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龜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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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便是他見了昔雨一行時,亦著實吃了一驚。

昔雨乃周家珍瓏,她之所為,事關江湖命運,牽一發而動全身,一言一行,由不得半分莽撞,更不可由著性子,是以,自小便養成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的她,這次,竟帶著江湖如此舉足輕重的人物投奔他處,實非她往日做派,倒教他好一陣為此懸著顆心。

當之後得知緣由,便也釋然。

事關梁照性命,事出突然,也由不得她多想。

雖他此處惹眼,但俗話說“最危險之處便是最安全之處”,梁照萬不可在江湖上暴露身份,此前易容實乃萬全之法,選擇此處更可看出她之心計,同時喚來“素手玉玲瑯”以防萬一,三步棋當真下得智技無雙!

身處危局,卻能以三步棋定得乾坤,當真無愧“珍瓏”名號!

“荊玉失禮,還請薛宮主海涵!只是無端想起一些事來,竟是與此前一般無二,卻好生奇了!這梁少俠果真非一般人物,身世之謎自不用說,最驚訝的是,他似乎從來就有一種‘禍根’的潛質,但凡接近他的人,都會被卷入無休止的漩渦之中,如今,怕是薛宮主也不可幸免了!”

薛白衣聽此,“唰”地一聲打開折扇,瞧了瞧床上之人,挑起嘴角道,“聽此一說,當真如是!這下,我豈不是虧大了?”

梁照對薛白衣的冷嘲倒是沒怎麽上心,卻教荊玉的話聽了幾分進去,這廂,正小心翼翼覷著那紫羅長巾的女子,不知不覺,眉頭擠到了一處,不怎麽好看的臉色,跟著蒼白了幾分。

房間一時安靜下來,然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戚雪時偏偏出來當這個冤大頭,一派淡定道,“我倒是對荊姐姐先前想到之事有些好奇,姐姐可否說來聽聽?”

荊玉聞聲,幾乎對這個姑娘帶了幾分欽佩之態,蛾眉輕挑,笑道“我只是想,當初第一次見周姑娘,她便是與林公子一起,帶著一位眉清目秀,一身黑衣的少年公子,當時我見了他,只覺得那人滿身的氣息,從頭到腳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兒,當時就被震撼了!不是因他渾身浴血,而是那血色竟與他毫不違和……。而他們二人,才是真正與他格格不入,我當時便想,為何他們是一起的?”

“可是,後來我看到他們為他所做,聽了他們是如何因緣際會,便改變了想法,覺得,或許只有他們,才能和他一起吧……”

說著,她拿起筆,寫了一些什麽,喚來她隨身帶來的兩個藥侍,甘草和芍藥,吩咐按藥方抓藥,梁照與她們打了照面,只覺得二人異常面熟,仔細一想,那兩個姑娘好像是他們第一次去“素手小築”時,給他們遞手巾的姑娘。

兩人見了他,先是掩面笑了聲,然後福了禮,便默默退下去煎藥了。

一切都是那麽平靜,仿佛方才的事情,只是黎明前的海上的泡沫,風一吹,便散了,不留一絲痕跡。

這時,屋裏又進來兩人,看裝扮應是曼沙宮底下教眾,他們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梁照,驚異之下,轉向一旁的薛白衣,白衣人點了點頭,二人便躬身一禮,道“見過宮主!宮主洪福齊天,我等恭迎宮主!”

梁照不自覺皺了眉頭,轉向一邊,並不搭理。

二人混不在意,想到正事,一人附在薛白衣耳邊說了什麽,薛白衣聽了,先是撇了一眼周昔雨,又下意識轉向床上之人,那人大病初醒,身上只著單薄的裏衣,胸前一道猙獰的傷痕若隱若現,整個人都異常憔悴,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昔雨一時不解,卻突然意識到什麽,瞬間了然,對他搖了搖頭。

之後眾人只見兩人一動不動,其間只有眼神的交流,幾句話的功夫,昔雨先是動了一下,似是要出去,可她剛一動,薛白衣便伸手攔了住,卻是一句話不說,轉身便與兩名子弟前後出門去了。

這番情形,若是平常人見了,難免摸不著頭腦,但懂武的人都知道,他們剛才是在“隔空傳聲”,要做到這個,需要有上乘內功的人才可以。

而屋裏,荊玉雖在醫藥方面無人能出其右,但論武學內功,卻是沒辦法和他們相提並論的。

戚雪時因為被祝豈涼挾持,服用了“化功散”,事後雖服用了解藥,但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恢覆如初,如今功夫底子與常人無異。

至於梁照,就更別提了,林知餘那奪命一劍險些要了他的命,如今死裏逃生,能喘氣就不錯了,哪還有力氣去凝聚內力偷聽人說話?

屋子裏一時安靜下來,在一人以上的場合裏,沈默總是最不尋常的。

還好,這裏有人終於長了回腦子,及時開口救了場,道,“荊姐姐,你接著說啊,你話還沒說完吧?”

荊玉心裏還在亂七八糟的猜測,突然被人點了名,晃過神來,只好把心思暫且壓下。

於是,便接著她的話,道,“我就是有個疑問,好像我們每次相見,都是你們帶著一身是血的梁照找過來的。第一次是中了‘癮君子’,第二次是被沙曼華打成重傷,第三次是被你們自己人給打得半死。”

說到這裏,她轉過身來看著周昔雨,道,“昔雨珍瓏,我真的很好奇,我以為梁照是黃泉鬼將,是帶著‘鮮血’和‘死亡’來的,可是現在我開始不明白了,既他是鬼將,是不祥,為什麽每次都是他命懸一線?”

昔雨看著她,她的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從她的眼裏,她好像看不到一絲笑意,相反,卻是讓她從頭頂,涼到心底。

她不知道,是她的話讓她感到冰冷,還是她的笑,讓她感到寒心?

看著這段時間以來,即使是在梁照徘徊在鬼門關的那些日夜,一直都不曾有過動容的雲海羅衫,方才還大動肝火,甩梁照耳光的周昔雨,現在卻因自己的一番話,表現出這麽黯然慘淡的表情,好像之前那一番沈靜淡然不過是她的偽裝,現在被人硬生生扒開舊疾,一瞬間連她也忍不住疼痛。

一直以來,她都對他們之間的問題避而不見,那些問題就像一盤錯綜覆雜的棋局,一步牽連著一步,就像衣服上相互交纏的線頭,一頭連著一頭,就像一個永遠解不開的九連環,一環套著一環。

她不想去想,不想去聽,也不想去看,她知道,只有她不想,不看,不聽,他們就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若她一旦開了口,他們之間的平衡就會被瞬間打破,之前一起經歷的種種,就會隨之煙消雲散,不覆存在。

想到開口之後的後果,她每一次都望而卻步,這種感覺,難道就叫“害怕”?

一直站在周家風口浪尖的自己,一直背負著周家一切的自己,她是周家昔雨珍瓏,她根本不會害怕,更不知道什麽叫“害怕”。

這是第一次,也怕是最後一次,她大約是,害怕了。

她不想承認,她害怕了。

害怕天下葬在她手裏。

害怕她拼盡一切所做的,毫無意義。

昔雨心中百轉千回,但是,對方明顯不想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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