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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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藥灌下去,別的且不說,倒是教人開了竅,以往梁照一直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避一事”的宗旨,這次竟然破了例,率先打破了這迷之尷尬的氣氛,道,“這裏是哪?我昏睡了多久?”

“這是曼沙宮,你已昏睡了三個月又七日,料峭春寒早已褪去,如今山花爛漫,夏日將至,往事已矣,逝者如斯,恭迎君歸!”

一襲白衣自門外翩然而至,依舊的俊美無儔,風華無限,只一副言笑晏晏之態,與以往不同,褪去了冷峭疏離,端得一派君子如玉。

聞言他卻沒說什麽,如果可以,他只願今生今世離此人遠遠的,離此地遠遠的。

他一覺醒來,腦子尚未完全清醒,可是打一看見這白衣人,沈睡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便翻湧而來,三年前的,十二年前的,他突然很想笑,莫不是老天在玩他?

他如今已是眾叛親離,到底還要玩他到什麽地步?想著,他便笑出來了,洩了力氣靠在床榻上,道,“可笑得緊,當真可笑得緊……”

周昔雨早有雪鳥通風報信,知他醒來。可不知為何,她卻不想就這麽進去,曾有那麽一刻,她真的想過,“不如就這麽死了,就這麽死了,是不是一切都結束了……?”

一邊如是想,一邊另一個聲音在耳邊糾纏不休,“我千辛萬苦救他性命,到底想要他死,還是要他活……?”

想起當初顧三娘臨走時對她說的話,“昔雨,當日師傅預言,他的弟子中‘一人殺天下,一人救天下’,如今師兄兩人已死,預言中只剩我一人,按理說天下危機已除,可是,我夜觀天象,北方赤星仍在,只是兇相難料,偶有向南方紫星偏移的征兆,你命數武林紫薇,怕只怕照兒便是那顆赤星……”

“師傅預言不會有錯,照兒乃我大師兄親子,理應屬於岐山弟子,更何況我也曾‘以命推命’,算出我終死於門中弟子之手,卦相顯示人在西北,所以當年才會去往西北,並在那裏遇到了裴敬。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這人身上掌握著天下大局,他的命線與我的命線相互牽聯,於是不難推斷,他與我門中亦有推不掉的機緣。冥冥中,一切因果循環早已註定,逃不過的。”

“曼沙宮波亂,你既選擇救下照兒,便已是下定決心要保他性命,你倆從一開始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是命局。所以,昔雨你記住,在這個局裏,你是關鍵,‘救了照兒,便是救了天下,舍了照兒,便是舍了自己’切記切記!”

……

“救他,救天下;舍他,舍自己……嗎?”

昔雨不禁泛起一絲苦笑,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字條,上道,“已醒,無礙,速歸。”然後放進雪鳥腳上的竹管中,對它道,“去下雲道七殤崖,找林知餘。”

纖手一揮,雪鳥振翅而去,在天空劃出一道亮麗的弧線,轉眼沒了蹤影。

昔雨暗自吸了一口氣,轉身向側殿而去。

剛踏進房門,便聽薛白衣道,“可笑?的確可笑。可我拿‘忘生崖’下曼珠沙華救你性命是事實,當日宮主把一身功力盡數傳你,如今你已然是曼沙宮主是事實,此刻你還活著,並重新回到這裏也是事實!你說可笑,當真可笑得緊!都說佛門救苦救難,普度眾生,但凡那些神佛有半分慈悲,亦不會讓眾生走到今天這樣的死局!”

薛白衣白衣出塵,遙看著床上之人,目光冰凍三尺,道,“梁照,你可曾甘心?”

梁照沒有答話,目光所及,只是門口那襲雲海羅衣,眾人一時息聲,房間裏仿佛時光凝滯,落針可聞。

良久,這才聽他道,“珍瓏?這般救我,你可曾甘心?”

“何不隨我這樣死了去?錯過這次機會,怕是日後你再殺不得我了,如此,你當真不後悔?”

“啪”地一聲輕響,眾人還未來得及看清,梁照臉上便落了一記耳光,鮮紅的血跡從嘴角溢出,飄散到空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我周珍瓏從不知何為後悔?我要救要殺也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我倒是奇了,以你現在這副殘喘之軀,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不覺得可笑嗎?至於日後,殺不殺得了你,更不是你能一言斷之!”

梁照想,他怕是瘋了。

不知為何,聽到她的這番話,他心裏卻是松了一口氣。

他無意識中,是害怕她要殺他的。

林知餘要殺他,他甘願受之,這是他欠他的。

戚雪時要殺他,他會給她機會,這是他愧對她的。

天下人要殺他,他會正面迎戰,以江湖方式處之,鹿死誰手,聽天由命。可是,周珍瓏要殺他,他卻是毫無辦法的,對任何人他都能堂堂正正,唯獨她,他做不到問心無愧。

直覺告訴他,若她舍了他,那時,梁照便不再是梁照。

他很慶幸,不管她出於什麽,終歸是沒動手。

她曾說過,“一日為昔雨珍瓏,一世為昔雨珍瓏”。

幸好,你是昔雨珍瓏。

三年前的當日,雖記憶裏只剩下零碎片段,但他大概記得,那時他走火入魔,像一只瘋狂的野獸,大肆捕捉目標裏的獵物。

堆積如山的屍體,血水幾乎淹沒腳踝,可這些遠遠滿足不了他瘋狂捕食的快感,走火入魔的代價,是他自己也承受不了的反噬。

那時,若非她以一己之力控制住了局面,想必,這時他墳頭的草,大概長得也有一尺多高了!

可他覺得,那日,他大約是忘了什麽的。

正是他忘記的什麽,才替他保住了他的小命。

現在想來,那日,他應是必死無疑的。

就算是拼盡一切救他逃出天下人圍攻,但面對走火入魔的他,她又是如何讓他恢覆如常的?

只怕從那日,不,也許是更久之前,“昔雨珍瓏”這四字,對他來講便不只是簡單的名字而已,它之重量,怕是找不到什麽東西可以衡量了吧!

昔雨珍瓏,叫了你周昔雨,又豈能忘得你是周珍瓏?

至始至終,荊玉冷眼旁觀,到此時,終再無法沈默,端起手邊茶盞,倒了一杯茶來,稍時覷了那薛白衣一眼,又瞟了眼周昔雨,二人一個孑然玉立,一個安之若素,終忍不住輕笑出聲。

“玉玲瑯瞧得可還開心?如此將主人家事當鬧劇來看,怕不是做客之道吧?”

三個月前,周昔雨帶著重傷的梁照來到曼沙宮,一起來的還有林知餘、戚雪時一行,同時,素手玉玲瑯亦在同一天到此。

薛白衣如今身份尷尬,他沒想周昔雨會如此毫無顧忌前來尋他,自三年前他舍棄“如意樓主”身份,落坐曼沙宮,毫無疑問,已成為武林一直為之不齒的“邪魔外道”中之一員,更何況,他此前掌管“如意樓”,手中握有太多江湖機密要聞,如今一朝反咬,怕是江湖上沒有幾人能在夜晚睡得著覺的。

此種情景下,曼沙宮激流勇進,當仁不讓被推至風口浪尖之上,人人想要抹去這處“黑色之地”,卻又投鼠忌器,不敢貿然送命。

是以,薛白衣作為那群妖魔之首領,自然要承受了全江湖之惡恨,背了妖魔之所有兇煞,是天下人皆想殺之而後快的人物,沒有人願意冒著天下之大不諱,同他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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