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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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而另外一張照片麽……

梅雪在荒蕪的老路邊盤腿坐下,也不管路邊臟不臟,她撐著下巴,遠眺雲霧氤氳下的松讚林寺,好長時間沒說話。

“你不走啊?”身後傳來一道蹩腳的普通話。

梅雪扭頭,灰撲撲的摩托車旁站著一個穿著紅底藏袍,左耳上掛著金珠綠松石藏飾,臉頰上暈染著高原紅的少年。

此時他正看著她,眼眸清澈,人有些靦腆。

這是梅雪在獨克宗古城裏找來的跑腿,人家正送著外賣,被梅雪一口價五十塊錢喊下,讓送她到這裏來的。

也還好是熟悉香格裏拉的,不然照片拿出來都沒人知道這個角度下的地方到底在哪。

梅雪捏著手裏的照片晃了晃,說:“不走了,我就是來這裏的。”

藏族少年抿唇:“這條路是老路,很少會有車過來的。”

梅雪無所謂,仰頭對著烈日,隨意說:“我朋友他們在城裏。”

少年捏著手指看她一會兒,想說什麽又有些猶豫的模樣。

梅雪扭頭,日光刺眼,她看向少年漆黑的眼睛,很真誠道謝:“謝謝你帶我來這裏。”

少年靦腆地擡頭撓了撓後腦勺,聲音有些低,說沒什麽的。

梅雪難得看見一個這麽清純的大男孩,彎著唇角看他,“你叫什麽名字?”

“德吉丹珠。”

他的耳朵瞬時紅了,也不好意思再看梅雪,垂下腦袋,腳在地上搓了搓。

梅雪說:“謝謝你,快回去吧。”

丹珠最終還是跨上摩托,倒了個頭,要走前又看她一眼,騎著摩托遠去。

梅雪笑了笑,重新看向遠處那座巍峨雄偉的宮殿。

來的時間有些晚了,沒有晨光照下來的那一絲絲朦朧光線,倒反而不如照片來得好看了。

梅雪低頭,照片裏的松讚林寺上飄著雲霧,一道道金黃的光線穿過雲霧灑在寺廟上,好似天降神明。

照片背面依舊是幾個清雋大氣的字:給裏裏祈個福,保佑她一生健康順遂。

梅雪捏著照片擡起,對比著現實裏的松讚林寺。過去和現在交錯,物是人非。

她也總算來了一趟,這個在逝去的人筆下的天上人間,而她,也只能在這些遺留下來的物品裏,一點點去尋找那一絲絲父愛。

日光越來越烈,水面泛著霧氣,四周雜草叢生,不知名的蟲子鳴叫著,好不荒涼。

肚子咕嚕一聲,梅雪揉了揉,把照片收好。

拿出手機要打電話才發現,她沒存簡黎或是老楊的電話,甚至聯系方式都沒有……

怎麽就沒想著跟他們要一個呢?

梅雪把手機放下,換了腿繼續盤著,豎起耳朵聽著路上的聲音。

這條路真如丹珠說的,是荒廢的老路,眼看著時間快要一點,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梅雪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再一次摸出手機。

她挖空了腦袋思索著,拇指一個一個摁下,片刻後,梅雪看著有些陌生的號碼,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她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正在呼叫的頁面。

“嘟——”

居然真的撥通了,這麽多年過去,這個號碼還能撥通,這是梅雪沒想到的。

“餵?”熟悉的聲音傳來。

果真是他。

他沒換號碼。

梅雪揚眉,沒說話。

荒野裏的風聲從手機這頭傳到那頭,對方也沒掛電話。

片刻後,梅雪說:“是我,梅雪。”

“我在能看得見松讚林寺的這條老路上,幫忙找個車來接我一下。”

那邊沒說話,兩秒後電話掛斷。

梅雪放下手機,拍了拍屁股站起來,唇角莫名勾了勾,視線一轉看見路邊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她走過去,擡腳扒了扒,沙土裏躺著一條金珠綠松石耳墜。

梅雪收回腳,擡眸看一眼周圍,而後撿起來拍了拍灰塵。耳墜上金珠閃亮,綠松石晶瑩,應該是剛剛那個藏族少年的。

金珠,綠松石……這可老貴了。

梅雪把耳墜收好,想著丹珠也是在獨克宗古城跑外賣的,回去後應該能遇到。

時間漸漸過去,梅雪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擋著脖子,雙手插著兜在路邊走來走去。

日頭越來越曬,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終於傳來一陣車聲。她擡眸看去,黑色越野揚起大片灰塵朝著她開過來,不過一分鐘,咯吱一聲停在旁邊。

梅雪擡手扇了扇,看著降下車窗坐在駕駛位上的喇嘛。

灰塵散完,達瓦加措扭頭看她,語調平靜卻壓著些什麽,“上來。”

梅雪沒上副駕,走到駕駛位旁,靜靜看著達瓦加措的面容,勾起唇角笑了笑,這通電話後,來的人是他,有些東西不言而喻。

達瓦加措面容上罕見地浮現些許除了冷漠外的情緒,漆黑的眼眸定定地註視著她。

梅雪的唇角弧度漸漸斂了一些,她低頭又扭頭,最後看一眼松讚林寺,轉身上了副駕。

牧馬人流暢地倒了個車,飛速遠去。

半個小時後,車子進城,達瓦加措把她放在雪山客棧旁的停車場,沒等她說話,黑色牧馬人一個轉身不見了。

梅雪看著遠去的車屁股影子,呼出一口氣,走了進客棧。

周崗正在廚房裏弄著什麽,見梅雪回來,忙招呼一聲:“梅小姐,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我這剛做了碗面要不要吃上一點?”

梅雪停住腳步,看著周崗手裏那大份的面,餓過頭的肚子又開始嘰裏咕嚕直叫。

周崗笑著也不問了,直接找了個碗出來分一半給梅雪。

梅雪接過碗在餐廳坐下來,周崗給她端了杯茶水讓她慢慢吃。

吃完面,梅雪謝過周崗,上樓進房間。

房間內陽光鋪滿一地,暖乎乎的,梅雪在大床上躺下,眼皮有些重,不知不覺睡去。

再起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左右了,客棧裏依舊是很安靜。

梅雪換了身衣服,剛把衣服放下去,腳邊一聲輕響,她低頭看,是那串耳墜。

梅雪帶著耳墜出門,到早上見到丹珠的地方,有三四個外賣摩托等著,但沒有丹珠,梅雪問了兩人都說沒看到,又說或許是在哪送著外賣。

她便順著街道找著過去,轉悠到五點,手機響起來,是徐賀年的。

梅雪目光四處掃著,接起電話:“徐叔叔?”

“阿裏,你這會兒在哪?我忙完了。”

梅雪看了眼周圍,斜對面有家牦牛肉火鍋店,“徐叔叔你吃不吃牦牛?”

徐賀年站在博物館前,腦海一轉就知道她這會兒在哪了,“那你先進去,我幾分鐘就到了。”

掛了電話,梅雪揣著兜就要進去,手指碰到冰冰涼涼的東西,她才想起來還沒遇到丹珠。

左前方是一家藏銀店,銀手鐲和耳飾擺滿了玻璃櫃臺,梅雪手指觸碰著冰涼的耳墜,擡腳進店朝著耳飾區走去,站在耳環前看著。

片刻後,她拿起一對滴水翡翠的純銀耳環,耳環很小巧是用一個方形漆木小盒裝著,小盒鎖扣還是仿古的鍍銅扣鎖。

嗯,還挺搭她兜裏的耳墜。

結過賬,梅雪提著袋子轉進牦牛火鍋店,找個位置坐下,打開剛剛買來的耳飾,把耳環戴上,隨後又把綠松石耳墜輕輕地放進小盒子裏,蓋好蓋子。

鎖扣剛扣下去,對面走過來一個人影,梅雪擡眸,唇角揚起笑意,“我還沒點菜呢。”

“沒事,現在點也來得及。”徐賀年拉開椅子把公文包放好,隨後脫下黑色夾克掛在椅背,隨意瞥了眼她手邊的小盒,拿過菜單,邊點菜邊問:“買了什麽小東西呢?”

梅雪把小盒放一邊,看著對面坐下的人。

徐賀年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他很註重保養,面容幹凈,幾乎沒有什麽皺紋。

打理清爽的帥氣背頭、劍眉星目、唇是上揚的微笑唇。穿著簡約時髦,白色襯衫外搭黑色馬甲,長腿在小小的桌下略顯擁擠。

擡手拉松領帶那一瞬間,成熟男人的魅力猛地散發出來,引得附近的小姑娘們都在偷偷打量。

梅雪感受著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再看一眼對面垂首點菜的男人,也不得不感嘆她爸的這個忘年交當真是越活越有魅力。

梅雪回:“朋友的耳墜掉我這裏了,我給他收著呢。”

徐賀年擡眸看了眼小盒,把點好的菜單放在梅雪手邊,說:“看看還需要加點什麽。”

“徐叔叔點的都是我愛吃的,不用看。”梅雪接過菜單直接遞給旁邊站著的服務員,隨後才笑問:“您還要在這邊忙多久?”

徐賀年拆開碗筷,提起茶壺燙洗著,說:“也就一兩天,然後得去一趟拉薩。”

梅雪驚訝:“您也要去拉薩?”

徐賀年看她:“怎麽你也要去?那就一起唄。”

“我……就不去了。”梅雪搖頭。

徐賀年把燙洗好的碗筷放到她手邊,“出都出來了,不再走走?拉薩還沒去過的吧?你們現在這些文藝青年不都喜歡去一趟拉薩。”

梅雪彎唇輕笑。

徐賀年看她兩秒轉開視線,見她手邊放著漆木小盒,隨意調侃道:“也不是什麽貴重玩意,值得你專門去買個小盒放著。”

梅雪挑眉:“怎麽不貴重,金子翡翠呢,丟了就交代不清楚了。”

“哦?那是挺貴。”徐賀年莞爾,寵溺地笑了笑,雙手習慣性地交叉搭在桌面上,轉了話題:“怎麽突然來香格裏拉了?”

梅雪說:“想來就來了。”

徐賀年:“也是該出來外面走走了。你這兩年一直窩在家裏畫畫,我都擔心你會被悶出病來。”

梅雪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服務員很快把鍋底端上桌,小菜也都一一推過來放好,兩人沒再多說,吃起了晚飯。

晚飯後,徐賀年還有事要去忙,叮囑梅雪註意安全,如果想要去拉薩玩的話可以等他兩天,一起去拉薩。

梅雪沖到嗓子的拒絕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說她晚上回去考慮一下。

徐賀年笑了笑,說送她回客棧。

梅雪原本想去古城逛一逛的,但想起昨天晚上轉了一圈也沒什麽好逛的,便回了雪山客棧。

徐賀年沒跟著進去,就站在客棧門口看著。

梅雪要進後院時扭頭,朝著門口的人揮了揮手。

徐賀年溫和地頷首,幾分鐘後,他往後退一步仰頭看門匾上的客棧名——雪山客棧。

看著像是安全的客棧。

徐賀年轉身,猛地被身後的絳紅色身影驚得呼吸一促,細看才看清是一個身形高大的喇嘛。

徐賀年沖著喇嘛點了點頭,擡腳邁步往前走去。

喇嘛身影也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兩人筆直朝前走,一個也不避開一個,最後一步的時候徐賀年停了腳步,擡眸看喇嘛。

喇嘛也看著他,漆黑的眼神具有壓迫力,像藏區的山鷹一般。

徐賀年莫名,但他歷來的處事方式就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所以他往旁邊避開,讓喇嘛筆直路過,走進雪山客棧。

也就是這一剎那,徐賀年忽然回頭,喇嘛身姿頎長筆直,僧服的下擺一絲不蕩。

不像他在藏區看見的那些喇嘛,但具體哪裏不對勁,他又有些說不上來。或許是因為,這位喇嘛剛剛看他的眼神,以及進的也是這家客棧。

徐賀年看了幾秒鐘,轉身走了。

就在他轉身往路上走的時候,客棧裏的加措也突然停下腳步,隨後轉身往外看去。

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手裏提著公文包正往東廊走去。

他和梅雪,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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