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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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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二

夜幕低垂,白暮堪堪才放開他,抱著他睡了過去,夜深人靜之時,察覺到身旁空了的白暮猛然驚醒,掀開被子穿了褲子下床,察覺到他的氣息還在殿內,循著找了過去。

白暮三步並作兩步走進池子裏把白曇撈了起來,白曇嗆了幾口水猛烈的咳嗽了起來,又因為缺氧而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強撐著去推他,聲音啞的不行:“你……別碰我。”

“不裝了?”白暮的臉色陰沈無比,他不知道他是因為白曇明知自己無論如何都死不了卻還是要溺死自己而生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正好,本尊也懶得和你再演下去!”

“你的笛子是誰教的?”白曇涼涼的道,拼命的將他推開,踉蹌著後退幾步,勉強站穩,水汽氤氳下,他的一雙眼又紅又腫,雙唇毫無血色,下巴尖削,濡濕的頭發貼在臉上。

濕透了的衣服貼在他的身上,若隱若現的累累痕跡,鎖骨的凹陷成了一個深窩,肩胛骨愈發的明顯,更似蝴蝶,肋骨一條一條的,左胸口心口的位置卻空著,凸出的腕骨,有顆黑色的小痣。

白曇牛頭不對馬嘴的問了一句的話,卻讓白暮的表情明顯有些異樣,不過很快就被掩了去。

“我問,你的笛子是誰教的?!”白曇捕捉到了他眼神的變化,只覺心裏更加的刺痛。即使此刻泡在溫熱的池水裏,可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更像是被丟進了寒冬臘月的池水中,刺骨寒意凍的他骨頭生疼。

“你這麽問不是已經知道了嗎?你早在回來的時候就有所懷疑,所以才會讓我吹笛子來證明你心中猜測。”白暮雙手環胸。

“那日你一夜未歸,你身上的香也根本不是你自己做的,你每次回來都借口是給我買書買桂花糕都是騙我的……”白曇說著,淚珠從眼角墜落,然後就若斷了線的珠子,怎麽擦也擦不盡,白暮看著面前的白曇,白了近半的頭發,仿若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白梅。眼裏終是流露出了不忍,想要伸手將他抱進懷裏,而白曇直接伸手揮開了他的手:“我讓你別碰我!”

聲嘶力竭,咳出了血,順著嘴角流下。

白暮楞在了原地,看著不住幹嘔的他,手僵在半空中。

白曇質問道:“西沈,我們兩個到底誰最自以為是!”

白暮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他們之間,隔著氤氳的水汽,彼此的面容,如此模糊,好像剛才的溫存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死一般的寂靜。

白曇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嗤笑一聲打破沈默:“西沈,你真是可笑而又幼稚!你自卑所以自欺!你每次覆生,都會選擇忘記,你斂卻所有鋒芒,又何不是像狗一樣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示好 ,你厭惡這般懦弱的自己,不願回憶不斷逃避不停作繭,就像蠶,吐出絲完全包裹自己的脆弱,你躲在陰暗的繭裏卻渴求陽光,但又恐懼陽光將你灼傷。”

“……”

“你患得患失因為從來就沒有東西屬於過你,因為哪怕你再怎麽齜牙亮爪都會被人不屑一顧,你因他人的偽善而遍體鱗傷,所以固執認為世間皆虛假!”

“夠了!”西沈就像一條被人踩到尾巴的貓,白曇的每句話都戳中了他心裏最隱秘的痛處,自己就是這樣,明明自卑,卻還用可憐的自負做偽裝,明明脆弱的不行,卻還要故作堅強,他裝作什麽都不在意,被別人搶奪去他也無所謂,可是白曇不行,白曇是他的,百年前白暮就將白曇當做自己的命,是他的魂魄。

不由得朝他走了幾步,抓住他的手臂,不安感似螞蟻一般在身體各處游走,他仿佛正在失去某樣東西,收緊了抓著白曇胳膊的手,可愈是這樣,靈魂逐漸被抽離的感覺還是讓他慌的手有點抖:“我知道我瞞著你不對,但我是因為怕你生氣,你能不能,能不能別這樣。”

西沈強忍下想發瘋的沖動,他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當初自己為了保他周全,點了三炷香,將自己為數不多的所有魔修都傾註到香裏,做了結界只為了保他無虞。

白曇垂下眼眸,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眼裏落寞若沒有星辰的夜空:“在你眼裏,我與那些人一般無二,你不信我,但又惱恨自己殺不了我,你因他心,所以覺得自己喜歡我?”

西沈的眼睛倏地睜大,感覺心裏像是有什麽要迸濺出來,而白曇再次擡頭看他,眼含譏諷:“喜歡我的是白暮!從來就不是你!我不喜歡你!我也不會為了你!落的今日這般屈辱的下場!我的暮暮,真摯熾烈而又鮮活,你終究不是他,也根本比不上他的一絲一毫!”

白曇說的話,惡毒又決絕,仿佛打破了他們之間最後的平衡,被抽去主梁的建築模型,轟然倒塌,彼此之間再無顧忌,還是他已經不值得自己再顧忌。

小心翼翼對他的是白暮,不管不顧對他的是西沈,他的小心翼翼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帶來希冀,卻又因他的不管不顧而失望,這種落差感攪的白曇心交力瘁。

白曇在意的那是什麽相同的曲藝,而是他終於妥協,西沈不是白暮,只是西沈身上有白暮的影子,但白暮不是西沈的影子,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一個會笑會難過,會怒會傷心的人,獨一無二,無可替代,亡故的人終究亡故,即使他們有一模一樣的臉,不過是因為有著同一個心臟,記憶可以斷斷續續,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卻是無處遮掩,難以逃避,尤其是將一個人放在心裏之時,就已經融入進了骨血。

但這份感情是白暮的,而這份延續的感情,成無形的絲線,捆綁住他的四肢,將他變成受其操控的木偶,不願受其牽制,然亦無能掙脫。

西沈手背上青筋暴起,再壓抑不住,伸手抓住白曇的頭發將他摁在地上,白曇的側臉狠狠的撞在地上,笑著問:“你想死?你該早在七百年前就去給他陪葬!”白暮臉色愈發陰沈,他在他的耳邊低低的笑了起來,陰惻惻的道:“那我偏不如你的願!你嫌臟?你洗的掉嗎?皮上的印記你搓的掉,那骨頭上的呢?”說著左手已經召出一把匕首,手掌握著匕刃,血瞬間流出,而後握著匕柄,毫不手軟的紮向他的背,一刀一劃,一撇一捺,在他的脊椎骨上刻下他的名字,他的血透入骨髓,刻骨,才能銘心,就像奴隸臉上的印記,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身份。

白曇能清晰的感受到利刃劃開他的皮肉,巨大的痛苦讓他本能的掙紮,然而瘦弱的他哪逃得掉他的枷鎖,刀尖劃在骨頭上卡拉卡拉的細不可聞聲音,都在腦子裏被無限放大,刺激著他的耳膜,太陽穴的跳動又如有人在耳邊敲鼓,腦子發漲,神經緊繃成弦,難以言表的痛苦瞬間讓他睜大了眼睛,

十指在地上磨出道道猩紅的抓痕,鮮血蔓延染紅了池水,他自始至終未求一句,到最後的已經痛到麻木沒有了任何知覺,眼裏一片死寂,好似燃到了盡頭的蠟燭,無聲的滅了,眼睛裏已經不知道流出的是淚還是血。

月過中天,最後一筆刻完,白暮站了起來,隨意將刀丟到地上,哐當一聲響。

白暮從血池裏走了出來,拿了一件衣服穿上,又拿著自己的外袍蹲下,蓋在他的身上,扯著他的頭發冷漠的看著他道:“就算你身死化骨,你的骨架也依舊只屬於本尊,你要陪葬,也是合棺於我的身旁,你再找死!我讓你生不如死!”

白曇的唇被他自己咬的鮮血淋漓,血腥味彌漫在口齒之間,從嘴角流出。

大殿裏如此安靜,針落可聞,好似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趴在濕冷的地上,浸在溫熱的血池裏,可是他好冷,冷的他止不住的身體發顫,蒼白的臉更加蒼白,蓋在他身上的衣袍盡數是他的味道,讓他想起那天的夜晚,即將燃盡的篝火,時不時劈啪一聲,酒瓶被喝空歪倒在地上,醉意和火光染紅的雙頰和耳朵,白暮的懷抱,被他緊緊圈在臂彎,感受著白暮的溫度和獨屬於白暮的讓他貪戀的味道。

可現在蓋在他身上的,再不如當年,今夜倒如他在鎮妖塔底的時候,暗無天日,他泡在屍水中三年,周圍只有腐屍的味道和如山般幹枯的一碰就碎的白骨,還有在他身上不斷蠕動的蛆蟲。

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支撐他從地上起來,甚至是動一根手指,更別提是把自己蜷起來來汲取根本就沒有的安全感,汗濕的頭發黏膩的粘在臉上。

直到晨光熹微,太陽初升,黎明的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慌似當年他被拖出鎮妖塔,那時沒有人給他時間去適應刺眼的陽光,看臺上議論紛紛,皆是驚訝他竟然沒有死,是啊,他也疑惑他怎麽沒有死呢?動了動手指,鉆心的痛楚襲來,他的左手食指和無名指還有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的指甲已經外翻,脫落的指甲還連在指尖上,血肉模糊,看著他的指甲,鬼使神差的伸手一個一個的拔掉。

他把那外掀的四個指甲盡數拔掉,不痛嗎?他不知道,痛嗎?他好像不知道什麽是痛了。

推門而進,西沈看見雪裳靜靜的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有幾根燃盡了的香,桌子上落了層香灰,聽到開門聲眼睛動了動,他的雙眼紅腫,顯然是哭過之後了。

“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雪裳目不轉睛道。

“好”

這裏是郊外,兩人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崖邊有一顆參天的大樹,只是不知是因為深秋葉子已經落光,只是還未發芽。

“你不是因人心而生,最擅長制造夢境,那你能為我下一場雪嗎?”

西沈伸手結印,念訣,倏忽間白雪飄落,浩浩蕩蕩,猶如鵝毛,剎那間天地灰蒙,風雪簌簌,雪裳伸手,雪化在他的掌心,他還能感受到冰涼。

“真好,就像我剛見到他的時候下的一樣的大。”雪裳勉強扯起一抹笑。

……我不會斷你的尾,我知道是因為我師尊偏執你才會被他們斷尾,不過你放心,我會替我師尊賠罪,我會照顧好你……

西沈看著他,卻也不知該說什麽,只是再次念訣結印。

不過一會,遠山在雪霧中模糊成一團,樹枝上都堆了薄雪,臘梅在雪中徐徐綻放,舒展層疊的花瓣,吐露嬌嫩的花蕊,暗香浮動,不過多時,開了一樹的芳菲。

七條尾巴在他的身後顯現,頹喪的耷拉著:“我是九尾狐,可是我們生來不是就有九尾的。狐貍的尾巴是依著修為來長,進一層長一條,我的七尾我用了近一千年,可是,我早已經沒有尾巴了。”雪裳撫著自己的尾巴,自顧自的道:“有些是我自己斷的,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他斷的,再也長不了了。”雪裳話音剛落,他的尾巴隨即煙消雲散,隱隱的氣場震的花瓣紛飛,和著白雪,洋洋灑灑。

……我…我喜歡你,是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歡,小裳,你能不能也喜歡我啊……

“我會幫你想辦法。”西沈道:“他在這幾百年裏一直疾病纏身,世間無藥可醫,褚季找尋千百年亦束手無策,也算還你了吧。”

“不用了。”雪裳看向西沈,雙眼滿是不甘心的冷笑一聲的道:“他欠我的永遠都不可能還的清!”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斂了斂眉眼,他的眼眸裏暗淡無光,盡是能溺死人的悲傷,眼眶酸澀,眼睛一眨,從眼角落下顆淚來,啟唇又自言自語道:“果然是世間最狠心之人,我再怎麽做無論做什麽都不願意來找我。”說罷,眼淚就似珍珠斷線,源源滾落。

……我才什麽都不管,宗主之位沒有你重要,我只在乎你……

往事蹉跎難休,舊憶最傷人,舊人最傷身,雪裳看著手上自己的妖丹。

西沈瞇了瞇眼,你要做什麽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雪裳看著他笑的絕望:“你該不會以為我要自戕吧。”

雪裳笑出了聲,抹掉眼角的淚:“殉情這種事情,怎麽想也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吧,今天謝謝你……”之後自言自語道:“一千三百多年了,說以後絕無瓜葛倒還真的是到死了也不願見我一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今日我斷他一尾以作證明,從今往後,我與他再無任何瓜葛,至死不相往來……

大雪下的天地無色,臘梅的紅是唯一的顏色,紅的紮眼。

雲亓拿著掃帚進來的時候看到白曇沒有一如往常般坐在床邊發呆,朝殿外張望了一番,殿內也不見其人,頓時慌了起來,白暮也是讓他來看著白曇,現在人不見了,該如何向尊主交代,轉過屏風後,看到泡在血池裏生死不知的白曇,和他面前殷紅的抓痕,被嚇了一跳。

雲亓立馬放下掃帚,小跑過去:“峰主……峰主……”喊了幾聲,跳下血池去將他扶起。

白曇慢慢睜開了眼睛,眸光黯淡,雲亓小心翼翼的將他扶起,給他攏好衣服,雲亓以前總被欺負,所以身體瘦弱,而現在的雲亓只覺得,現在的白曇,比以前好久好久都吃不上飯的他更加羸弱。

雲亓給白曇換了一身衣服,把他扶坐到床上,從袖子裏拿出傷藥,忙去端來了一盤幹凈的水,小心翼翼的去給他擦臉,白曇臉上有幾道很深的擦傷,又看到他沒了指甲的手指又忍不住淚目,低頭吹了吹:“吹吹……不疼……上藥……好的快。”

“雲亓……”許久許久,白曇輕輕的開口,輕的就好像那天上的雲彩,仿若下一秒就會消散。

雲亓看向他。

“你知道赫連忻嗎?”

雲亓搖了搖頭。

“他是我唯一的摯友。”

雲亓點了點頭。

“如果...你以後見到他,煩請你告訴他,我對不起他。”

雲亓不解的問:“峰主……為何……不自己……去說。”

白曇伸手,顫顫巍巍的,想從枕頭下拿東西,雲亓幫他朝枕頭底下摸了摸,摸到一個小手帕,打開裏面是斷成兩半的木簪,是白暮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峰主……是這個……嗎?”

白曇極其緩慢的點了點頭。

“您是……要修嗎?”

白曇又極其緩慢的搖了搖頭:“待吾歸去,與吾同棺。”

“好。”

白曇不再說話,空洞的雙眸裏,沒有一絲的生命力,白發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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