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給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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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愛

我的……童年?這是一個極其模糊的存在。

我出生在一個冷淡的家庭,母親不愛父親,父親也不愛母親,他們更是厭惡這個將他們捆綁在一起的我。

母親喬松月喜歡夜不歸宿,然後被父親抽一頓,之後再次夜不歸宿。父親抽她不是因為她夜不歸宿,是因為他喝得爛醉。

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沒有愛,沒有情,本應該是一個感情淡漠的暴力狂,但是後來榕姨將我接了回去,她是個不婚主義者,至今沒有結婚,我幾乎是被她教導成人的,在我的認知裏,不能像父母這樣,因為我不想打人,也不想天天喝酒,所以脾氣絕不能像他們這樣。

我的母親,年輕時是一個美人兒,性子張揚,整條繁景街都知道她。喻城距離京城並不遠,一個小時就能到,母親當年名動京城,我幾乎是繼承了母親所有的美貌,以至於我小時候長得十分女氣。

以至於母親一直都活在我的陰影裏,她認為我不應該如此像她,就好像當年的她是另一個人了,而自己卻垂垂老矣。

她無法接受自己的老去,無法接受一代美人的落幕,更無法接受有人徹底代替她。

“阿延,你長得真像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哎呀,那時候你母親啊,可真是響當當的大人物!”

鄰居街坊的話本是無心,母親笑著回應,牽著我的手卻幾乎要把我掐出血來。我沒有喊,沒有叫,我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始終痛恨這樣的自己,我是如此的醜陋,這也是母親告訴我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憑什麽?你一個男的,憑什麽和我長得這麽像?為什麽不像那個男人?!為什麽偏偏是我?!”她幾乎癲狂地捧著我的臉告訴我,“你很醜!你一點都不像我,知道了嗎?你和我完全相反!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我回答。

可人越是軟弱,反而越會使對方生氣。可我總不可以反抗吧。

她便朝著和她那張如出一轍的臉狠狠扇了過去,我的嘴角被打出了血,我依舊默不作聲。忍忍吧。再忍忍,我就可以長大了。

時光說快也快,可說慢也是真的慢。整整十四年,我都活在父母的陰影裏。

我的父親江自擇,在外面的人都稱他是一位紳士,只有我和母親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江自擇每晚都會喝醉,他是一個惡鬼,白天賭博,晚上喝酒。所謂的紳士風度,我是這輩子算是都體會不到了。

父親,老師說就像雄壯的獅子,最高的山峰,可我冷眼看著他那晚搖晃的步伐,潮紅的臉頰,以及十五歲時我的反抗,我才發現,老師說謊啊,父親早已經變得虛弱,早就已經不堪一擊了。

十五歲那年的冬天,外面下著茫茫大雪,很冷,卻沒有屋子內我的心那樣冷。我去同學家吃的飯,回到家的時候,我看見父親的房門大開著,床上是一個陌生的女人,我走進來的時候他們還在仿佛夢中囈語,如果不是我動了手,估計他們會夜夜笙歌,溺死在這惡心黏膩的情潮裏吧。

我最討厭喻城的冬天。太冷了。凍得不是身體,而是人心。

我無法言說我心中的痛苦,我是一個有感情有愛的人,我愛我的母親,我愛我的父親,可是他們卻不愛我。早知道,沒有哪個孩子是一開始就討厭自己的父母的。

父親被我揍了一拳之後就大發雷霆,但是你要知道我那個時候正值青春期,十五歲,少年意氣用事,也是正熱烈的時候,將父親打倒後我才發現,他已經不行了,常年的煙酒侵蝕著他的身體,我也不再是那個聽到他的腳步聲就害怕的小孩子。

昏暗且永遠不被整理的家裏,是誰光是聽見那個昏沈的腳步就瑟瑟發抖?是誰看到那個女人的嘴臉就絕望無奈?我花了兩年時間走出來。

母親沒有別處可去的地方,只能回家,到如今我已經比她高,她看見我即使一臉怨氣也不敢動手。父親因為那件事,也不再和我聯系,我們形同陌路,如同陌生人一般。

我不再害怕他,我唯一害怕的,是我成為他那樣的人,是我成為她那樣的人。我努力克制自己,對誰哪怕再過分都不會使用暴力,做事老老實實,穩穩當當,絕對不張揚高調,做人的第一準則就是微笑刻在了我的腦海裏。

江雁的出現無疑於對我是一個巨大的改變,他做事張揚,好像就要全世界知道他幹了什麽一樣,對待事情樂觀隨意,而且……能用暴力解決的問題絕對不用智慧。

這是個和我完全相反的人。

妄想癥,簡而言之,就是我太孤單,心智不成熟,社會化不足,多發於兒童或者成人,沒想到我也患上了。

我問了江雁一個很犀利的問題:“為什麽我知道我是妄想癥,我生病了,你卻還沒有消失?”

江雁看著我,眼神像冬天的湖底讓人捉摸不透,“因為你根本不想好起來,江延。”

你根本不想好起來,江延。

我怎麽會根本不想好呢?我根本想不通,我怎麽會不想治好這個病呢?我怎麽會……這是我一直困惑的問題。

我仔細去想,江雁在的這些日子,我是真的在感到幸福。江雁幫了我太多,他或許對別人來說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孩子,可是他對我來說卻是我的命根子。

嗯,我的命根子。

我一直被別人說是一個陽光的好孩子,如果我是好孩子,那麽江雁就是我的陰暗面。江雁就是我的影子。影子是會和我形影不離的。可是江雁真的會嗎?我很沒有安全感地想。

江雁啊,求求你,千萬不要消失在我的生活裏。

江雁有時候會像哄小孩子一樣抱著我,把我圈起來,我一開始很抗拒這些親昵的動作,但是江雁會強制性地把我圈住,說讓我乖一點,我就莫名奇妙地聽了他的話了,他就抱著我,唱著小時候榕姨抱著我唱的歌。

我問他你怎麽知道,他說我就是你,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所有。

江雁說,我只是,需要愛。

“你知道怎樣對待一個孤獨的孩子嗎?”

我想了想,以江雁的性格回答,大概會是把他藏起來、鎖起來好好看著之類的話,我也確實那麽說了。

江雁笑出來,搖搖頭,之後認真地看著我:“給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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