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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還好她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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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還好她看不見

沈丘帶著分泌了半天的唾液,也沒客氣,那肉香得,嘿!老沈肯定吃不著嘍!“周奶奶!你做的飯真香!我爺做得就不行,難以下咽。”周淑清嘿嘿樂著,慈祥地給沈丘添了一勺肉。

柳不言真就一言不發,慢慢騰騰地吃完了飯,甚至跑到水盆邊洗了碗,讓她洗碗不是和開玩笑一樣嗎?

沈丘欠欠地跑去看了看,嗯,洗得比自己還幹凈。周老太太在旁邊小聲嘀咕,“幹凈吧,我外孫女有那個叫什麽,潔癖?對,可愛幹凈了,講究人。”

沈丘摸著肚子,結束了充實的一天,柳不言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便回東屋睡覺去了,真是好作息啊。

“明日我們去東邊的小溪,需要你帶我去,今日也麻煩你了,謝謝。”

哎,這種人,無論如何都親近不起來,就算她的文字再有人情味兒,但只要看她一眼,就覺得這人是個合格的壁畫,豐富、有故事、吸引人,但,格外有距離感。

月明星稀啊,他坐在自家院中遠遠遙望著,思緒萬千。

第二日,他大早上就站在了柳不言家門口,還嚇了周奶奶一大跳。

“周奶奶早!”

“你以後和不言一樣,都叫我姥姥吧。”

“姥姥早!”

“你來得太早了,不言還沒起來呢。”

臨近十點多,沈丘才薅著柳不言的袖口走到小溪邊,這樣的姿勢雖然尷尬,但是直接拽著她手,或者直接攙扶,都很僭越,沈丘看那女子白皙的臉,此時此景,一點兒都不現實,記得前陣子,自己還在黑白色調的辦公室裏敲著鍵盤,如今卻在做著這麽一件......大材小用的事兒,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小溪就在耳畔,柳不言能聽見。她閉上眼,用其他感官體會著。

陽光打在她的身上,仿佛世界上只有她一個,她體會著那絲溫度,在原地站著,久久不動。

柳不言覺得如今已經能聞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了。

比如春天的氣息,有一種蓬勃的甘甜,像明快的嫩綠,具有無限的生命活力。

再比如姥姥的院子,古樸中夾雜著雞屎的臭,暖暖的日光把那些東西包裹住了,留下了淡淡的自然味兒。

再比如身邊的沈丘,身上有一股風的味道,像是在外面淘洗很久才歸家的味道。

“沈丘,眼前是什麽風景,可否描述一二。”

行啊,這語氣像極了新小說的女主。真新鮮,這人貌似有著自己的人設,並永遠堅持著。“額,很多樹。”

“很多樹?村子裏有森林嗎?”少女的白色裙子跟著風抖動。

“也不是,一排樹。”

“一排樹,是路邊的一排樹?”

“嗯,路邊。但也不算是路邊。”

少女皺了皺眉,腦海裏的圖像刪除了好幾次。“樹葉是什麽顏色。”

“綠的唄,我記得你不是天生失明吧,綠色,就是,紅色的反義詞。”

沈丘今日顯露出了幾絲浮躁,要不是在柳不言身邊,他可就笑出聲了,這問的都是些什麽問題。柳不言怔了怔,嘴角竟向下撇了撇。

“算了。以後再不出門了。”這是這幾天,沈丘聽見的,唯一帶有情緒的話,但這情緒,不是對自己的憤怒,是一種悲傷,悲傷得,他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了,這時,腦海中出現了幾個合夥人的臉,指著他鼻子罵,“你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故事!”

“那個,我重來一次!”沈丘還就不信了。

“眼前,一大排柳樹,柳樹是綠色的,微微綠,它的頭呢,插在小溪裏,溪水在沖。小溪水流湍急,清澈。地上有幾塊兒大石頭,上面都是灰,小草就在灰裏面,搖曳。”他自己說完,都想給自己一下子,要是都是這樣的文章,網文世界怕是要立馬崩塌了。

什麽叫做,小草就在灰裏面,搖曳?

“額,灰裏,就是石頭邊......”他快憋不住笑了,自己的描述要是被以前的語文老師聽到了,肯定不遠萬裏來打他。

“你聽聽,是不是這樣。柳樹,是清新的綠色,剛剛抽了新芽,在隨風搖擺著,枝末參差不齊地浸在溪水中,像是將茶葉倒在了清冽的水裏。沒等著煮沸,只是淘洗。相比小溪的清可見底,岸邊的石頭剛經歷了一場灰塵的洗禮,歲月在它身上,留下了醜陋的痕跡,但在那片孤寂之中,擠出了一株嫩綠的草。”柳不言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出了這些話。

一陣清風拂過,不知為何,沈丘覺得眼前這一片地變得更順眼了些,像是從抽象畫轉換成了油畫,然後變成一段動態的視頻,飄蕩,輾轉在眼前。

“確實是這樣,我下次努力。給你好好描述。”

這一天,他們沒做什麽,沈丘聽著那一段段描述,竟有些感動,貌似在柳不言那裏一切白話都能化腐朽為傳奇。

搖晃的燈管,冰涼的水。

沈丘洗了把臉,躺在炕上默默回想起來,自己看的風景還沒有一個盲人看見的美麗,而且,以前游戲敲代碼做細節時的問題,突然呼之欲出了,為什麽游戲細節不好,他們這些整日在辦公室的人,連自然都沒好好接觸過,覺得差不多就通過了審核,今天他敢說,上市的那款游戲,像一坨屎一樣,除了警惕他不要踩,沒有任何用處。

最開始成品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說還可以,還可以,不至於那麽差,其實只不過是出於身為制作人的濾鏡罷了,再醜的孩子在母親那裏也是個寶啊,直到拿到市場上去才能看出幾斤幾兩,否則他們肯定還活在夢幻當中。

新小說的數據還可以,但總歸是平平無奇,沈丘坐在柳不言旁邊,覺得自己是最急的那一個,“最近現實題材沒人看嗎?要不你也寫快穿算了,金手指也不錯,主角這條成長線,看的我太鬧心了。給他一個神來之筆,突然就變厲害了,不行嗎?”

沈丘翻著數據來回看了十多遍,他知道,這本可能會撲街了。

“不行。哪有那麽多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平淡的語氣,搭配面無表情,沈丘恨不得直接幫她改寫。

“我先去盛飯,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柳不言的做派,總會讓沈丘忘記這是一個瞎子,而這幾天,他成功地在她家,吃到了稱心如意的飯菜。

他趴在門裏,想看柳不言是如何盛菜的。

好不容易脫離了小說的世界,現實世界讓他更加難受,男女主無論做什麽都有人幫忙,貌似只要遇見麻煩,就肯定會有解決方法,但是柳不言,活脫脫小說裏的白月光,如今站在黑漆漆的鍋竈前,連盛菜的姿勢都那麽笨拙。

“嘶——”柳不言被燙到了,她沒扔掉手中的碗,而是一手端著,一只手向前摸索著。沈丘趕忙接了過來。“我來,以後不要逞強。”

今天周淑清去鄰村隨禮,也就是吃席,做好了飯後才走的,因此吃飯的只剩了他們二人。“有什麽事,多依靠一下別人。”沈丘有些怪罪,他不知道她在逞強著什麽。

在外面走路也是,她只要是直路,偏偏要自己走,給沈丘看得是心驚肉跳。

“靠別人,不怎麽長久。”

不能說太悲傷的事情了!沈丘打算換個話題,“你以前肯定很多人追吧。”

聊家常嘛,肯定什麽都說,沈丘對這種八卦向來並不關心,但又非常好奇柳不言的過去。“還好。”

“什麽叫還好?你會講故事,可不可以舉個例子。就沒有印象深刻的嗎?”沈丘神奇的社會交際能力,從來不會出現冷場的一幕。

“有,但過去的,都過去了,人要向前看。只有當下和未來可以把握,就別提過去了。”

“但至少過去是美好的,不是嗎。”

“你要非這麽比,那確實。但在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沒覺得那瞬間有多可貴。人們一直在懷念過去,就說明現實過於分崩離析。”

“錯,等到現在也變成過去了,你也會懷念現在這個時候。”沈丘說完,邊扒著飯邊等著柳不言的反駁,柳不言性格倔,每次都要爭個高低。

“你說得對。”柳不言放下筷子,要去洗碗了。

走進黑暗裏的她,像是一尾抓不到的魚,她貌似知道自己的結局。

沈丘聽見這回答,輕輕笑了。連忙起身奪過了碗,“我來刷,我來刷。你放心,絕對幹凈,我也有潔癖。”說這話時,沈丘還帶著早上沒刮的胡子,襯衫還微微皺著,就連褲子都是穿了十幾天的。

還好她看不見。

春天忽忽悠悠地過去了,沈丘還覺得,和柳不言是陌生的關系,自己都快把一切都說給她聽了,但柳不言的過去,在他這裏始終是一個謎,每次一聊到這個話題,柳不言三兩句就岔開了,而且毫無痕跡。

“你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和現在差不多。你這種性格,我很是羨慕。”

“這有什麽可羨慕的。”

“感覺遇見什麽事,都像是沒事。你以前也是這樣的人嘛?”

“我以前?說到以前,我故事可多了......”當沈丘滔滔不絕時,才發覺話題的主角從柳不言變成了自己。

而且,次次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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