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這人是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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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這人是神人

姥姥周淑清其實不懂這些,什麽小說啊,碼字啊,她不懂那是幹嘛的,但好在效率很快,她種完菜去村西頭坐一坐,不一會兒全村就都知道這件事了。

一聽說一個月給兩千,有幾個大爺就恨自己大字不識幾個,“這工資比我一年種地賺得還多嘞!”

柳不言知道,這點錢在大城市就是老板們一頓飯的事兒,城裏人可瞧不起這些。果真沒錯,當沈丘躺在搖椅中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嗤之以鼻了好一陣兒,“多少錢?兩千?剝削啊剝削!傻子才去。”

沈丘的爺爺沈偉業見孫子那懶洋洋的模樣,氣得吹胡子瞪眼,“幾個老頭都要把自家孫女叫來了!這不挺多嘛!多少是多啊!那也比你現在一文都不賺強!”

沈丘坐在小院裏,打著哈欠,他剛剛睡醒。但隨後他清醒了很多,這兩千塊錢你別說,區區“碼字”,聽起來確實輕松啊,而且說不定一天就占用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就不信那個叫什麽柳不言的一天能寫出來一萬字。

心思突然鵲起,他打算去隔壁看看。

這是他第二次看見柳不言,她在一堆玩牌的老太太裏,格外明顯。她睜著眼睛,非常木訥,偶爾會在哄堂大笑裏跟著笑笑,那身墨染圖案的衣裳,穿上去著實矜貴,她臉上白皙,但沒有一點兒妝容,有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意味。

這屋子裏,只有她叫柳不言,才不奇怪。

“那個——”沈丘敲了敲沒關的門,一群老太太根本沒空理他,玩牌正火熱著。只有柳不言擡了擡頭。

“對二!你撂下!你那牌也好意思拿出來!”

“你看看我這是啥!我大小王!我走了,你們拿錢拿錢。”

桌子上不是錢,是杏仁核,她們以核代錢,玩兒得不亦樂乎,以她們打牌的氣勢,顯然是看不見沈丘的。

“那個,我找柳不言。”他此時已經不知道對誰說話了,能溝通的不在意他,註意到他的又看不見。

柳不言聽說是找自己的,摸著空氣從炕上下來了,把沈丘請了出去,“她們難得玩那麽開心。我們去東屋說。”

這人的聲音像是汩汩的溪水,光是聽著就讓人向往,語氣如同隱居了很久的人那般,無悲無喜。

“你是來幫我打字的對嗎?”

“額,只是賺點兒外快,而已。”

“你什麽專業?”

“計算機。”

“那明天開始,你來上班,如何。”柳不言說話從不猶豫,不像自己,幾個字都吞吞吐吐的,其實沈丘是不太好意思,覺得自己如今的慘樣兒,實在一言難盡,還好柳不言看不見。

另外,他也瞧不上這份兒工作,覺得自己應該做些更宏大的事情。

但如今只能先這樣了,沈丘就像是洩了氣的氣球,沒什麽別的想法,來到這裏,就是一種逃避而已。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就補上了一句,“那我明天來,需要我帶什麽嗎。”

“不用。”

過堂風把女子的長發吹了起來,沈丘覺得這小破農村,還有這種人類,有種被貶下凡的痛惜感,因為失明,她不得不窩藏在這裏,仿佛斷了所有的前程。

如此心緒,讓他沒馬上離開,而是多問了幾句,“你什麽都看不見?”

“光影,晴天的時候,我能感受到光影。”這柳不言算是個小小小作家,說話和別人出發點都不同,這要是問自己那幾個死黨,肯定說半天都說不明白。比如劉洋洋,他會說,“光,但不是所有光,光在眼睛裏有影子,但我不是能看見影子,我也不是能看見光,怎麽說呢......”

他收回想象。“那我工作的內容是什麽?”

“我口述,你幫我打字,然後發表。偶爾需要你幫我描述一下,你眼前的風景。”沈丘聽了這對話,感覺自己都成佛了,什麽情緒波動都感受不到,日後的工作可難嘍,但也沒什麽關系,可以試一試,不行就跑路,回屋躺著去。

“好的,明天見。”

這種沒什麽情緒的人,最令人頭大了。因為他不知道她的所求,也就無法和這人親近起來,日後肯定也不會主動提起什麽話題,那沈丘便不知道自己做得怎麽樣,是對還錯。

哎,愁啊。

柳不言見半晌沒聲,以為那人走了,便也轉身回西屋,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放了些幹柴火,她不知道,直接絆倒在地,這地不是瓷磚地,是水泥地,摔得有些結實,沈丘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兒,便連忙上前要扶,可柳不言早就自己站了起來,摸了摸手肘,然後聞了聞,轉身又進了東屋,這是要幹嘛?

沈丘徹底變成了旁觀者,他看著她在櫃子裏的一片狼藉中,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小瓶東西,又悄悄聞了聞,才塗抹在手肘上。

又不知這人從哪裏掏出了一塊兒紗布,獨自纏了纏。全程沒有半點表情,害得沈丘差點兒以為她沒受傷。

神人,這人是神人。

半佩服半同情的他回了家,心想這好日子即將結束嘍!這2000塊錢,也算是窩囊“費”嘍。

結果第二日,日上三竿,他還呼呼大睡著,一點兒都不窩囊。

下午兩三點時他才睜開一只眼睛,打了個哈欠,一看時間,從炕上生生蹦了起來,洗了把臉換了套衣服才跑進了隔壁的院子,一進門,那女子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靜靜發著呆,貌似等了很久。

她聽見聲音,才微微轉頭。

“抱歉,我這生物鐘挺離奇的。”女子眼前的電腦上,已經依稀打出了幾千字,有一些語句是正確的,有一些驢唇不對馬嘴,沈丘突然就有些內疚了,如果說剛剛是一點點的內疚,現在的內疚,足夠讓他窒息。

他看著屏幕:仙子阿時期眼時間,民不聊生。此事被北行共軛日森佛的,是一個女子。

沈丘的心口都開始疼了,他小心翼翼地說道,“對不起啊,我再也不會來晚了,我從明天開始,絕對早早就來!”

柳不言搖搖頭表示沒關系,脾氣倒還挺好,沈丘稍稍放了點兒心。

“你找凳子坐下。”柳不言今天用木簪子盤了個發髻,利落,大方,那清幽的氣質仿佛此處不在東北,甚至不在黑土地上,她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紀裏,擁有著屬於自己的場域,就算旁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都雲淡風輕。

“這本小說,想寫些大愛與大義,亂世風雲,男主女主卷入其中,輾轉周旋,救贖蒼生,標簽是古風言情,強強,權謀,這些就是基本的設定,你先幫我打開那個寫作軟件,創立一個新小說。然後,幫我找找唐宋的詩文,我想給主角起個好聽的名字。”

沒想到第一天是這樣的展開,沈丘只覺枯燥,他之前在游戲選題時,也看了很多女頻的小說,但是都被pass了,頂頭上司更喜歡男性視角的後宮文,最好是見到的每一個女子都喜歡自己。

當時沈丘就覺得太格式化了,不好看。

他有些時候也不懂,這個市場的風向到底是什麽樣的。

這一下午,時光過得輕快,兩個人建立了新篇,但是一個名字都沒想起來。

沈丘總有一種拿著字典給自家孩子起名的莫名尷尬之感,他說的每個名字,都被柳不言無情淘汰。

“我說,是不是太苛刻了,我看那些小說,起名都很隨意,什麽趙一,錢二,孫三,李四,你這起個名感覺是真有那個人一般。”

沈丘舉著手機,查得天昏地暗。

“就是有那個人啊,寫作的前提就是相信自己描述的那個世界。”

“反正你是作家,你說得對。我看的小說,有用顏色起名的,什麽蘇湛藍啊,宋淺灰啊,還有用二十四節氣的,穆秋分,韓冬至,我還認識一個作者,起名字隨手翻字典,有什麽起什麽。”

“那我屬於靠詩詞的。”柳不言輕輕地說了一句。

沈丘見她沒什麽反應,“我以為,我講的很有趣呢。”

柳不言輕輕笑了一下,“我是靠詩詞的,所以麻煩你了。”

落日藏入雲海,家家炊煙裊裊,沈丘向外看了一眼,周奶奶也在燒著飯呢,不知道做了什麽,香得他咽了好幾次口水,不管什麽,肯定比爺爺做得好吃。

“你餓了?”柳不言關上了電腦,“那我們等吃飯吧,今天也算是有所收獲。”

看著紙上勾勾畫畫的簡綱,你別說,沈丘的不屑已經跑光,甚至開始期待劇情了,以為是個平平無奇的古言,沒想到是個群像正劇,現在寫這種需要琢磨的小說的作者越來越少了,近幾年流行的都是爽文、甜文。

周淑清搖晃著瘦弱的身體,端進來一盆過水面條來,鹵子貼心地做了兩種,“辣椒肉的,和土豆絲的,愛吃哪種吃哪種!小沈啊,家裏沒有啥,你愛吃就多吃點兒。”

“周奶奶,你放心,我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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