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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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白暮這次回來就是掐著時間的了,霞光萬裏,雲卷雲舒浩瀚如海,白暮遠遠就看到一個人,坐在鈴蘭花包圍著的小亭子裏,風吹鈴蘭,仿若個小鈴鐺一樣,都感覺能聽到清脆的聲響。

“三師兄。”白暮一眼就看到面色陰郁的錦昀坐在亭下,手裏拿著寒光鋥亮的破虹。

“小十,三師兄真的魔怔了,交給你了,我們先走了。”敬鈺對他做了個加油的動作,和著其他人趕忙跑了。

“三師兄。”白暮又喊了聲,走了過去坐下:“另一半曲譜我找到了。”

錦昀眼裏的郁氣散了一下。

白暮拿出笛子吹了起來,連著下半段,梅花綻放,開了滿樹的紅,倏忽從梅花中跳出個六尾狐貍,它在梅花中跳躍嬉戲,雪不下來,梅花飄落,落了滿地芳菲,春暖花開,梅花雕盡,六尾狐再也不見。

笛樂的最後沈緩壓抑,滿是震撼人心的悲痛,錦昀聽的都不由得落了淚,久久才緩了過來,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淚。

“小十進步很大,都能讓師兄共情了。”

“如果是讓師兄吹的話,肯定會比我更好。”白暮起身:“師兄,我先走了。”

“嗯。”錦昀開始寫下半段的樂譜,他寫的很淩亂,不過他已經準備好回去再好好的謄抄一番,這份樂譜很珍貴他非常喜歡,他還要把他另改為琴曲。

錦昀拿起破虹,準備擦一擦收回槐寄,看著閃著寒光的破虹的劍身映照出他的眉眼,晚霞襯托下反而添了幾分柔和,眼睛看向右邊,風過鈴蘭叢,躲在墻邊的誰被風吹的墨發淩亂飛揚。

破虹入鞘,錦昀道:“你還要在那裏躲多久?!”

風止,躲在墻邊的人現身,穿著攬月峰的弟子服,噗通一聲跪到地上道:“師兄……”

“你跪錯人了。”錦昀試著用槐寄彈奏剛剛的笛曲,即使音階都是相同的宮商角徵羽,但非是相同之物,很多很多都要修改,又要替換之後不改變原曲之意。

“師兄……”杳舟弱弱的喊了一聲。

“起來。”錚的一聲,讓杳舟抖了一下,慢慢站了起來,錦昀繼續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幾天。”杳舟站在原地躊躇不前,最後坐在了不遠處的廊柱旁。

“所以這落霞峰你是想永遠也不想再踏足?!”錦昀面色略有不悅。

杳舟急忙解釋道,臉上滿是慌亂:“我沒有臉來,……師……阿……師兄……”

錦昀沒管他話裏的欲言又止,也知道他在欲言又止什麽,反而自顧自的彈起了琴,聞琴聲起,杳舟抿了抿唇,斂了斂眼瞼,睫毛遮掩去眼裏的情緒,不過看得出他略微激動,待一曲終,杳舟像似自顧自的哽咽著說:“以前我睡不著都是阿昀都會彈琴給我聽……”

琴聲戛然而止,杳舟猛然驚醒,眼蒙水汽道:“對不起師兄……”

錦昀繼續彈琴,道:“想聽兩百多年都不回來?”

杳舟還是問了出來“師尊近來可好?”

“師尊不會怨怪你,你應該是知道的。”錦昀手放在了琴弦上。

“我知道,我真的沒有臉,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師尊……”杳舟愧疚的低著頭,畢竟當初的話傷人又決絕,即使是背著白曇說的:“是我對不起師尊。”

……

白暮先回了房間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去飯堂提了食盒過來白曇已經回來了。

“暮暮,你身上怎麽沒有你制的香的味道了?”白曇靠近他只聞到皂角味。

“師尊很喜歡嗎?”白暮問道,應該是上次沾到他沒來得及換衣服被師尊聞到了,不過還好白曇不疑有他。

白曇點了點頭。

“那過幾天我再給師尊做一些。”

“嗯,好。”白曇伸手給他夾了一塊肉餵他。

白暮埋頭吃飯,時不時偷看一眼白曇,嘴角不自禁的上揚,想到什麽,擡頭看著白曇道:“師尊,您能為我的笛子取個名字嗎?”白暮自己想了許多都覺得不滿意。

“取名?”白曇凝眉沈思,想了好久好久,仿佛陷入了回憶裏,像是想到了,對上他的眼睛道:“杏時。”

“杏時?”白暮默念著這兩個字。

“沒什麽含義,你要覺得不好也可自己再想一個,或者可以參考一下。”

“沒有,師尊,很好,多謝師尊。”白暮記下了這個名字。

取名的事還是要思量一番,現下最重要的還是那香,若想知道那香是如何制成的,他還得再去找雪裳,白暮猶豫了好幾天,雪都下過幾場之後他才去找雪裳。

雪裳七條尾巴在身後晃啊晃,毛茸茸的,坐在古箏後有一下沒一下的撥著琴弦,聽到敲門聲,尾巴收了回去,感知到門外是熟悉的人,才松懈下來。

“進來吧。”雪裳看見白暮,笑:“小可愛,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白暮關上門,走到桌子前坐下,伸手倒了杯水喝,直接問:“你這香是用什麽做的?”

雪裳尾巴繼續晃:“怎麽啊,你喜歡啊?”

“嗯。”

雪裳好像又發現了什麽好玩的,遁到他旁邊:“你要是喜歡你早不問我現在才問我,是不是其他人啊。”

白暮不置可否,避開他的眼神。

雪裳手指摩挲下巴道:“讓我猜猜是誰呢?你的那個哥哥?還是誰家的小娘子?”

白暮表情沒有變化。

“都不是?那……是你喜歡的人嘍。”雪裳慢慢靠近,揶揄道。

“是我師尊!”白暮往後仰避開他的接觸,打斷他的話。

“師尊?”雪裳想了想,笑容逐漸消失,聲音也冷了下來:“你……是宗門弟子?”

“嗯。”白暮看他。

“哪個宗門?”

“清絕宗。”

雪裳聽完,眼神逐漸覆雜:“清絕宗?呵,清絕宗……”

白暮疑惑:“你怎麽了?”

“他死了嗎?!”雪裳眼裏淚光閃爍,卻又滿含刻骨的恨意,突然逼近他,手裏的杯子頃刻間堙滅成灰。

“誰?”白暮被他這突然的舉動弄的一頭霧水,往後仰,拉開與他的距離。

雪裳斂了斂眼瞼,忽而笑了,笑聲清脆,合不攏嘴:“不……不好意思。”雪裳緩了緩:“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態,嚇到你了吧,我演的如何?”

白暮皺了皺眉,毫不客氣的道:“拙劣無比。”

清絕宗自是有宗服,但是落霞峰還是喜歡隨意的穿著,只有在正式的場合才會穿正式的宗服,況且,這地方怎麽可能穿著宗服來。

雪裳笑夠了,抹掉從眼角滑落到臉頰的眼淚:“你師尊喜歡啊,你師尊就是你上次那個你沒有提的比我好看的人吧。”

白暮喝了口茶道:“行不行?”

雪裳撇了撇嘴決絕道:“不行。”

看他,不解的問:“為何?”

“這香料是我自己調制的,有很多秘密的,不可以說的哦。”雪裳神秘兮兮:“就比如含著冤屈膽怯恐懼的摻著冤魂的骨灰。”

白暮不相信的微微蹙眉。

“這次我說到是真的,好歹我活了不知道幾千年,制香的方法都是上古的秘法,有些是見不得人的,你信我殺過人嗎?”

“你殺沒殺過人我不感興趣,既然不可以那就算了。”

“那我要是真殺了人你會殺了我嗎?”雪裳看著他道。

白暮不明所以。

“你們這些宗門的人不都是這樣的?除妖衛道,自詡清流正派,秉持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無論好壞,無論善惡,無論妖魔。”雪裳眼神變了,盡是厭惡。

白暮突然感覺到一陣恍惚,只見香爐裏的香飄出的煙開始聚集,一直聚集,化作千萬個人面,被捆縛被囚禁,他們張著嘴訴不出心裏的冤屈,他們伸著手掙脫不了束籠,他們如鬼如魅的朝他撲來。

白暮皺眉,閉眼,在心裏默念了個訣,堅定自己與內心,甫一睜眼,陣法破,香爐依舊是那個香爐,哪裏有什麽冤魂,白暮看向始作俑者。

雪裳對他豎了個大拇指:“可以啊,學的不錯嘛。”

“……”

雪裳一撇嘴道:“誇誇你嘛,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小可愛,你對你師尊也這樣嘍。”一雙眼滿是好奇。

“不一樣。”白暮搖頭道:“另外我雖不知別人如何,但我師尊卻非如此,他人與我師尊不能一概而論。”語氣篤定非常。

“行吧,不過,好歹我也算你……半個師傅,對我不要那麽冷漠行不行啊?”

“不是。”白暮說的毫不留情。

“真絕情。”雪裳痛心疾首:“我都沒把自己算成一個的。”伸了個懶腰道:“調香只是我的興趣愛好,這香只是我仿照芒種隨意調制的罷了,芒種你還不知道是什麽吧,鳳闕……你更不會知道,他是世間第一制香師,芒種是他所做的二十四節氣之一,剛見你時你身上的香就是其一,名曰冬至。”

雪裳換了首曲子,白暮沒說他已經把雪裳當做了朋友,眺望窗外,可以看見雲層之中,若隱若現的瓊樓玉宇,還不知是清絕宗哪一峰的房屋。

從這裏,看雪下,看雪化,沿著檐,泠泠汀汀,白暮時不時會來找他,雪裳總會教一半,還都是他自己做的曲,只不過就是死活不肯告訴他香的成分。

“我就知道你在這。”誦文推門而入,雪裳及時化回女形,誦文對雪裳歉然一禮:“雪裳姑娘,突然打攪,多有抱歉,事出有急,還望海涵。”而後就拉著白暮忘外走。

“出什麽事了,五師兄?”白暮被拽著走,都沒來得及跟雪裳道別。

“小公子,再來哦。”雪裳輕佻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你拿劍了嗎?”

“拿了。”白暮拿的還是白曇的清濁劍。

“好,我一會再跟你說。”誦文禦劍,白暮緊隨其後。

誦文跟他說了來龍去脈,近日永州城鬧妖患,已經接連害死無辜百姓數十人,褚季和姜枉受永州太守之邀前去除患,然而因為那妖已有千年的道行,極為狡猾陰險,兩人都不及那妖,紛紛被傷,所以派弟子回宗搬救兵,但是李子沈幾日前閉關,出關日期未定,這就落到了落霞峰的頭上。

“師尊明日才到,大師兄已經留了信。”

“好。”

兩個人黃昏時分才到那個永州太守家,墨挽他們和那個太守已經在門口等了他們頗久。

“二師兄。”兩個人拱手一禮。

“鄙人李懷,已在府上備好酒菜,請。”李懷笑臉相迎,側身請他們進去。

跟著李懷往裏走,太守府裏種滿了花,都在花期,這一片紅牡丹爭奇鬥艷,轉過回廊卻是其他,回廊左右又是不同,左為海棠灼灼其華右為水仙窈窕多姿,過了這個院子又是一片藍色風信子。

一地的花瓣,走過去,衣擺卷起花瓣,花瓣輕舞,覆又歸於沈寂。

穿過一片盛放著的梨花樹林,就到了前廳。

“大師兄,邀月師兄。”

落霞峰的弟子都在這裏了,還有其他兩峰的弟子,其他兩峰的弟子也都受了不輕不重的傷。

“邀月師兄,師叔他們都還好吧。”誦文問道,兩個人坐下。

“已經沒有大礙了,還需要多休息調養調養。”

“師兄,那個妖怪具體是什麽來頭?”白暮問道。

“這個請等鄙人來說。”李懷開口:“據逃出來村民說,那妖怪長的青面獠牙猙獰無比。”

邀月插了句:“是一只野豬妖。”

李懷繼續說:“從上個月開始就陸續有村民失蹤,縣衙也派人尋找了很多天無果,然後上報到鄙人這裏,鄙人就加派了人手搜查,才在貓耳山發現幾具殘缺的屍體,幾日前有村民擡來一個氣息奄奄的人,才知道是妖怪,之後鄙人就去請求貴派前來收妖。”說罷,彎腰拱手:“鄙人知道此妖能力頗強,但還是希望貴宗能收了這妖,保鄙人一方百姓安寧。”

鶴知連忙去扶:“那是自然,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定會竭盡全力。”

李懷喜出望外:“那鄙人就代表百姓多謝貴宗,您請先用膳,鄙人已差管家為您們準備好了房間,有事就吩咐管家。”

一個年過半百的人走近了些。

“多謝。”十個人點頭致謝。

“捉妖之事還是得等明天你們師尊來了再從長計議。”邀月道。

鶴知讚同的點了點頭:“不過明日我們還是要出去探探情況。”

“好,我同你們一起。”邀月道。

“不行,你胳膊有傷,你得好好養傷。”

“不礙事。”

“礙事!”

“我自己就是大夫!”

“就礙事!”

鶴知和邀月又開始爭執了起來,其他人已經習以為常,表示見怪不怪的開始吃飯,吃完飯管家就帶他們去休息,一路繁花似錦,披著皎白月光。

“這些花都是因為我家夫人喜歡,所以老爺就種了來討夫人歡心。”

“那這樣看你們家老爺和夫人伉儷情深。”誦文道。

管家笑著點了點頭:“到了。”

白暮在後面聽著,自入太守府到現在,見過的花已經十餘種,他都識的,畢竟黎葤就很喜歡花,在落霞峰種的花遠遠不止十餘種,說是百餘種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雖然準備了房間,但終究只是個太守府,房間再多也空不出來,只能兩個人睡一間。

“我跟小十一個房間,你們自行安排。”鶴知看了一眼白暮說道。

“好,離書,我們去休息吧。”誦文拽著離書。

離書一臉不情願:“誰要跟你一起!”

白暮跟著鶴知走進房間,他去鋪床。

“小十,我去邀月那裏一趟,今晚你一個人睡吧。”

白暮疑惑,但也不能多問:“好。”

“他右胳膊受傷了,會不方便。”

鶴知走了,白暮一個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月光撒進來,一地的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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