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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玉欣整日整日的不回家，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懷疑他搞外遇了。
還是說他其實沒那麽愛我，只是因為小病友向他提起了我？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心酸。
我得努力拿起畫筆，還有一年就畢業了，畢業展要是拿不出東西就真的太丟人了。
我把學校工作室那邊的畫具和顏料打包帶回了家，在家裏整出了一塊兒屬於我的小地盤，雖然現在看起來整個家都是我的，我想在哪畫就在哪畫，但萬一他哪天突然回來了看見家裏亂七八糟的，可能會生氣。項玉欣潔癖還蠻嚴重的。
我的小地盤在陽臺上，當初定下這套房子的時候也是因為這個陽臺，我在陽臺上養了很多花，玫瑰居多。透過陽臺能看見窗外的風景，這段時間好，入秋了，北方秋冬特別美。小陽臺有北歐童話裏公主的花園陽臺那味，我覺得環境好可能會對我重新拿起畫筆有幫助。唯一可惜的是項玉欣沒參與我對我們共同的家的小設計。
嘗試了很久，不滿意的作品有很多，我可能無法回到我的巔峰時期了，別說其他人替我可惜，我自己也替自己可惜。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著一地的廢紙睡了過去。
睡著前的想法是，好久沒見到項玉欣了，想他。
熟悉的味道縈繞在我鼻尖，我好像被人抱了起來，我強撐著睜開眼，看見了我日思夜想的人。我笑笑，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我是真想他了。
他把我扔在床上，解著自己的襯衫扣子。
“項玉欣，你能不能溫柔一點……”
“想我了？”
“知道我想你你還老不回來。”
他擦掉我眼角的淚水，我也不知道那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
“忙完了這陣就多陪你。”
他抱著我去了浴室，我拉著他在浴室又做了一次，鬼知道他的一陣是多久，還是得多享受當下。
*
“很久沒見你去輸血了，最近身體怎麽樣？”
我確實很久沒去了，醫生說我的狀態好了很多，雖然是一陣一陣的，但是目前這段時間確實可以不用再去了。
“挺好的，因為有你啊。”
他聽了這話楞了楞，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我笑道：“被我甜到了吧。”
他在我發梢親了親，說：“嗯，膩死人了。”
*
我的朋友說我的狀態看起來有些危險。
我罵他：“你懂什麽啊，我現在有愛情的滋潤，怎麽可能危險。”
“你別裝，項醫生沒給足你安全感吧。”
陳述句，又是陳述句，真討厭陳述句。
我嘴硬：“我還不清楚我自己的身體嗎？”
“嗯，你不清楚，我是醫生，我才是最清楚的。”
“……”
我妥協了：“好吧，怎麽治？”
他微微嘆了口氣，以為我聽不見，“還是好治的。”
我揪著他不放，“我聽見了，你嘆氣了，不好治的吧？”別以為這就能騙到我了。
“藥物什麽的按時吃，然後……和你家那位好好談談吧，愛人的陪伴才是治療抑郁癥最好的辦法。”
果然什麽都逃不過心理醫生的眼睛，我小聲嘟囔著：“他經常陪我啊。”
“別裝啦親。”他一臉我還不懂你的樣子看著我。
好吧。我再次妥協。
*
我和項玉欣的矛盾爆發點大概在於，我給自己制定的那套目標始終沒達成，我又總暗示自己項玉欣對我的期望也不低。就這麽壓著自己，以至於始終沒能達成自己對自己的期望。
不，這太文縐縐了。
簡而言之就是我覺得我現在還不夠好，配不上他，他不會永遠喜歡這樣一個游手好閑連畫都畫不出來的病秧子。
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那天他剛下班回來，看起來很忙，我很忐忑地把畫了一周的畫拿給他看，他看了，也做出評價了，他說很好看。我覺得他在敷衍我。
就算他工作再忙也不能敷衍我，這是我的原則，我們那天大吵了一架。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這不是項玉欣的風格。
我流著淚說：“你一點也不關心我。”
他說：“我怎麽不關心你了？”
“你都不誇我的畫好看。”
“我誇了啊。”
“你太敷衍了。”
“那我是不是應該再寫八百字作文誇一下？”
“那不是應該的嗎！你是我男朋友你不誇我誰誇我啊。”
“你是不是覺得這幅畫比不上我送你那幅？”
“彭悉，我沒這個意思。”
“你都喊我大名了！你肯定有！你的眼神根本就不像當初看我畫那樣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再也畫不出來了。”
“我沒那個意思。”
“……”
就這麽來來回回小學生吵架式吵了八百句之後他被我鬧煩了，眉頭都皺起幾圈了，我不想再吵了，就提了分手。
我絕望地說：“分手吧。”
他深深嘆了口氣：“小西，你這段時間冷靜冷靜。”
他都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我生氣的是項玉欣對我沒有占有欲，分享欲，和求知欲，只有X欲。
*
我們冷戰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他都沒回來過，他就這麽冷著我，晾著我，連頭發都沒幫我染，我頭頂都白了。其實只要他寵著我說幾句好話我也不會這樣，難道真是我太作了？
因為那次吵架我又要重新去醫院輸血了。為了避開項玉欣，我還特意去了附二醫輸的血。
都是他項玉欣的錯，害得我又要開始無止境地掏錢了。
我約了林賽周末喝酒，她約了我好幾次都被我拒絕了，因為項玉欣嚴禁我喝酒抽煙，起初我偷偷喝還被他發現過，他那鼻子跟狗鼻子似的，一聞就聞出來了。
通常不聽他話的下場是，像宮廷劇被禁足的娘娘，十天半個月不得踏出寢宮。
冷戰期間我還怕他？笑話。
林賽看見我的瞬間就是一句：“喲，今天不是被關在小黑屋的小貓崽了？”
我朝她挑眉：“我已經回歸自由身了。”
她點了杯威士忌，給我點了一杯酒精含量微乎其微的莫吉托。
“真分了？”她問。
“昂。”
“我看你不出一周就屁顛屁顛找他去了。”
我抿了口酒：“說什麽呢，我是那種沒骨氣的人嗎？”
“是，你是有骨氣，你有骨氣當時差點去紅燈區。”
“……”
這姑娘怎麽還沒改這一喝酒就亂說話的壞毛病……不帶這麽傷人的啊。
她看我低著頭沒說話，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拿著酒杯往我的杯壁上碰了碰。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不愛聽。”
“你倒也沒說錯，當時確實差點就去了……”
這事說來話長，我當時沒錢看病，拿著畫大街小巷地跑，十塊十塊的賣，有人買也有人趕。當時遇到個怪大叔，高價把我的畫全買走了，說什麽看我可憐。
後來他常來，我對他也放下了偏見，我以為他是真喜歡我的畫，我那段時間拼命畫，這輩子沒那麽拼命過。
他最後一次來時，問我的名字。
我說：“我的中文名叫彭悉，英文名叫ponsi。”
他笑笑沒說話。
我滿心歡喜地把畫拿給他時，他遞給我一張紙說：“下次別在這賣了，去這個地址。”
上面是一個地址。
我當時還不知道那是哪，給出租車司機看了那張紙，人司機一臉嫌棄地說：“你們外國人都愛去這種地方啊？”
我說：“對啊，我去那賣東西。”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小哥，那可是紅燈區，招//嫖賣//肉的，你真要去賣？不過你這長相應該挺吃香的。”
我人都懵了，但我有那麽幾秒真的想過這件事的可行性。我讓司機帶我去了那兒。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燈紅酒綠惹人醉”的紅燈區是什麽樣子。
人得活著啊。
那之後我再也畫不出來畫了。
*
我心裏郁悶死了，拿起林賽的酒一飲而盡。
酒精刺痛著我的胃，仿佛把我從那個迷幻的世界裏抽離出來。好受多了。
林賽一把奪過酒杯：“你瘋啦？”
說著就見她小跑到吧臺從兜裏掏出兩毛錢給服務員，一個一個按著電話號碼。
我清醒地感受著酒精迅速沖上大腦上頭的刺激感，醉醺醺地按下她的手：“別告訴他。”
她白了我一眼：“我給王理打。”王理是我那個心理醫生朋友。
她打通了。
“嗯，別跟項玉欣說，跟任何人都可以，就是別跟他……”
我趴在桌子上暈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覺得腦子很糊。我酒量實際上挺差的，每次和他們出來喝酒都是喝酒精度數最低的雞尾酒，願意跟他們出來喝酒只是因為，不想一個人。
*
王理來了。
他抱起我，我雖然腦子不行但我有知覺，這個人真不像王理。王理那小胳膊小腿，抱抱姑娘沒問題，抱我是抱不動的。
他一定是背著我去健身了。
我伸出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讚，“王理，你什麽時候能抱得動我了，你真厲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胡話了。
“呵。”
我聽見王理呵了一聲，應該是在嘲笑我居然質疑他吧。
他把我放在車上，這車好眼熟。
他手很冰，但又非要摸我的臉。
太冰了，我都快被冰得醒酒了。
“醒了沒？”
“嗯，快了應該。”
我覺得這聲音有點不像王理的聲音。
“你是王理嗎？你聲音什麽時候這麽低沈了？你還在變聲期啊？”
那個人笑了一聲。
“你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唉好熟悉的命令語氣啊，有點想流淚是怎麽回事？
*
我睜不開眼，也可以說，我不太想睜眼。
我應該是認錯人了，王理哪會這麽說話啊，會這麽說話的只有項玉欣一個人。
我抱著他湊上去，我想親他，他推開了我。
“別親我，我嫌棄。”
他咋這麽說話呢！
“你別嫌棄啊，我想親親。”
我確定那是項玉欣了，林賽這丫頭只會坑我。
我瞇著眼從副駕駛爬到他身上，正對著他坐在他腿上，抱著他的頭親他。
他繼續推開我：“什麽叫誰都可以，就是項玉欣不可以？”
我的大腦瞬間空了，他怎麽聽到了這句話。
我抱著他不松手：“我沒那個意思……我是氣話。”
他語氣很沈，像憋了一口氣沒處抒發的克制，“你是真心想分嗎彭悉？”
他又叫我大名了，他只有在生氣和無奈的時候才會這麽叫我。我楞在原地，動也不敢動，抱也不敢抱。
“如果你真的想分，或者你有別人了，你早點跟我說，那我今天也沒必要來。我來是因為林賽說你喝酒了，喝的威士忌，你應該知道你這個情況喝烈酒會怎麽樣，嚴重一點會死。你想用這種方法來報覆我是嗎？”
我這會兒徹底看清了他，項玉欣看起來十分冷靜，前所未有的冷靜。我搖著頭，喉嚨不知道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讓你冷靜冷靜，你也冷靜了三個月了，你今天給我一個準話，或者你告訴我為什麽？給我一個解釋，可以嗎？”
我顫抖著手摸他的臉，他這回沒拒絕了，我把頭抵在他的頭上，親他的鼻尖，一滴淚珠滴在他的唇上。
我委屈地說：“我怎麽會有別人，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項玉欣，誰都不可以，只有項玉欣可以，你不是最清楚嗎？”
項玉欣的語氣依舊聽起來很生氣：“我不清楚，你剛剛還喊著別的男人的名字，現在還有臉親我？”
我撥開他的頭發，在他額頭親親，“我認錯人了，對不起。”
他捏著我的脖頸的手加大了力氣，一點一點地用力揉著那塊兒肉，又用力一壓，強迫我看著他，“我以前從來不是個心軟的人，但這兩年不管你有多任性只要你一軟著哄我我就狠不下心了，我也能猜到你心裏有事，但你這些事就從來沒想過告訴我是嗎？我太兇了？還是你其實只是拿我當個床伴兒？”
“我沒有只拿你當床伴兒，真沒有，我也沒想分，真的從沒想過，這些都是氣話。我生氣了你哄哄我就好了，我會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但你就是晾著我，冷著我，整整三個月你都是那副冰山臉……你就一點錯沒有嗎！”
沈默了片刻，他似乎終於妥協了，罵了聲臟話後他邊嘆氣邊環著我的腰，把下巴抵在我的頸窩裏，“難過了嗎？”
“什麽？”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我不太想從裏面看出那樣的表情，那種有些心疼又有些疲憊的眼神。
“你出來喝酒，是因為我讓你難過了嗎？”
我又想哭了。
我憋了挺久，但還是沒忍住，淚水滴滴嗒嗒地往下墜，“項玉欣，你就這麽兇，就這麽對我啊！你哄哄我不行啊！我，我如果沒遇到你，我如果沒遇到你的話，我可能就去紅燈區賣了。”
項玉欣繼續看著我，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我哭得有點累了，趴在他肩膀上，趁著酒精的作用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老覺得你沒有那麽喜歡我，都是我上趕著貼你，你是不是就是因為陳立死前跟你提過我所以才被迫跟我在一起啊？”
“小西，我沒有。”
“你有吧，我猜你就會這麽想，我好多話都不敢跟你說，我也要面子的啊，我不想跟你說我畫不出來畫是因為生病了。”
哭得我上氣不接下氣的，鼻涕都淌出來了，項玉欣抽了張紙給我擤著鼻涕。
“我出生後是被一個有錢的老人家養大的，她說我沒爸沒媽，在路邊的垃圾桶裏撿著我的。我一個小混血在這兒天天只有被欺負的份兒，我長大了以後想學畫畫，那個老人家對我特別好，給我一筆錢學畫畫，但她在我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她的錢全被她兒子搶走了。我只能自己攢錢賺學費，我的學費全是我自己攢的，厲害吧。”
“嗯，我們小西真厲害。”
“但我大一那年發現自己生病了，那病挺麻煩的，每周都要輸血，我申請貧困補貼，還是不夠，我就只能去賣畫。我曾經一周畫了一百張，我之前運氣很好，遇到一個很好的人買我的畫，他買了很多，每天都來，他有天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去那賣。”
“那裏是哪兒？”
“紅燈區。”
項玉欣抱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就去看了看，沒真賣，我在那邊蹲了一下午，還真有幾個姐姐買了我的畫，說要回去裝飾房間。我回去的時候，路上出了車禍……手受傷了，醫生說可以恢覆，可以重新畫畫，但是我好像再也……再也畫不出來了。不是畫不動，是不想畫了。後來轉院住院的時候就遇到了你……”
我急切地看向項玉欣，“所以我那天畫出來之後我是真心想讓你誇我，因為有你我畫出來了，我是真的很努力才畫出來的。”
車裏燈光很暗，我看見項玉欣眼角有淚光，我捧著他的臉俯身親著那淚光。
“我因為生病特別窮來著，不敢和你說，我不想讓你同情我，我想成為你的自豪和驕傲，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酒徹底醒了，我想要隱藏的小秘密和我一樣，清醒又直白地暴露在項玉欣面前。
我聽見項玉欣輕笑一聲，“你看我什麽時候在意過這些了？”
“你不在意我在意啊，從生病開始我就這習慣，沒錢就沒安全感，怕哪天死了都只能被人裹張涼席扔山裏。再說了，你都說我是小王子了，哪有連病都治不起的小王子啊。”
我曾經奉為聖經的戀愛小妙招似乎都不奏效了，沒什麽比在愛人面前袒露一切更真心更有效。
他沈默著抱著我，我們都沈默著，好像只要沈默的時間足夠長，那些痛苦就會隨著時間消失殆盡。
他親親我的唇尖，溫柔地說：“這件事是我的錯，我讓你沒安全感了，跟我的小西說聲對不起。”
“但你得告訴我，我沒那麽神能看穿你心裏想的是什麽，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會知道，我會誤會你移情別戀了，我會以為你是膩了，真心想分開了。我會難過。”
快委屈死我了，他怎麽能用這麽溫柔的語氣說出這麽讓人難過的話。
我怕他誤會，連忙說：“沒有，我沒有移情別戀，也沒有膩，這輩子都不會膩，我拿你當要共度餘生的人來著……我也沒有別人，這些事只有王理知道，他是我以前同學，還是我的心理醫生……”
他猛地一把攥緊我的手，眼淚糊住了視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聲音能冷死人，“你還要去看心理醫生？”
“抑郁癥，不嚴重的，不嚴重……”為了不讓項玉欣更生氣，我裝作雲淡風輕，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模樣道：“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說的，我其實好幾次想說，但你太忙了，這些小事或許不跟你說更好。”
他死死抱著我，好像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
他說：“小西，這不是小事，抑郁癥從來就不是什麽小事。對不起……”
“沒關系的。”
你愛我就足夠了，那些事不知道都沒事，我知道你愛我，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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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玉欣整日整日的不回家，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懷疑他搞外遇了。
還是說他其實沒那麽愛我，只是因為小病友向他提起了我？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心酸。
我得努力拿起畫筆，還有一年就畢業了，畢業展要是拿不出東西就真的太丟人了。
我把學校工作室那邊的畫具和顏料打包帶回了家，在家裏整出了一塊兒屬於我的小地盤，雖然現在看起來整個家都是我的，我想在哪畫就在哪畫，但萬一他哪天突然回來了看見家裏亂七八糟的，可能會生氣。項玉欣潔癖還蠻嚴重的。
我的小地盤在陽臺上，當初定下這套房子的時候也是因為這個陽臺，我在陽臺上養了很多花，玫瑰居多。透過陽臺能看見窗外的風景，這段時間好，入秋了，北方秋冬特別美。小陽臺有北歐童話裏公主的花園陽臺那味，我覺得環境好可能會對我重新拿起畫筆有幫助。唯一可惜的是項玉欣沒參與我對我們共同的家的小設計。
嘗試了很久，不滿意的作品有很多，我可能無法回到我的巔峰時期了，別說其他人替我可惜，我自己也替自己可惜。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著一地的廢紙睡了過去。
睡著前的想法是，好久沒見到項玉欣了，想他。
熟悉的味道縈繞在我鼻尖，我好像被人抱了起來，我強撐著睜開眼，看見了我日思夜想的人。我笑笑，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我是真想他了。
他把我扔在床上，解著自己的襯衫扣子。
“項玉欣，你能不能溫柔一點……”
“想我了？”
“知道我想你你還老不回來。”
他擦掉我眼角的淚水，我也不知道那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
“忙完了這陣就多陪你。”
他抱著我去了浴室，我拉著他在浴室又做了一次，鬼知道他的一陣是多久，還是得多享受當下。
*
“很久沒見你去輸血了，最近身體怎麽樣？”
我確實很久沒去了，醫生說我的狀態好了很多，雖然是一陣一陣的，但是目前這段時間確實可以不用再去了。
“挺好的，因為有你啊。”
他聽了這話楞了楞，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我笑道：“被我甜到了吧。”
他在我發梢親了親，說：“嗯，膩死人了。”
*
我的朋友說我的狀態看起來有些危險。
我罵他：“你懂什麽啊，我現在有愛情的滋潤，怎麽可能危險。”
“你別裝，項醫生沒給足你安全感吧。”
陳述句，又是陳述句，真討厭陳述句。
我嘴硬：“我還不清楚我自己的身體嗎？”
“嗯，你不清楚，我是醫生，我才是最清楚的。”
“……”
我妥協了：“好吧，怎麽治？”
他微微嘆了口氣，以為我聽不見，“還是好治的。”
我揪著他不放，“我聽見了，你嘆氣了，不好治的吧？”別以為這就能騙到我了。
“藥物什麽的按時吃，然後……和你家那位好好談談吧，愛人的陪伴才是治療抑郁癥最好的辦法。”
果然什麽都逃不過心理醫生的眼睛，我小聲嘟囔著：“他經常陪我啊。”
“別裝啦親。”他一臉我還不懂你的樣子看著我。
好吧。我再次妥協。
*
我和項玉欣的矛盾爆發點大概在於，我給自己制定的那套目標始終沒達成，我又總暗示自己項玉欣對我的期望也不低。就這麽壓著自己，以至於始終沒能達成自己對自己的期望。
不，這太文縐縐了。
簡而言之就是我覺得我現在還不夠好，配不上他，他不會永遠喜歡這樣一個游手好閑連畫都畫不出來的病秧子。
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那天他剛下班回來，看起來很忙，我很忐忑地把畫了一周的畫拿給他看，他看了，也做出評價了，他說很好看。我覺得他在敷衍我。
就算他工作再忙也不能敷衍我，這是我的原則，我們那天大吵了一架。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這不是項玉欣的風格。
我流著淚說：“你一點也不關心我。”
他說：“我怎麽不關心你了？”
“你都不誇我的畫好看。”
“我誇了啊。”
“你太敷衍了。”
“那我是不是應該再寫八百字作文誇一下？”
“那不是應該的嗎！你是我男朋友你不誇我誰誇我啊。”
“你是不是覺得這幅畫比不上我送你那幅？”
“彭悉，我沒這個意思。”
“你都喊我大名了！你肯定有！你的眼神根本就不像當初看我畫那樣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再也畫不出來了。”
“我沒那個意思。”
“……”
就這麽來來回回小學生吵架式吵了八百句之後他被我鬧煩了，眉頭都皺起幾圈了，我不想再吵了，就提了分手。
我絕望地說：“分手吧。”
他深深嘆了口氣：“小西，你這段時間冷靜冷靜。”
他都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我生氣的是項玉欣對我沒有占有欲，分享欲，和求知欲，只有X欲。
*
我們冷戰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他都沒回來過，他就這麽冷著我，晾著我，連頭發都沒幫我染，我頭頂都白了。其實只要他寵著我說幾句好話我也不會這樣，難道真是我太作了？
因為那次吵架我又要重新去醫院輸血了。為了避開項玉欣，我還特意去了附二醫輸的血。
都是他項玉欣的錯，害得我又要開始無止境地掏錢了。
我約了林賽周末喝酒，她約了我好幾次都被我拒絕了，因為項玉欣嚴禁我喝酒抽煙，起初我偷偷喝還被他發現過，他那鼻子跟狗鼻子似的，一聞就聞出來了。
通常不聽他話的下場是，像宮廷劇被禁足的娘娘，十天半個月不得踏出寢宮。
冷戰期間我還怕他？笑話。
林賽看見我的瞬間就是一句：“喲，今天不是被關在小黑屋的小貓崽了？”
我朝她挑眉：“我已經回歸自由身了。”
她點了杯威士忌，給我點了一杯酒精含量微乎其微的莫吉托。
“真分了？”她問。
“昂。”
“我看你不出一周就屁顛屁顛找他去了。”
我抿了口酒：“說什麽呢，我是那種沒骨氣的人嗎？”
“是，你是有骨氣，你有骨氣當時差點去紅燈區。”
“……”
這姑娘怎麽還沒改這一喝酒就亂說話的壞毛病……不帶這麽傷人的啊。
她看我低著頭沒說話，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拿著酒杯往我的杯壁上碰了碰。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不愛聽。”
“你倒也沒說錯，當時確實差點就去了……”
這事說來話長，我當時沒錢看病，拿著畫大街小巷地跑，十塊十塊的賣，有人買也有人趕。當時遇到個怪大叔，高價把我的畫全買走了，說什麽看我可憐。
後來他常來，我對他也放下了偏見，我以為他是真喜歡我的畫，我那段時間拼命畫，這輩子沒那麽拼命過。
他最後一次來時，問我的名字。
我說：“我的中文名叫彭悉，英文名叫ponsi。”
他笑笑沒說話。
我滿心歡喜地把畫拿給他時，他遞給我一張紙說：“下次別在這賣了，去這個地址。”
上面是一個地址。
我當時還不知道那是哪，給出租車司機看了那張紙，人司機一臉嫌棄地說：“你們外國人都愛去這種地方啊？”
我說：“對啊，我去那賣東西。”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小哥，那可是紅燈區，招//嫖賣//肉的，你真要去賣？不過你這長相應該挺吃香的。”
我人都懵了，但我有那麽幾秒真的想過這件事的可行性。我讓司機帶我去了那兒。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燈紅酒綠惹人醉”的紅燈區是什麽樣子。
人得活著啊。
那之後我再也畫不出來畫了。
*
我心裏郁悶死了，拿起林賽的酒一飲而盡。
酒精刺痛著我的胃，仿佛把我從那個迷幻的世界裏抽離出來。好受多了。
林賽一把奪過酒杯：“你瘋啦？”
說著就見她小跑到吧臺從兜裏掏出兩毛錢給服務員，一個一個按著電話號碼。
我清醒地感受著酒精迅速沖上大腦上頭的刺激感，醉醺醺地按下她的手：“別告訴他。”
她白了我一眼：“我給王理打。”王理是我那個心理醫生朋友。
她打通了。
“嗯，別跟項玉欣說，跟任何人都可以，就是別跟他……”
我趴在桌子上暈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覺得腦子很糊。我酒量實際上挺差的，每次和他們出來喝酒都是喝酒精度數最低的雞尾酒，願意跟他們出來喝酒只是因為，不想一個人。
*
王理來了。
他抱起我，我雖然腦子不行但我有知覺，這個人真不像王理。王理那小胳膊小腿，抱抱姑娘沒問題，抱我是抱不動的。
他一定是背著我去健身了。
我伸出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讚，“王理，你什麽時候能抱得動我了，你真厲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胡話了。
“呵。”
我聽見王理呵了一聲，應該是在嘲笑我居然質疑他吧。
他把我放在車上，這車好眼熟。
他手很冰，但又非要摸我的臉。
太冰了，我都快被冰得醒酒了。
“醒了沒？”
“嗯，快了應該。”
我覺得這聲音有點不像王理的聲音。
“你是王理嗎？你聲音什麽時候這麽低沈了？你還在變聲期啊？”
那個人笑了一聲。
“你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唉好熟悉的命令語氣啊，有點想流淚是怎麽回事？
*
我睜不開眼，也可以說，我不太想睜眼。
我應該是認錯人了，王理哪會這麽說話啊，會這麽說話的只有項玉欣一個人。
我抱著他湊上去，我想親他，他推開了我。
“別親我，我嫌棄。”
他咋這麽說話呢！
“你別嫌棄啊，我想親親。”
我確定那是項玉欣了，林賽這丫頭只會坑我。
我瞇著眼從副駕駛爬到他身上，正對著他坐在他腿上，抱著他的頭親他。
他繼續推開我：“什麽叫誰都可以，就是項玉欣不可以？”
我的大腦瞬間空了，他怎麽聽到了這句話。
我抱著他不松手：“我沒那個意思……我是氣話。”
他語氣很沈，像憋了一口氣沒處抒發的克制，“你是真心想分嗎彭悉？”
他又叫我大名了，他只有在生氣和無奈的時候才會這麽叫我。我楞在原地，動也不敢動，抱也不敢抱。
“如果你真的想分，或者你有別人了，你早點跟我說，那我今天也沒必要來。我來是因為林賽說你喝酒了，喝的威士忌，你應該知道你這個情況喝烈酒會怎麽樣，嚴重一點會死。你想用這種方法來報覆我是嗎？”
我這會兒徹底看清了他，項玉欣看起來十分冷靜，前所未有的冷靜。我搖著頭，喉嚨不知道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讓你冷靜冷靜，你也冷靜了三個月了，你今天給我一個準話，或者你告訴我為什麽？給我一個解釋，可以嗎？”
我顫抖著手摸他的臉，他這回沒拒絕了，我把頭抵在他的頭上，親他的鼻尖，一滴淚珠滴在他的唇上。
我委屈地說：“我怎麽會有別人，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項玉欣，誰都不可以，只有項玉欣可以，你不是最清楚嗎？”
項玉欣的語氣依舊聽起來很生氣：“我不清楚，你剛剛還喊著別的男人的名字，現在還有臉親我？”
我撥開他的頭發，在他額頭親親，“我認錯人了，對不起。”
他捏著我的脖頸的手加大了力氣，一點一點地用力揉著那塊兒肉，又用力一壓，強迫我看著他，“我以前從來不是個心軟的人，但這兩年不管你有多任性只要你一軟著哄我我就狠不下心了，我也能猜到你心裏有事，但你這些事就從來沒想過告訴我是嗎？我太兇了？還是你其實只是拿我當個床伴兒？”
“我沒有只拿你當床伴兒，真沒有，我也沒想分，真的從沒想過，這些都是氣話。我生氣了你哄哄我就好了，我會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但你就是晾著我，冷著我，整整三個月你都是那副冰山臉……你就一點錯沒有嗎！”
沈默了片刻，他似乎終於妥協了，罵了聲臟話後他邊嘆氣邊環著我的腰，把下巴抵在我的頸窩裏，“難過了嗎？”
“什麽？”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他的。我不太想從裏面看出那樣的表情，那種有些心疼又有些疲憊的眼神。
“你出來喝酒，是因為我讓你難過了嗎？”
我又想哭了。
我憋了挺久，但還是沒忍住，淚水滴滴嗒嗒地往下墜，“項玉欣，你就這麽兇，就這麽對我啊！你哄哄我不行啊！我，我如果沒遇到你，我如果沒遇到你的話，我可能就去紅燈區賣了。”
項玉欣繼續看著我，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我哭得有點累了，趴在他肩膀上，趁著酒精的作用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老覺得你沒有那麽喜歡我，都是我上趕著貼你，你是不是就是因為陳立死前跟你提過我所以才被迫跟我在一起啊？”
“小西，我沒有。”
“你有吧，我猜你就會這麽想，我好多話都不敢跟你說，我也要面子的啊，我不想跟你說我畫不出來畫是因為生病了。”
哭得我上氣不接下氣的，鼻涕都淌出來了，項玉欣抽了張紙給我擤著鼻涕。
“我出生後是被一個有錢的老人家養大的，她說我沒爸沒媽，在路邊的垃圾桶裏撿著我的。我一個小混血在這兒天天只有被欺負的份兒，我長大了以後想學畫畫，那個老人家對我特別好，給我一筆錢學畫畫，但她在我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她的錢全被她兒子搶走了。我只能自己攢錢賺學費，我的學費全是我自己攢的，厲害吧。”
“嗯，我們小西真厲害。”
“但我大一那年發現自己生病了，那病挺麻煩的，每周都要輸血，我申請貧困補貼，還是不夠，我就只能去賣畫。我曾經一周畫了一百張，我之前運氣很好，遇到一個很好的人買我的畫，他買了很多，每天都來，他有天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去那賣。”
“那裏是哪兒？”
“紅燈區。”
項玉欣抱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就去看了看，沒真賣，我在那邊蹲了一下午，還真有幾個姐姐買了我的畫，說要回去裝飾房間。我回去的時候，路上出了車禍……手受傷了，醫生說可以恢覆，可以重新畫畫，但是我好像再也……再也畫不出來了。不是畫不動，是不想畫了。後來轉院住院的時候就遇到了你……”
我急切地看向項玉欣，“所以我那天畫出來之後我是真心想讓你誇我，因為有你我畫出來了，我是真的很努力才畫出來的。”
車裏燈光很暗，我看見項玉欣眼角有淚光，我捧著他的臉俯身親著那淚光。
“我因為生病特別窮來著，不敢和你說，我不想讓你同情我，我想成為你的自豪和驕傲，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酒徹底醒了，我想要隱藏的小秘密和我一樣，清醒又直白地暴露在項玉欣面前。
我聽見項玉欣輕笑一聲，“你看我什麽時候在意過這些了？”
“你不在意我在意啊，從生病開始我就這習慣，沒錢就沒安全感，怕哪天死了都只能被人裹張涼席扔山裏。再說了，你都說我是小王子了，哪有連病都治不起的小王子啊。”
我曾經奉為聖經的戀愛小妙招似乎都不奏效了，沒什麽比在愛人面前袒露一切更真心更有效。
他沈默著抱著我，我們都沈默著，好像只要沈默的時間足夠長，那些痛苦就會隨著時間消失殆盡。
他親親我的唇尖，溫柔地說：“這件事是我的錯，我讓你沒安全感了，跟我的小西說聲對不起。”
“但你得告訴我，我沒那麽神能看穿你心裏想的是什麽，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會知道，我會誤會你移情別戀了，我會以為你是膩了，真心想分開了。我會難過。”
快委屈死我了，他怎麽能用這麽溫柔的語氣說出這麽讓人難過的話。
我怕他誤會，連忙說：“沒有，我沒有移情別戀，也沒有膩，這輩子都不會膩，我拿你當要共度餘生的人來著……我也沒有別人，這些事只有王理知道，他是我以前同學，還是我的心理醫生……”
他猛地一把攥緊我的手，眼淚糊住了視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聲音能冷死人，“你還要去看心理醫生？”
“抑郁癥，不嚴重的，不嚴重……”為了不讓項玉欣更生氣，我裝作雲淡風輕，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模樣道：“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說的，我其實好幾次想說，但你太忙了，這些小事或許不跟你說更好。”
他死死抱著我，好像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
他說：“小西，這不是小事，抑郁癥從來就不是什麽小事。對不起……”
“沒關系的。”
你愛我就足夠了，那些事不知道都沒事，我知道你愛我，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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