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

從魏王那裏回來幾天，公主便聲稱得了風寒閉門謝客。連帶蔣奉雲也空閑下來不少，朝堂上那些人聽說公主抱恙，很識相地將活兒分得幹幹凈凈。

這位病了的主一大早就坐上馬車出城。

公主情緒太過於穩定，饒是枕邊人也看不透。

馬車停在一處山腳，臺階約莫有上千，隱沒在層層疊疊的樹梢後邊。蔣奉雲先下了車，蹲下身來將舒窈背到背上。

越朝上走越是連風聲都聽得清，舒窈雙臂環著蔣奉雲的脖子，輕淺的呼吸打在他耳畔。

“笑什麽？”舒窈一側頭便瞧見蔣奉雲揚起的嘴角。

“笑你像給人搶走的小媳婦。”

“我是小媳婦，那你成什麽了？”

“背著媳婦的豬八戒。”

蔣奉雲感受到背上的人兒吃吃笑起來，不忘了騰出一只手來錘他一把。

“沒見過你這樣損的！”

可算是有點人味兒了，要不然他要開始懷疑自己娶的究竟是不是一尊瓷娃娃。

舒窈輕得很，但他還是放慢步子走，離了暗無天日的京城，假裝他們是世間一對平凡夫妻。

一座四進宅院慢慢顯現出來。

“我外祖父雲坤，字行君，號風陵居士。元泰三十年進士，官至吏部尚書。”

猛然翻開的舊事如一口黃銅老鐘。

蔣奉雲聽舒窈說起過，雲坤一生致力辦學。只是書院方落成，便獲罪外放，死於半道，門生流落不知所蹤。後來是舒窈的舅父雲應淮私自重開書院，以“風陵”二字命名，安排幾位嫡派門生入朝。一點一點摸清了在外郡講學的人脈。

雲氏一族自明德皇後去世後便不斷受打壓，直至正德十八年謫放房州，雲應淮指點舒窈讀書八年，書院自然到了她手裏。

如今以建安為中心織就一張天羅地網，廣納寒士。

舒窈將呈上來的文章一篇篇讀過，順手交予蔣奉雲。

“你覺得如何？”

“殿下慧眼識珠。”朝堂受世家把持已久，主考官不止一次苦於無人可選。這一批書生的文字倒是叫人眼前一亮。

“你若得空，便可多走動。談吐也是要緊，”舒窈頷首，“攜上秦先生也無妨，只等來年春闈。”

秦川，太和十五年進士，雲應淮同窗好友，一顆埋在吏部的好棋。

“殿下何時這般信任我了？”蔣奉雲手上握著卷紙，目光落到舒窈面上，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

“左右本宮手上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舒窈輕描淡寫地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可是想聽我這樣說？”

公主從不疾言厲色，卻知曉如何說話最叫人難受。

“你想清楚，要麽一直猜忌下去把自己的命送掉，要麽信我的判斷。”

山頂上很容易看清落日，紅艷艷燒得與正德十八年四月二十三的那場火一樣旺。舒窈如那一日一樣，背對著光線朝他伸出手。

“奉雲，”公主的聲音像玉石叮當，“你怎麽就不信，有人能給你討個公道呢？”

“殿下答應我的，不要忘了。”蔣奉雲聲音不自覺軟下三分。算是讓步。

方替舒窈披上大氅。忽見一幼童從裏間一路沖出來，撲進舒窈懷裏。

“姐姐好久不來看我了，”那孩子撅著嘴委屈巴巴地望向舒窈，“我可想姐姐了。”

蔣奉雲瞧著這張與舒窈八九分像的面容，心下了然。

“姐姐今日要回去了，明天再來陪你好不好？”舒窈將弟弟摟進懷裏抱了一下。“明天給你帶桂花糕來。”

承瑜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舒窈，由內侍牽著一步三回頭地進屋。又在舒窈將踏出門時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我有聽姐姐的話好好讀書！”

舒窈腳下一個趔趄，蔣奉雲及時伸手扶住，確信瞧見那副精致的表情一點點碎裂。

“燕王殿下身子不好，是假話吧？”

“是。”

廣袖中兩手交握，舒窈的掌心冰冷得嚇人，

這位元皇後的幼子據說是身體孱弱不堪，便小小年紀就送去寺裏拜了師傅，修身養性，原來是養到這一處來了。

“書院幹凈，不會教他那些腌臢手段。”

蔣奉雲回過頭，那顆小小的腦袋剛從大門處縮回去。

“回吧。”公主不知在想什麽，眼神直盯著暮色下深淺的群山，“我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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