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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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種生活,是許多人遙不可及的,而我頗有些‘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後來上了高中,上了大學,我見到了更多的人,和我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樣的人,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和我想象中那麽不一樣。我讀了一些書,見到了一些很有見地的看法,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然後我就發現,我對這個世界,對自己的人生更不滿意了。”

喬柯不知道陸知衡為什麽會這樣說,因為她一直覺得讀書會讓人變聰明,會讓人變得更清醒。事實的確如此,但有時候太清醒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情,因為一個人對於自我和世界的無限探索,最終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某種對現實的無可奈何和對自我價值的虛無感。

“你知道嗎?我在很多個突然的時刻,得知了這個世界原來和我想得不一樣,就像剛剛的你一樣。”陸知衡看向喬柯,露出了一個極其無奈的笑容。那幾乎可以稱得上硬生生拉扯出來的笑容。

陸知衡是個很典型的理想主義者,那不是什麽壞事情,但壞在他僅僅只是個理想主義者,他腦子裏的東西太多了,做得卻很少,他只能夠從書裏和周遭的環境構建和探索世界,即使方向是對的,也很難不走向歧途。

“我曾經以為這個世界很好,很公平,也懷著很強烈的熱情,希望看到這個世界越來越好,看到我們的社會越來越發展,然後朝著某種公平的方向前進,我們周圍的人好像的確是這樣,但隨著我長大,我才知道,這種公平原來只是一種特權。”

喬柯安靜地聽著陸知衡說著,她不知道要說點什麽。明明她應該是那個被安慰的人,最後看起來卻像是陸知衡比較需要安慰。

喬柯的情緒其實已經平定了下來,她的適應能力一向很強,這個社會本來就不是絕對公平的,既然不是,那麽喬柯也無力去改變這麽龐大的世界。她當然不會理所當然地去適應這種人生,但她能夠做的,似乎也就是如她往常所作的事情一樣:努力學習,然後讓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變得更好,如果有能力的話,讓家鄉的人也能夠過上好的生活。

“但我卻沒有任何能力能夠改變這個世界,因為我沒有那種能力,也沒有那種勇氣。”陸知衡說這話的時候,眼底盡是藏不住的落寞。

陸知衡對自己的了解很深,他知道自己其實就是個脆弱的理想主義者,他活得很痛苦,這種痛苦其實更多的是來源於他的懦弱,他的對自己現實的漠視,他害怕推翻他所擁有的東西。於是只能痛苦而別扭地或者。他不會公開去批判這種規則,因為他害怕面對背叛之後所帶來的後果。

可是喬柯不一樣,從見到喬柯的第一眼,陸知衡就覺得她不一樣,她是個典型的實幹家。只要有想法,她就會付諸現實,她什麽困難都不怕,面前有溝就跳過去,有石頭就踹走,就算是有一座大山,她也會搬空它,然後走向既定的路線。

或許那就是陸知衡喜歡喬柯的原因——她很勇敢,但陸知衡很懦弱。

“我覺得你很好。”喬柯突然出聲道。她不是在安慰陸知衡,她是真的這樣認為,至少在喬柯眼裏,陸知衡哪裏都好。他也並不懦弱,他總是會在他該站出來的時候站出來。

就像之前,明明他可以無視喬柯的難受,服務其他人,也不用在喬柯身上浪費那麽多的時間,更不必在胡老師面前替喬柯遮掩,也就像現在,他也可以毫不顧忌喬柯的想法,繼續和李然談笑風生,但他都沒有。

對於喬柯來說,陸知衡很勇敢,因為他總是站在自己的前面。

聽到喬柯的話後,陸知衡淡淡地笑了,他其實很高興喬柯這樣說,即使他知道僅僅只是因為喬柯並沒有多了解他。

“很多的時候,我都會覺得有點痛苦,我身處這個漩渦之中,我媽媽總是勒令我去修一個看起來更體面地雙學位,因為她可以通過某種並不正當的手段讓我能夠找到一個體面的工作。讓我在整個家族裏看起來不那麽可憐。”

喬柯低頭,有些羨慕,像陸知衡他們這樣的人生,好像總是從一開始就得到了很好的規劃,他們的父母早早就給他們填好了充實詳盡的答案。他們無論怎樣做,都會得到很好的生活,而不是如同喬柯一樣,很艱難地朝著自己的夢想前進著,無人幫扶。

“可是我並不覺得,那是應該的。”陸知衡又這樣說道。

“為什麽?”喬柯不明白陸知衡為什麽要這樣說,因為在她的觀念裏,能夠得到父母的幫助簡直是異想天開的事情,也無疑是她渴望的事情。

“那違反了我的想法,也並不公平,會讓本應該得到機會的人,喪失他的機會,我不喜歡這樣。”說道這裏,陸知衡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而且我已經得到得夠多的了。”

陸知衡就是那樣的性格,或許是因為他深刻的同理心,他總是先想到別人。想到別人身處怎樣的泥潭之中,想到當他得到一些東西的時候,別人是否失去了某些東西,想到他的任何所得是否正當,是否建立在別人的不公平之上。

喬柯覺得陸知衡的看法很新穎,是一種她完全沒有想過的角度,而且最重要的是,喬柯認為那是對的。陸知衡總是能夠帶給喬柯新的東西,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總是很真摯,彌漫著淡淡的自嘲和憂傷,喬柯現在還看不懂那些情緒,但也許有一天她會懂得。

“我覺得這樣的人生讓我感到窒息,所有人都在鉆營如何在他們已知的道路上走得更好,好像人不走這些路就不行一樣。我每一刻都感到身上的枷鎖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了。”

“那些看起來對我有益的社會規則,於我而言,不是什麽捷徑,倒像是什麽枷鎖,讓我呼吸不過來。”陸知衡低頭諷刺地說道,“我討厭這個世界上一切不平等的東西,但事實上,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什麽公平的東西。”

喬柯好像聽明白了,卻又好像沒有聽明白,過了很久,地鐵上的人上來又下去。喬柯看著明亮寬敞的地鐵,突然開口道:“那我們一起去建設它吧。”陸知衡不解地看向喬柯,後者認真地解釋道,“我說公平,我們去找找公平吧。”

其實喬柯自己也不知道她具體在說什麽,她只是憑著感覺在說話,憑著自己心裏的那點點感覺說話,她在說她想要的事情。

喬柯的眼睛明亮得像是什麽閃耀的寶石,陸知衡突然發現喬柯的眼珠亮而黑,所以她說什麽話都顯得真誠而嚴肅,過了好一會兒了,陸知衡才回答道:“好。”

那應該是一句很簡單的話,甚至多少有些幼稚,可不知道為什麽,陸知衡覺得那也是一句很能夠鼓舞他的話,他好像能夠從喬柯這句話種感到某種力量,那是從別人那裏無法得到的力量。

其實陸知衡也聽過很多人說,我們要重塑公平這種話題,可是只有喬柯給了陸知衡這種感覺——他可以相信喬柯,她會帶領他建設公平,那就是喬柯,那就是喬柯帶來的東西,那就是陸知衡喜歡喬柯的原因。

對上陸知衡的視線的時候,喬柯感到有些害羞,於是她立馬低下頭,甚至有些慌亂地收回了手,陸知衡卻沒有移開目光,他始終看著喬柯。

回學校的路很長,地鐵過了一站又一站,兩個人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但當兩個人沒有話可說的時候,當氣氛開始變得安靜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卻突然開始尷尬起來。

這個時候,陸知衡從包裏拿出一件薄外套,遞給了喬柯:“晚上會降溫。”也許是怕喬柯嫌棄,他又補充道,“這是新的,我沒穿過。”

喬柯其實沒有嫌棄陸知衡的意思,地鐵上的空調開得十足,冷氣讓大多數人都忍不住收緊了身體,但喬柯是個不怕冷的人,所以感觸不深。

陸知衡見喬柯沒接過衣服,就自作主張地將衣服披在了喬柯身上。喬柯沒有拒絕,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兒,應該是薰衣草,就像陸知衡身上的味道一樣。

但那畢竟是陸知衡的衣服,黑色的外套穿在喬柯身上像一個罩衫,有點像初中時的校服,為了避免長高後穿不下,袖子總是聳拉著的。

陸知衡拉過一側的衣服袖子,然後將袖子向上挽了幾圈,總算是挽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喬柯依樣畫葫蘆,將另一邊的袖子挽起。陸知衡看著喬柯低頭擺弄袖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穿上衣服,兩個人又重新靠在座椅上,看著喬柯幹凈的側臉,陸知衡突然帶著幾分好奇問道:“你的夢想是什麽?”

陸知衡突然很想再了解喬柯一點,對於喬柯的探究欲望總是會湧上心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參與喬柯的回憶中去,那也許就是什麽能夠被稱為喜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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