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無陵入魔，顧望極會嘆息。但是當他牽扯上顧清淺，顧望極自然憤恨。以往無憂山顧清淺擾不勝擾的日子裏，這人最會端著無謂的姿態，只在一邊安安靜靜，毫無波瀾。

現在想來，那時左無陵心中便已生執念。

顧望極越想越覺得吃虧，對上顧清淺莫名的神色，再不做聲。

顧清淺這時的樣貌不同於以往絕代風華，艷麗張揚，除一雙眸子活靈活現的狐貍樣，沒一處不顯得稚嫩。本是弟弟的狐王愈發覺得自己要護好顧清淺。

壓下怒火，他沈著眼，精致的面孔微緩，輕聲道，“無論如何，你回來就好。這身子弱，還需勤加修煉，你好生呆在東極，切莫亂跑胡鬧。若是悶了，讓初雲和白柏來陪你，或者帶你出去游玩；有什麽缺的，盡管吩咐下去；若是要出東極，同我說聲，我也一起跟著……”

好吧，顧望極除了更暴躁之外，也更啰嗦了。無奈接受事實的顧清淺連連稱是，一聲反駁也不出。她適應極快，畢竟曾經的狐王，他們的父親也是這般對她。

同樣的，顧清淺要是真聽了，那便也不是顧清淺了。

第二天一早，顧清淺正大光明地走出東極宮，拉上又守了一夜的左無陵，又逛了遍東極的山水，就沒回來。

顧望極放下事務，急匆匆趕到司雲殿，果然看見桌上有一封書信。

展信速覽，一道狐火直接燒了起來。

“顧杪！”當喬初雲跟上時，正好聽到顧望極的怒吼，頓住，搖頭苦笑。

晚霞鋪滿東極，艷極絢極，顧望極站在柃木臺階高處，俯瞰整個宮城。

喬初雲伴在邊上，伸手輕撫他的面龐，“望極……”

“初雲，你可知。我氣得從來不是姐姐。”顧望極擡眼，目露無措，“顧家作為狐族王室，世世代代坐鎮東極。這是創世以來便立下的誓言，我從不覺得這份責任是個負擔……”

“小時候，父親母親同我說過，姐姐之所以喚我望極，正是望我守護好東極。”

“這些我都明白，也都甘願……可是……他們怎麽能最後一個個離開，獨留下我……”

喬初雲固執地擦過顧望極的眼眸，仿佛這樣就能把他心底的淚水全部擦幹。她親眼見證著顧望極最大的蛻變，看他一日日強硬，一年年孤傲，一步步成為真正的狐王。而顧清淺，僅回來兩天，就讓他又回到了數萬年前那個顧望極，會生氣會無奈，也會心軟……

望極，

看到這封信，你先別生氣。神界之亂必有內情，我會小心。望今後安好。若是想姐姐回來，就快些和初雲生個娃娃吧。我可是連你孩子的名字也一並想好了的。

清淺。

古道西風瘦馬，凡間正是秋季。

“你就不問問我們現在去哪兒？”顧清淺晃著腿，悠悠問著牽著馬的左無陵。

左無陵冷淡地搖頭，似真不在意。顧清淺覺著無趣，便自顧自哼起歌來，什麽調子都有，卻偏偏有本事讓你聽不出是什麽曲子。

就這樣晃晃悠悠幾日，路上顧清淺還逗留了不少地方，看什麽都覺得新奇。過了數萬年，連仙家都不知道換了多少輪，更何況凡間短暫的光景。

今天往東走，明天就向西，過幾天又往北拐。左無陵沒有一絲困惑，只默默跟著。

如此過了小半月，才到了一個頗為偏僻的海灣。說是偏僻，實則是太不起眼，四周僅幾座礁石，海岸邊上也就幾塊巨石沈默地杵在那裏。顧清淺繞著其中一塊走了幾圈，打量著，嘴裏念念有詞。

回過頭，左無陵一張俊臉被海風吹起的銀發似遮似掩，擋不住一雙黑眸中化不開的柔和。顧清淺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拍著巨石，道：“你別看這石頭不起眼，它的年歲不知道比你大多少。據說我還沒出生，它就立在這裏。數十萬年的變遷，只有這裏是決計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一旦提到關於年歲的話題，左無陵的表情——怎一個黑字了得。可偏偏某人不自知，仍滔滔不絕，似乎總算找到個自己可以賣弄的話題，“總而言之，這石頭很不簡單。”

“我知道，這石頭是無憶城的入口。”左無陵擡手把顧清淺耳畔的幾縷發撥到耳後，往風口稍移一步，任堪堪卷住的銀發被打散，妖嬈般披在肩上。

某人石化。

隨著風越來越大，四周漸漸飛沙走石，左無陵也不用法力隔開，僅撐開雙臂，把顧清淺擋在懷裏，似擁抱但沒有絲毫碰觸。顧某人呆呆看著左無陵被吹到胸前的發，一股熟悉的花香縈繞，讓她有些恍惚。

好半晌回過神，顧清淺猛地攥住他的衣襟，怒喝：“左祈，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風聲愈猛，顧清淺的聲音仿佛被淹沒了般，一瞬便散了。

左無陵動作不變，獨獨望著顧清淺的眼，黑黢黢的，望不見底。

他動唇。

顧清淺眼前一晃，左無陵背後的巨石已然消失不見。風聲漸息，四周的沙石仿佛從未存在過，僅幾片帶起的枯葉在空中淡然幾卷。

高大的城門，清冷的匾額，無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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