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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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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章

六十八章

擊敗伏地魔之後的時間對哈利來說,仿佛被放緩的河流。他從水底向上望去,只能見到粼粼波光,卻捕捉不到四周往來人群的確切形貌。似乎人人都在對他說話,那些話語也都隔著水流,潺潺向遠方流去,他張口,只能吐出一串又一串的氣泡。

有一個人向他走來了。

“哈利。”鄧布利多輕聲呼喚他。哈利不由得向校長靠近,鄧布利多的手臂環住他的肩背,就在這一刻,他幾乎站立不住。

“我贏了。”他對校長說,“我贏了。”

“是的,哈利。”鄧布利多扶在他背後的手掌輕推著哈利,引導他向前走去,“我為你驕傲。”

哈利沒有回答,無法回答。他四肢的知覺似乎此刻才逐漸回籠,腳下踏著崎嶇不平的地面,手中依舊緊握著劍柄。慢慢地,哈利意識到,他們穿行在角鬥場地下的迷宮中。兩千年前這裏布滿了為角鬥演出準備的精巧機關,兩千年後的殘垣斷壁間,只有校長的熒光閃爍帶領他靜靜穿行,他的朋友們不在這裏,陌生人好奇的、窺探的目光也不在這裏。他緩步向一個將被掩埋的秘密走去。

有兩個輪廓在昏暗的甬道中顯現出來,一站一臥。格林德沃仍躺在幹燥的墻根下,身下墊著自己的旅行鬥篷,在清醒與昏睡之間浮沈,卻頑強而穩健地留著一口氣,看起來只會隨時間好轉。他對面的墻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看上去還很新鮮,魔咒的落點距離倚墻而立的戈德裏克只有不到半臂遠,差一點就能擊中對方的腦袋。

“我們之間有點分歧。”戈德裏克轉過臉來,對鄧布利多說,仿佛他真的很抱歉似的。昏黃中他只有一個輪廓。

“你——”格林德沃掙紮著擡起手,指向哈利,話卻是對著戈德裏克說的,“你利用的不只是他,不只是我——”

戈德裏克依舊靠在墻邊,並非因為滿不在乎,而是他似乎已沒有力量獨自站立。“墻消失了,”他對格林德沃說,“成千上萬的巫師正在街上歡慶伏地魔的死亡,《保密法》已經擋不住任何人了。”

“代價是什麽呢?”格林德沃問,“代價是什麽!我們本能找出自己的道路——”

“你就要脫罪了,”戈德裏克說,“恭喜。”

格林德沃淒厲地笑了起來,回聲在甬道裏像某種鳥類瀕死的哀泣。命運的鐵枷已經將他牢牢鎖住,記錄在石壁上的那一記攻擊也不過是為了表明他寧死不屈的決心。戈德裏克走向這位悲壯的英雄,單膝跪下,輕手抽走他仍緊握著的魔杖:“活下去,世界就要改變了。”

“是,好,我還不能死……”格林德沃說,聲量驟然拔高,“就是你想要讓人活下去的決心,把所有人推進地獄裏去了!”他咳喘起來,似乎嗆到了。鄧布利多快步走向格林德沃,彎腰扶住他理順呼吸。

哈利覺得自己正在夢中。

“薩拉查那邊……”他聽見戈德裏克低聲問。

“牠已經向我解釋了一切。”鄧布利多校長回答。他懷中的格林德沃又昏睡過去,校長珍重地扶他躺下,枕在一只變出來的鵝毛靠墊上。

戈德裏克應了一聲,與自己的關節搏鬥片刻後成功站起來,看向哈利。哈利猶豫了一會兒,走到他面前站定。再次與這位格蘭芬多見面後,哈利感到有什麽改變了。接劍的時候他尚是一位少年,而此刻他和成人一樣平視著面前的老人。

“你知道這是眾望所歸的結局,”戈德裏克說,“人人盼望著伏地魔伏誅,而你踐行了你的諾言。你成就了自己的命運。”

“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麽感覺?”哈利問。

戈德裏克的身影僵硬了片刻,似乎這個問題令他驚訝,或是他不太願意回答。“我不記得了,”他想了一段時間,“我在認字前就會殺人,這意味著我實際上沒什麽感覺。但明了死亡的意義之後再動手是不同的,你所面對的更難一些。”

“我能承受它,但為什麽是我?我不想當英雄,”哈利說,“我只是要保護我愛的人。”

戈德裏克沒有出聲,他的身影看上去莫名衰弱。他們之間的沈默似乎持續了很久,因為缺少可靠的計時工具而模糊不清,直到戈德裏克自語般嘆息:“但這把劍不是為此而鍛造的。”

“哈利,”他最後勸道,“把它給我吧。”

哈利也沒有再說話,深覺自己與格蘭芬多創始人已經無話可說,他們究竟出生於兩個完全不同的時代。他將寶劍交到對方手中,這才註意到劍鋒上血跡未幹——伏地魔居然也會流血——他退到墻邊,試圖回想伏地魔最後屍身的模樣,卻因為過於普通而毫無記憶點,死亡無論降臨在誰身上都是可怖的、不可逆轉的,乃至尋常的。他終於死了,哈利只想,忽然松了口氣,伏地魔終於死了。

鄧布利多校長默許了身後發生的一切,在哈利與戈德裏克交談時,他專註地撫平格林德沃沾了血跡的衣襟,撣去他袖口的塵埃,仿佛這是天地間頭等大事,也是此刻他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做完這一切後,他轉過身來,從口袋裏拿出一架魔藥課上常見的銅天平。

“門鑰匙。”他將天平遞給戈德裏克,對方用空著的那只木手接過,雙方除此以外竟然也是無話可說。

但戈德裏克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這是校長的最後一次勸告:敬畏你手中的力量,克制你所掌握的權力。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正義,想想所有人,所有的人。

他望向鄧布利多,好像如此時間就能無限延長。一瞬間他退回了一個學生的姿態,等待著來自師長的某種指示或肯定。

鄧布利多畢竟不忍,率先打破沈默:“去吧,牠在等你了。”

戈德裏克點了點頭,他手中的天平發出淡淡藍光。

.

莎拉·弗裏茨緊張地坐在霍格沃茨禮堂裏,和所有假期留校的學生一起——因為特殊原因,斯萊特林的學生占了半桌,其他三個學院合在一起才四分之一桌,有些還是家長擔心局勢,連夜送回校的——她知道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惡魔在外面,專門殺她這樣麻瓜家庭出身的巫師。莎拉不明白,為什麽她的父親不喜歡她,而巫師世界裏也有人不喜歡她。

但她確定,只要身在霍格沃茨中,她就是安全的。

“前兩天我看見了哈利·波特,”一個格蘭芬多的學生說,“還有他那兩個朋友——但他們現在都不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對面拉文克勞的三年級生絞起雙手,看起來很想回答,但因為不確定而不願出聲。

“他們準是對付那個人去了,”格蘭芬多的學生指了指窗外,說得像他親眼目睹似的,“哈利·波特都幾次打敗神秘人了?他這次還會贏的。”

隔壁桌的斯萊特林們沈著臉,不說話,他們此刻的感情恐怕更覆雜。

“不要交頭接耳,”麥格教授說,她守在禮堂門口,“請安靜!”

過了一會兒,斯拉格霍恩教授挺著肚皮匆匆小跑來了,腦門上滿是汗水。“西比爾剛才忽然昏倒了,”他同麥格教授低聲說,“我給她熬了點藥,她醒來後說她的天目‘變成了一個圓’,這又是什麽意思?”麥格教授搖了搖頭,兩人臉上滿是憂慮。

“咦?那是誰?”莎拉聽到身邊一名赫奇帕奇學生問,他指著禮堂尾端,一道人影不知何時在那兒了。

莎拉並不認識那人。她一開始以為那是個高年級的女生,但多看幾眼後反而不確定對方性別。而模糊的性別並不是那人最突出的特點,如果非要形容,莎拉會說那是一種“看起來並不在此處”的感覺。這名穿著校服的陌生人隨意地坐在教工長桌的中央,那是平時校長所在的位置。但那人並沒有去座位,而是直接撐在桌面上坐了下來。

“你們的校長去了一個地方,”那人說,“我代他看你們一會兒。”

“請回到座位上去。”斯拉格霍恩教授對那人說,但麥格教授很快攔住了他。

莎拉看著這名陌生人,更確定此前在學校裏沒有見過這樣的學生。陌生人也看著他們,似乎有什麽想說的,又在話到嘴邊時感到不值得開口。於是,只有禮堂的天空在他們頭頂兀自變換著,此刻它模仿出高原冬日時無趣的下午,漫天灰白雲霧,與窗外的同樣。

他們就這樣又相安無事地待了幾個小時。其間學生們照舊聊天,麥格教授卻不來阻止了。陌生人坐在桌子上,撐著頭,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說話,像是看著一群吵鬧的貓頭鷹。過了一段時間,家養小精靈給他們上了下午茶,莎拉吃了一些,她先前的緊張也因為時間拖延而逐漸變得稀薄,等到下午茶被撤走,禮堂頂上的蠟燭也被提前點上了,冬日天黑得太早。

“好了,”陌生人說,像一尊石像忽然裂開,莎拉差點沒意識到那是誰在說話,“時間到了。好消息:伏地魔死了。當然,他上午就死了。”

“什麽?”那個講述哈利·波特傳奇的格蘭芬多學生跳起來,“那我們為什麽還在這裏?”

“因為你們的教授擔心另一件事,但現在這件事也有結果了。對《保密法》的廢止提案,歐洲理事會剛剛反饋為通過。”

“我不明白,”麥格教授說,莎拉第一次看到院長露出猶豫的神情,“國際巫師聯合會又怎麽說?”

“他們會同意的。”

“因為什麽而同意?”麥格教授皺起眉頭,“鄧布利多校長在哪兒?”

“因為我而同意。他會回來的。”陌生人快速說,讓人難以追問第一個回答到底是什麽意思,“然後你去問他吧,我不想把這件事再從頭說一遍了。”

“但到了這個時候,遵照慣例,我最好還是留下點話來,”陌生人說,“雖然它們沒有什麽意義——沒什麽有意義——但人類都在追求著某種‘更偉大的意義’,仿佛對它的追求能將你們從庸常有限的生命中解放出來,變得崇高,變得不朽,但存在本身就是存在著而已,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可是我有一位朋友,他堅持問自己為什麽活著,並堅信此事必定有一個終極答案。我給了他我的答案,他認為我是錯的,所以他之後恐怕會繼續來問你們。你看——

“時間在向前,時代在改變了,接下來是你們的世界。你們中大部分人都是因為愛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家族責任之類的,這兩者經常混雜在一起,有時候連把你們造出來的人都說不清為什麽非要有個後代,但歸根到底,你們只能自己找到答案,也只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你們為什麽活著?”

學生們面面相覷,無人應答,大概都覺得莫名其妙。莎拉沒有聽懂,她不明白這有什麽好問的,在她看來,世上沒有比活著更美好的事情了,又何必追問。

陌生人不再多說,而是擡頭看了一看。禮堂上空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只如往常般飄浮著數千根用以照明的蠟燭,但那人似乎看到了某件將要來臨的事物,並為此深感欣慰,甚至微笑起來。

“不錯,”陌生人說,“我的時間要到了。”

.

校長辦公室內沒有鳳凰了。薩拉查·斯萊特林把玩著戈德裏克先前用金色餅幹盒折的鳳凰雕像。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星星們就要出來了。(註1)

一陣微弱的藍光在校長室中亮起,斯萊特林看見來人——左手持一桿秤,右手提一口劍,劍鋒上仍滴著血,站在被黑暗吞噬的校長室內,身型已略微佝僂——牠長久地看著他,無法割舍地註視,就像終於見到了死亡在世上凝結出形貌。

一千又四十九年後,他們終於一同站在了這個起點與終點。

“你總算來了。”斯萊特林說。(註2)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緩緩擡頭,他的綠眼睛看向牠。

註1.戈德裏克在42章折的。

註2.這句話曾在《疾風勁草》和60章兩度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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