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超酷60

成年人的世界有潛臺詞。諸如“再見”不一定能再次相見，諸如“哈哈哈”不一定是因為開心。諸如，柳月那句“等我半個時辰”是“半個時辰之後如果我沒回來，就回不來了。”

生離帶著祁湘逃出大門的那一瞬，幾個身著亡門服飾的人也趕了過來。柳月丟了手上折成兩截的長嗆，彎身從地上重新撿了根，在落日的剪影中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擋在幾人身前。

她身上七七八八掛了許多血，周身死的半死不活的躺了一圈，外面還有一圈是舉著長嗆躍躍欲試的，她擋在城門前覺著緊握住手裏的長嗆有些打滑。

身著亡門服飾的一個小生輕輕的“嘖”了聲，首當其沖拿出兵器迎上來。

柳月的輕功江湖難敵，但武功上天賦再高也是半路出家，三兩個武功精湛的能人是如何也打不過的。

此時生離帶著祁湘還沒跑遠，她硬是咬牙拼盡全身氣力拖住。打不過她便躲，左右躲閃惹得對面之人不耐煩，對身後喊了句：“看戲呢？！”

一人說：“可不是看戲呢，這女人可是前幾年赫赫有名的神偷，柳無痕。”

和柳月打的難舍難分的人嘲弄一笑：“我說怎麽滑的跟泥鰍似的。”

柳月趁幾人廢話的功夫好不容易喘口氣，不管他們說些什麽只希望他們多多浪費時間。

“話說回來，太妃與江湖混混私奔，卻叫她來送死，嘖嘖嘖……”他將才搖頭嘆息故作憐香惜玉，下一刻突的丟來一柄飛刀，柳月急急閃過，辛而只劃破的肩膀。

“不要高興的太早，”丟刀子的人笑著說“我們的東西可都是帶毒的哦。”

柳月對生離對祁湘這個世界都沒有半分怨懟，從某個方面來看她是個及墨守成規的人，如果生離沒有出現她或許會嫁給一個小廝，雞毛蒜皮的過一輩子。

故而她一直覺得自己大半生都是偷來的，他們把自己從命運的沼澤地裏拉出來，自己卻成了兩人之間的隔閡。

愛恨情仇，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毒素很快蔓延全身，柳月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動作越來越遲緩，頭昏腦漲，眼前似蒙了層紗。

她雙手持嗆又一次的撲上來，別人甩手將她掀翻，柳月灰撲撲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在毒藥的作用下痛覺也沒那麽明顯了，她撐著長嗆站起來。

墻頭站了拍袖手旁觀的：“二淮你昨天是縱欲過度了吧哈哈哈哈，怎麽連個女人都打不過！”

年輕的小生惱羞成怒：“閉嘴！”他從袖中摸出六個齒輪似的暗器，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叫你們看看什麽叫男人。”

柳月瞅他一眼，狠狠的把嘴邊的血抹掉，在地上啐口帶血的唾沫，嘲弄道：“小子，老娘今兒叫你們見識見識，什麽叫江湖義氣。”

她松開手中的長嗆，一身血汙直挺挺的擋在五丈有餘的城門前，將看不出是個什麽顏色的外衣脫了布條似的拎在手裏，身上單薄的衣裳無風自揚，血汙混著灰塵沾了一臉，只一雙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與她對峙的年輕小生不屑的“嘖”了聲，六件齊發，手掌心大小的暗器化作幻影只往四肢上去。

柳月早年浪跡江湖時在一名門望族的私房珍藏裏偷來一本發黃掉線的古籍，她偷那本書時純屬是因為上面多圖字兒少。後來眼界寬了，才知道這是本已經絕跡了的心法，名為“逆氣歸真”後人又戲稱為“九死一生”。

“逆氣歸真”是將人的氣血倒流，燒命似的將人全部的精氣神擰成一溜鋼絲線，旨在短時間內迅速提高習武之人的功力。

凡事有得必有失。時效過後運此心法的人非死即傷，以柳月現在的情況，是必死無疑。

大不了是一個死。她暗暗攥緊手心裏的衣裳。人來這世上一遭，七情六欲從頭淋過，碌碌無為的傳宗接代，能耐的名垂青史。她不行，她的根長在背上，心送了人，合該死了。

六件暗器齊刷刷朝柳月飛來，落在她眼裏速度忽然慢了許多。柳月將手裏的破爛衣裳在空中劃了幾下，破布宛如鋼鐵般將各個方向而來的暗器悉數收了進衣裳。

丟暗器的人眼中精光一閃，模樣恣睢的舔舔嘴唇，從靴子旁的口袋裏拔出兩柄短刃，穩住下盤擺出架式朝柳月勾了勾手指頭。

“過來。”

她身中劇毒，此刻發力渾身氣血倒流，面色回光返照似的紅潤起來，面容卻十分猙獰，“逆氣歸真”帶來的巨大苦楚叫她頭腦發漲，暴躁難安，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著。

殺了他殺了他！

柳月不知這心法是旁門左道的魔教玩意兒，等發覺已經不能自已，野獸般嘶吼一聲，攀巖走壁餓狼撲食的自上撲下來。

對面面容稚嫩的男子架著兩柄短刀，張嘴笑著看她撲過來，有些肆意妄為的期待。

柳月，此時已經發瘋了的柳月呈大字型從上撲下，周身的破綻百出本是最忌諱的姿態，但對面的人太輕敵就那麽駕著兩柄短刀等著她撲上來。

他看著兩人的距離一臂長，忽將刀刃一翻，眼見就要刺中柳月的胸口，欣賞瓢潑血雨……不料她身形詭異一轉，電光火石之間躲開刀口，同時宛如攀巖似的整個人蹬在他身上。

這是個很吃力的動作，野蠻，沒有技巧。

這白面小生眼睛一瞇，眼尖的瞅見柳月發紅的眼珠子和那只血淋淋的手——指甲縫裏正往外滴血。

他收了玩世不恭的樣子，面色肅然，心道這女人的樣子倒像是門中養的狼孩。

他並不覺的懼怕，刀漫不經心的在手心轉了調了個頭，突覺肩膀撕心裂肺的疼起來。

這女人的手竟然活生生的從他肩膀上抓下一塊肉。

“草！”他刀尖朝下狠狠的捅進女人的小腿裏。

她毫無所覺，掐著他的手又加大力氣，那絕對不是一個尋常女人能爆發出來的力氣，他能聽見自己的肩胛骨應聲而斷。

他的右手廢了。

此時他才重視起來，可已經晚了，持刀的手在她腿心裏狠狠的一擰，繳出一個血窟窿。他擡腿踹她，女人忽然松開他的肩膀，血淋淋的爪子朝他脖子上招呼。

忌亡門中，他這個年齡廢了只胳膊無異於廢物了，此時不死，不是被人折辱死就是被餓死，是早晚的事。但求生的本能叫他不顧一切阻止那只手。

太快了，可是這手太快了，他大腦反應過來時，女人的手已經觸碰到他頸脖的嫩肉。

將才裝模作樣勾手頭叫囂著“過來”的小生，頭一歪，眼裏的不甘難以置信灰飛煙滅，黯淡下去。

這人“噗”一聲倒地，柳月踉蹌兩步，眼裏終於恢覆了絲清明，懵懵懂懂的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突的一口血吐出來。“逆氣歸真”的時間過去，她通紅的一張臉倏爾變的慘白，加之那硬生生堵在心口的毒氣，瞬時通了她的五臟六腑，臉又青又黑活像詐屍。

一口汙血吐出來，柳月總算想起來剛剛發生了些什麽，她踉踉蹌蹌的似想離開，小腿上的那個血窟窿終於發揮效果，她身子一歪，載在地上。

生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年輕的軀體上流逝。

柳月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微弱的呼吸裏是血和石板混合的腥氣，彼時一雙纖塵不染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來人提提褲腿，在她面前慢慢蹲下來：“嘖，二淮也是時運不濟，頭次出“門”就碰見了你這麽個刺頭。”他袖子裏繡著個“亡”字，又聽這人突的笑一聲，陰狠道“不過，你真以為我們能跟傻子一樣只瞅著你們打？”

……

柳月將刀一抽，抹了這人的脖子，血洋洋灑灑的流了一地，確定是必死無疑了她握著劍的手洩了力，才覺著累的脫力腳步發虛，硬是咬牙拼著股毅力將倒在地上的生離扶起來，半拖半背的將人抗在身上。

這兒委實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扯著脖子嚎幾嗓子也嚎不出半個人來。

地上躺了好些新鮮出爐的屍體，橫七豎八死了也要擋路。經年累月的懈怠令祁湘無能又無力，她背著生離高大的身軀，後背像張快被壓折的好弓，半拖半背著生離行動的好不艱難，他拖在地上的長腿不當心就磕著一個掛著兩個。

祁湘完全沒感覺似的，目光渙散只知道緊緊的拽著生離，拖拖拉拉的走出死人圈，驟然想起來忌亡客裏的毒是無解的。

她頓時僵在原地，花了足足半刻鐘才承認這個事實，兩大滴眼淚猝不及防的砸下來。

這兩滴眼珠子將她從游離的邊緣拉了回來，祁湘怔怔的摸了把臉，哭了？

“生離……”她扭頭，僵硬的扯出個笑“你看，我也會哭了。”

他卻不能回答，緊閉著眼睛，嘴唇烏黑，悄無聲息的倒在她肩頭。

“……嗚……”

祁湘再也承受不住，抱著他無力的跌倒在地。

哭著哭著，她突然念了句：“你不能死。”又手機並用的爬起來，她腿已經軟成兩根面條，摔了好幾回才站起來，又背起生離，繼續往前走。

祁湘像個被拋棄的小孩子，哭的稀裏嘩啦，一邊擦眼淚一邊往前走，嘴裏念念有詞，顛來倒去反反覆覆念的就那三個字“不能死”。哭是本能反應，六神無主的往前走，也是本能反應。

因為她實在不知道在死亡面前，能做些什麽。

繼續往前走。

她和別人不同，祁湘從小就知道，她與這個世界似乎隔了層朦朧的膜，戳不破，看不清，很多情感她都無法感知。

祁湘有記憶起就在忌亡客裏，不論多苦多累，不論受了多大的傷也不哭不鬧，叫做什麽都做，乖的不像話。

甚至不像個人。

第一次殺人像切黃瓜一樣毫無壓力，砍了人後渾身是血的小跑回來，問：“我可以吃飯了？”

她就像是天生的殺手，沒有感情不會害怕，甚至疼了累了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人人都說她說怪胎，同伴一邊嫌惡她一邊靠著她活命，拿她當擋箭牌，上頭的人只關註任務，單純的將她當把刀子使。擋箭牌、刀子都不是活物。

她也會反抗，方式是不作為。

後來遇見生離，他木著張臉冷冰冰的杵在一群尖臉猴腮的毛頭小子裏，活像個不近人情的木棍子。

他看起來和自己像極了。

祁湘像個破殼後看見頭一只活物的小鴨子，以一種笨拙的方式表達對這個同類的好感——走哪跟哪兒。

後來發現他和自己不一樣，生離當時只是突遭大變，有些憤世嫉俗。是個會哭回笑會生氣的“活人”。

生離顯然不喜歡這條跟屁蟲，哪怕她會在自己快要餓死的時候送來一塊面疙瘩。

他對祁湘大呼小叫，轟她走。

但在沼澤裏奮力求生的人，仿佛天生比同齡的孩子更能分明白“真心實意”這四個字。

餓的快要死的時候捏著塊面疙瘩吞著口水佯裝兇狠：“你自己吃去！我不稀罕。”的人，怎麽也比那些一邊暗地裏罵她怪物，一邊把她笑嘻嘻的往刀口上推的“同伴”好。

於是變本加厲，祁湘幹脆化身成條影子貼在他五步以內。

在那個人狗不分的陰暗地帶，兩人的感情在夾縫中悄無聲息的發芽，腥風血雨裏千錘百煉，滋生出最純潔無瑕的小白花。

那不是愛情更像親情，但又比親情多了份小心翼翼的溫情和占有欲。

那麽丁點占有欲又在種種誤會裏化作一股執念，不惜一切的留著對方身邊。

兩人都是寡言少語之人，對感情從一而終，毫無保留不奢求回報。這樣的感情在他們心中無異於高昂品的易耗奢侈品，害怕脆弱的小白花死在光天化日之小，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選擇不戳破那層窗戶紙，直到今天。

鬼面離那張宛如鑲嵌在臉上的面具脆弱墜地，妖異的五瓣梅含蓄的傳達露出他遮遮掩掩藏了數十年的心思。

祁湘來不及追問，甚至來不及竊喜，那些人，就來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山路變得泥濘濕滑，秋天的小雨帶著寒涼的濕意裹著風，徐徐的吹在兩人身上，卷走他身上最後一絲熱氣。

裘媛媛找到祁湘的時候雨下的正大，雨水將她渾身淋了個透，她兩股戰戰，背上抗了個人，咬的牙關發抖不管不顧的往前走。

她走近幾步詢問道：“是祁湘嗎？”女子露出慘白茫然的臉，裘媛媛看見她肩膀上靠著的生離，將傘往他那邊推推“我帶了好些藥，快將他放下來瞧瞧。”

女子茫然的臉空白了幾秒，迅速放下生離，有條不紊道：“他背上被人劃了一道，肩膀好像也刺傷了，那些人兵器上都有毒，你快找找有沒有有用的藥，還有這裏……”

她自欺欺人的冷靜騙過裘媛媛，裘媛媛手忙腳亂的倒出一堆瓶瓶罐罐，手搭上生離皮膚那一瞬她動作一滯。太涼了，涼的不正常。她擡眼看著祁湘，後者嘴裏說個不停，兩手發顫的在一堆瓶瓶罐罐裏翻來覆去。裘媛媛探出手，輕輕按在生離的頸動脈處。

雨下的很大，雨點劈裏啪啦的打在樹上，許多枯黃的樹葉不堪重負，已經落了一地，混著泥，掩在土裏。

“別找了，”裘媛媛按住祁湘的手“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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