回去,她伸出手推開景翎。

“別……我……我還沒有準備好。”

景翎擡起埋在她脖頸間的頭,眸中火焰正盛。他勾起笑意,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又輕輕一咬,便離了她的唇。

“好,我等你。”

他默默將殊顏的衣襟收好,輕輕擁她入懷。

“你也要等我回來。”

“好。”

殊顏覺得這三日過得極快,轉眼就到了送景翎下界轉生的日子。但似乎又過得極慢,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麽久。

待她醒來之時,景翎已然離開,只吩咐了紫煙要好生照料。

“怎麽走了也不叫醒我?”殊顏打了個哈欠,問道。

蘭星捂著嘴笑道:“少府主在殿下床前坐了一夜未合眼,想來是欲將您的模樣刻在腦子裏呢!”

“坐了一夜?我竟然不知。”殊顏驚訝,難不成是自己睡的太死了,所以一點也未察覺。

紫煙端著茶水進來,替殊顏寬衣。

她道:“少府主怕吵醒殿下,就先行離去了。酆都畢竟陰氣太重,殿下還是少去的好。”

“少府主還交代了,若是有其他雄性想接近殿下,我與姐姐就得將他攆出去!”蘭星笑嘻嘻道,她還特意強調了雄性。

“景翎君果然霸道的很。”殊顏嘖嘖嘆道。

“蘭星一定好好守著殿下等少府主歸來,華清府的女主人,誰也搶不走!”蘭星信誓旦旦道。

殊顏整理好衣衫,回眸笑道:“星兒不愧是華清府調教出來的,很是上道。”

紫煙也無奈笑道:“星兒又在胡說了。不過,殿下的確是少府主放在心尖的人。”

在外人看來風流不羈的景翎君,實則深情的很。外人不懂,他們華清府的人個個心知肚明,少府主的屋子裏,掛著一幅女子畫像,眉間一點紅痣,姿容絕色。

紫煙也是在看到殊顏後才明白,原來那畫像中的女子,就是天宮六殿下。難怪少府主夜夜對著畫像發楞,且對其他女子視若無睹。

你若見過最中意的,自然是瞧不上旁的。

火紅的彼岸花開滿忘川河畔,血黃色的河水裏不斷有孤魂冒出,在河裏掙紮尖叫。綠色的鬼火星星點點,布滿了整條忘川。

河畔走過一行人,走在最前的是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後頭走著一位威風凜凜的美髯公,他身側是一位晃著折扇的謫仙人。

“沒想到當初執念頗深的景翎君終於想開了!”那美髯公捋著胡子笑道。

“此前多有叨擾蔣王爺,對不住了。”一夜未合眼的景翎君依舊神采奕奕,俊雅風流。

那美髯公正是秦廣王蔣子文,他連忙擺手道:“這是哪裏的話,神君乃天命中人。當年獨闖十八層地獄的氣勢,叫下官現在想來還是熱血澎湃!”

走在前頭的白無常回過頭來,“神君,我已查清範姑娘的轉世。其實那位姑娘就是……”

景翎卻打斷了他,“多謝無常爺,我已找到她了。”

白無常有些驚訝,轉即點頭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神君終於得償所願。”

“那為何神君要下界轉世?”一旁的黑無常插嘴道。

“對呀,其實下官也想問這個問題。”秦廣王接道。

景翎看著眼前三人疑惑的表情,笑了笑,“此事不可說,對不住了諸位。”

黑白無常互看了一眼,識趣的不再繼續問。

秦廣王捋著胡須,道:“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好多問了。景翎神君,前頭請罷。”

他往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景翎擡眸看去,不遠處的奈何橋上,佝僂的老婆子手中正舉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橋上的魂靈陸陸續續走過,接過孟婆湯,一口飲下,忘卻前塵。

“諸位就送到這兒吧。”

隨著啪嗒一聲響起,白玉折扇應聲合上,他一撩長袍,便踏上了奈何橋。

前世的執念又能如何,終是要輪回轉世,再走一遭。

景翎緩步走過奈何橋,橋下的忘川河中,不斷有魂靈在掙紮、嘶吼。他們不願飲下孟婆湯,便無法轉世投胎,只能變成游蕩的野鬼,去無路,回無門。

橋上佝僂的老婆子,轉眼看到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來啦。”她笑著遞上一只碗,“我知道你會再來的。”

景翎淡然一笑,接過她遞來的碗,正欲仰頭飲下,卻聽到身後一聲大呼。

“景哥哥!”

一襲明黃長裙的晏華正流著淚,站在橋下,癡癡望著他。

景翎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轉過身將孟婆湯一口飲下。

愛也好,恨也罷。都在剎那消散。

“來看看你最不願記起的過往吧。”

老婆子還是那個詭異的笑容,對著三生石一揮手,石壁上便浮現出三世過往。

第一世,他是靈虛山上的道靈仙君,隨波乘舟遇到了一株種在洞庭湖畔的桃樹精,下舟之時因飲了點小酒,所以腳步踉蹌,結果竟被這株有了靈識的桃樹精嘲笑了去。他覺著這桃樹精有幾分意思,便贈了幾滴瑤池玉液助其修行。

後來,他為了拯救天下百姓,同那為禍人間的惡龍纏鬥,被其用斬神劍偷襲,仙魂隕落。

第二世,他是人間金尊玉貴的葉小侯爺,風月樓裏遇到前來報恩的範小桃,愛恨糾葛轉眼過,了了此生盡是悔。

第三世,他是偏執的華清府景翎君,她是沒心沒肺的天宮六殿下。

“前有因,後有果。一入輪回,莫問因果。青年人,莫停留,快些走罷。”

老婆子神神叨叨的。

景翎垂了眼眸,神色淡淡,朝著輪回道慢慢走去。

三生石上看到的因果輪回,他釋然一笑,轉身躍入輪回。

那就再來三世,償還這惡果罷。

“不!”

橋下的晏華飛奔而來,卻被孟婆攔了下來。

“不飲過這湯,就過不了這橋。”

就算天王老子來了,都得按規矩辦事。

晏華恨恨拿起一碗湯,痛快飲下,三生石也不看,便追隨著景翎而去。

孟婆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賣了這麽多湯,癡男怨女比比皆是,她早已見怪不怪。

不過這青年人,卻是她印象最深的一個。

為了尋心愛之人,在奈何橋頭苦苦等了五百年,卻依舊不見所愛之人身影。

酆都的王爺和無常爺們都知曉了他這個人,各個都勸他別等了,再等下去,只能先下十八層地獄,否則要按律逐出酆都。

他面不改色,毅然應下。

十八層地獄走一遭回來,身上早已無一處能看,斷了手腳,爛了臉,只剩一副殘破的身軀。

回來後,他依舊等在奈何橋畔,站不了,便趴在地上等。

其實老婆子想告訴他,若在地府等不到的人,不是神形俱滅不入輪回,便是天上的神仙歷劫,又回到天上去了。

本以為他就永遠等在這裏了。慶幸的是他遇到了命中貴人,華清府的老神君有一日來地府辦事,恰好看到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他,便將他這縷魂魄帶了回去。

他借著雪鳳的身體轉了世,還承了老神君畢生神力,這也是為何他歲數不大,卻擁有幾十萬年神力的原因。

他感謝老神君的再造之恩,視他為父,接管了華清府。

此後,六界便多了一位風流不羈的上古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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