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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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坐在一邊一直沒說話的徐琳突然笑了,調侃道:“特招生怒懟外籍生,有點好笑。”

一些人被她這句話逗笑了,一些人沒有。當然也可能是不敢笑,剛剛那個出言諷刺的男人明顯身份地位很高,就連李然都帶著討好的意思,他說話的時候,大家也基本不會出聲。

徐琳只是在開玩笑,但也要敢開這個玩笑,顯然她有底氣開這個玩笑。雖然都是A大的,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比較,有的人是保送,有的人是狀元,有的人是特招,也有人是通過那些不入流的手段進來的。鄙視鏈一直存在,而且鄙視鏈有很多條,優績論只是其中一個看起來至少比較正當的存在而已。

像徐琳和陸知州這樣的人,無論在那條鄙視鏈裏都是絕對的上層人,於是自然是氣定神閑,自然無所畏懼。

喬柯漠然地看著眼前的鬧劇,剛剛心裏那些對名校生的向往化成了灰燼。這種幻想的破碎,喬柯還會經歷很多次。其實大家都很清楚,通過這種不入流方式上A大的畢竟是少數,但讓喬柯真正感到難過的,是她面對自己理想的象牙塔的潰敗——A大並不如喬柯想象中純潔高尚的形象大相徑庭。

她看向陸知衡,她只能看向陸知衡,覺得有些難過,因為她在一個很突然的時機窺見了這個世界真正的運轉規則,連一點準備都沒有。那是一套絕對不同於自己從前人生的規則,一套更加覆雜的,罪惡的規則。

陸知衡的手突然附在喬柯的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是一種安慰,是對喬柯的,也是對他自己的。少年的時候,陸知衡也以為這跟世界是公平的,他以為每個人都享有同等發展的機會,直到初中的時候,他因為小升初考試失利,沒能進入A大附中,卻在父親學生的運作下得到了入學A大附中的機會。

進入A大附中之後,小小的陸知衡突然對這個世界感到陌生,從小父親告訴他要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不能走歪門邪道,可是加塞進入學校就讀,這不算歪門邪道嗎?

其實那樣的事情還有很多,多到陸知衡數不清了,明明父親說,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在公平競爭,這個世界是公平地,可是陸知衡越來越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那個時候他讀了一些書,懂得了一些道理,於是他似乎模糊地看清了這個世界,就當他以為自己能夠逐漸掀開這個世界的面目的時候,他卻漸漸發現這個世界開始變得扭曲,變成他不完全認識的模樣。

那是一段很痛苦的時光,他心中對於這個世界原始的美好期待開始消減,但他無力對抗這種抑郁甚至是絕望的情緒。於是只能裝作和他這個世界裏的人一樣,不展露出一點異樣和不同。但逐漸他又發現,他不能如此,他不是陸知州,可以憑借自己的實力來站在一個可以讓別人無從指摘的位置。他沒有考取A大的實力,無法像他家族裏其他優秀的人那樣展露出什麽驚人的天賦來,他依舊是不同的,是個異類,因為他太過於平庸了。

他無法選擇平庸,因為平庸是不被允許的,就算他不主動去沾染那些讓他感到罪惡的社會規則,那些規則也會主動找上他。因為裸分成績無法考上家族滿意的大學,於是所有人好像都在盡心盡力地做一件事情——怎樣讓陸知衡取得一個附和家族地位的學歷。

名師輔導,特招方案……陸知衡是個令人操心的小孩,即使他是個安靜、富有愛好、性格平穩的年輕人,但那沒有很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適應這個社會的某種規則,並成為這套規則頂端的人。

他們家是A市有名的學術世家,就連最艱難的那幾年家裏的大學生也從來沒有斷過代,而且幾乎是在A大紮了根。不論是像陸知州父親母親那樣的教授,還是像陸知衡母親那樣的棄學從商業的優秀企業家,都無疑例外地擁有著令人艷羨的學歷背景。

“要走嗎?”陸知衡湊近喬柯輕輕問道。

喬柯點頭,她被裏面的燈光照得有些惡心,她反手扣住了陸知衡的手,她需要一點安慰,而安慰她的只有陸知衡。

聽到喬柯的回答,陸知衡立即向李然和陸知州告別,沒等李然挽留,陸知衡起身拉著喬柯的手走出了那個吵鬧的地方。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當牽著喬柯的手,感到她掌心的溫度傳遞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陸知衡突然感到了一種莫大的安慰。

喬柯跟在陸知衡的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他們倆就這樣以前以後地走出了酒吧。剛出酒吧門,喬柯撞上了一個人,還沒等她說對不起,對面的人就輕輕說了沒關系。

喬柯往後看去,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側臉,可是她沒有停下腳步——她不想留在這個地方了。而被撞的林婧卻連頭都沒有回,靜靜走進了剛剛那個充滿鬧劇的房間。

包間裏沒有因為陸知衡和喬柯的離開掀起什麽波瀾,雖然李然倒是因為不忘給匆匆離開的陸知衡發點招呼不周的消息,但其他人根本不會在意他們的離開。而且,正在學校風頭正盛的林婧的出現比兩個外校生的離開更具有討論的價值。

地鐵安靜地走著,上面沒什麽人,可能是因為還沒到人多的時候,地鐵上總有那種時候,只是很少有人碰得上。喬柯和陸知衡誰都沒有說話,喬柯呆呆地看著地鐵玻璃反射的自己和陸知衡,他們的手還緊握在一起。

喬柯腦子裏有些混亂,她通過無數個日夜的努力而未能考上的大學,那個利用充滿知識和文化的大學,事實上也未能逃脫某種灰色的、不公平的規則。

其實就像很多有錢人一樣,許多窮人也是極其單純的,因為他們所見識的世界太小了,根本沒有覆雜的需要,就像是喬柯一樣。

她前十八年的人生都是極其簡單的,因為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窮人,甚至是個缺乏特點的窮人,她沒經歷過什麽算計,老師同學都很不錯。喬柯是個活在劣質塑料棚裏的窮人,而陸知衡是個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富人,他們的共同之處就是,他們很難真正的見識這個世界。

“你是不是覺得不公平?”陸知衡斟酌了很久,最後也只問出了這句話。

喬柯沒有回答,但她就是那樣想的。她理應很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公平,甚至應當對這個社會的未曾向大多數人袒露的法則有所準備,但她沒有

“其實我也覺得不公平。”陸知衡自卻問自答,然後自嘲地笑了。

喬柯看向陸知衡,想知道他還要說些什麽。

“可能我來說這種話有點可笑,但我的確是這樣認為的。”陸知衡繼續說道,“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為此感到痛苦,因為我出生在了一個背棄我信仰的環境中。”

喬柯不知道陸知衡所謂的信仰是什麽東西,陸知衡好像也沒有準備解釋,他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小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活得很累,要學各種各樣的樂器,周末要去輔導班,為了練英語,還得在假期的時候出國,甚至得很早就接觸其他語言。我學什麽都沒什麽太大的天賦,不論我父母怎麽把資源往我身上砸,都看不到多少成果。”

那種生活喬柯沒有經歷過,出國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陸知衡說那種生活很累,喬柯卻覺得,那是一種很好的生活,是她所向往的生活。

“你肯定在心裏說我好裝,是吧?”陸知衡的敘事突然中斷,扭頭看向喬柯,跟她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喬柯低頭淺淺的笑了,不知道心裏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見喬柯笑了,陸知衡才繼續說道:“我身上總是又一種疲憊感,像是什麽東西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明明我擁有著優渥的資源,擁有著在大多數人看來優越的學歷,可是我卻只能從中感到無盡的虛無和空虛,也為此感到疲憊。”

喬柯有點懂了,她曾經在地理書上看過非洲的一個民族,叫做布希組,對他們來說,有兩種饑餓,一種是little hunger,另一種則是great hunger,Little hunger是一般肚子餓的人,Great hunger則是為了生活意義而饑餓的人。

喬柯覺得自己是前者,而陸知衡是後者。

陸知衡有著優渥的資源,過著相對成功的人生,仍然過得很痛苦,很空虛,因為他不斷地嘗試在找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但他卻無法找到任何東西,喬柯沒錢,她所需要考慮的,則只是變得有錢和相對成功而已。

當然,那只是一種淺顯的、硬套上去的比喻,因為作為個人,喬柯無疑擁有她自己所期盼的價值目標的實現,但是她的想法卻無法更進一步,因為她缺乏這種環境。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人,是不可能去莫名其妙地思考人生意義、社會政治這樣宏大議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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