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獵

同長安諸人猜測相反，盡管曾有婚約的策陽侯死而覆生，清河公主仍如期下降游騎將軍，且此後清河公主也未同策陽侯來往，反而是駙馬時常出入侯府。

如今的策陽侯早不比昔日，太子鴻已薨，新太子同他曾有舊怨，於仕途已然無望，還帶著一個不知生母的孩子。這樣的門庭，便是尋常的貴重人家也看不上眼，況論是金枝玉葉，天子掌珠。“就這樣罷，若同我有來往，於她清譽也有損。”這天秦赫來看他時，他只疲乏道，秦赫定定註視著他，替他攏了攏外衣，“一月後秋獵，你帶阿康一起過來。”

皇帝自北伐歸來後便不再如昔日般喜愛游獵，朝臣皆知是因其沈屙日重之故，今年難得大張旗鼓，京中貴戚們也為之一振。至上林苑後，眾人卻見皇帝抱著一個陌生的孩子，目光掠過眾人：“朕今日與世子同獵，望諸位見證。”

那孩子雖身著秦人服飾，面貌卻同秦人迥異，尤其是一雙眼睛綠如翡翠，顯然非秦人血統。想起之前有關策陽侯的傳言，眾人大抵都猜出一二，但當著皇帝的面，他們也絕不敢嚼他心肝寶貝的舌根，因此也只能應聲附和。

皇帝待諸子未見偏好，唯獨曾寵愛策陽侯至深，幼時親加鞠養，稍長更是連騎射之事也不願假人之手，帝恩隆寵，唯此一人，就連那個一看便非我族類的孩子他也愛屋及烏，怎不叫人感慨萬千？

不過也僅止於此了。對策陽侯世子的好奇心過去後，便有人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投到策陽侯身上：昔年策陽侯隨獵帝駕，行獵時例無虛發，何等意氣風發、銳不可當，如今卻是連馬都騎不了了。

對那或扼腕嘆息、或幸災樂禍的朝臣宗親，顧煊便是察覺一二，也不願放在心上。他如今形狀落魄如斯，遭逢冷眼是決意回長安後便明白的事，他早已有所準備，只是擔心阿康。

如果長安待不下去了，就帶阿康去安西吧，安西本就常有西域中人雜居，他的袍澤故舊也多在那裏。“六哥。”他忽聽到有人似在喚他，還未想起是何人，便見那人已近他身側，“此前孤身在江南，自六哥回京，還未下拜帖。”

原來是秦治。“非親非故，微末之身，當不起殿下一聲哥哥。”他淡淡道，薛皇後曾叮嚀過他莫再如昔日一般對秦治看不過眼，可他已經記不得他是為何厭惡他了。

他如此反應，反而教秦治訥訥，他索性坐在他身側，顧煊有些不自在，卻因行動不便無從避開，當下也唯有忍耐一二，想著待他熟悉之人過來。“你怎麽會變成這樣？”許久之後，他聽到秦治說，他擡起頭，同秦治四目相對，“你不喜歡我，從不肯勉強自己待在我身側，我從前只一心想著你能好好聽我說幾句話。”

“那殿下得償所願了。”顧煊道，他昔日任性是因有所依仗，從前他有軍功在身，又是太子近臣，再跋扈也無人敢多言，但如今再囂張如故不過是自取滅亡。他不想再同秦治敘舊，勉力撐著想站起來，秦治連忙起身扶他一把：“六哥想去哪裏，孤與你同去......”

“不必勞煩。”顧煊側過身子，雖腳步仍蹣跚，抗拒之意卻昭然若揭。望著他背影，秦治動了動嘴唇，似還想多說，顧煊卻忽回過頭，眼中有驚懼之意。

“那畜生往營地去了！”秦治聽到隨獵的侍從驚叫，夾雜著由遠及近的奔逃聲，他瞪大眼睛，看到一頭中箭的鹿正往他們的方向狂奔而來，朝著------朝顧煊的方向！

“六哥！”他失聲道，當下也不顧旁的奔上前將他撲倒在地，四目相對，滿面塵土，顧煊瞳孔微張，不知秦治為何有此舉動，而秦治死死護著他，竟是欲以身擋之。

利箭破空之聲打斷了他思緒，他擡起頭，看到秦赫不知何時已來到營地附近，手中持一弩弓，三尺之外，那野鹿已經斃命。“媽媽！媽媽！”他聽到顧康正尖叫道，他狂奔向他，斷斷續續地用希臘語說著什麽，他也下意識用希臘語安慰他，好一會兒，待顧康情緒平穩下來，他才想起他應當向秦治道謝，“多謝太子相救。”

“無妨。”秦治道，他目光在顧煊和顧康之間梭回，但最終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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