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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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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四十八章

1973年春季尋常的一天,莉莉·伊萬斯徑直走向斯萊特林長桌,大搖大擺地坐在了西弗勒斯旁邊。

“我想出了一個新辦法,”她說,毫不在意周圍人向她投來的怪異目光,“我們能用它來避開那些討厭鬼。這樣就算他們從你那兒搶走了信,也看不懂裏面寫的是什麽。”

她口中的討厭鬼正坐在鄰桌。格蘭芬多長桌上,詹姆·波特和他那幾條忠心耿耿的哈巴狗正把餐盤裏的面包扔來扔去。詹姆的面包準確無誤地砸在那個矮小的彼得頭上,他扯出一個局促的憨笑,而詹姆歡呼起來,仿佛自己剛把鬼飛球投進對面球門。大概是看到了莉莉坐在西弗勒斯身邊,他慶祝的動作更加誇張,夾雜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炫耀。

嘩眾取寵。西弗勒斯在心中默默對這幫人定下評價。靠著不錯的外表和張揚的個性故意惹人註目,而大腦中空無一物。從那時起西弗勒斯就渴望著一個用實力說話的世界,人們不再被浮誇的個性愚弄,他們應該學會重視真正重要的價值。

但莉莉不一樣,她的聰慧比出色的外貌更驚心奪目,事實上,在西弗勒斯心中,她擁有一切。但與他同院的那些學生不那麽看。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告訴他:“那是個麻瓜種,泥巴,懂嗎?”帶著鄙夷的語氣和輕蔑的眼神,但不久後他們察覺西弗勒斯貧寒的家境和他邋遢的外表,也一並疏遠了他。

西弗勒斯並不在乎,至少他用很多年試著不去在乎。莉莉是他唯一的朋友,在知識之外,她是他身邊僅有的美好事物。從八歲開始,他和莉莉之間的密語通信持續了五年。

所謂的信件,在最開始也不過一句話。包含的信息諸如“今天五點樹下見”,或“明晨帶書練習”。最初他們甚至並沒有想要使用密文,但有一次紙條從他過分寬大的衣袋中滑落了,禁止他與外人聯系的父親大發雷霆,他用柳木鞭子抽打兒子,最後直接用上拳腳。西弗勒斯痛苦地向母親呼救,而母親呆滯地坐在墻邊,面朝墻皮破損的磚石,逃避自己的生活。

莉莉那邊不同,她那討人厭的麻瓜姐姐歡天喜地地把紙條交給父母,像是抓住了妹妹不得了的把柄。西弗勒斯厭惡她,厭惡她,厭惡她!那麻瓜諂媚的嘴臉和癲狂的妒忌叫他惡心,那對麻瓜父母或許將他們創造美好的能力都留給了莉莉,她才會有這樣一個無能又醜惡的姐姐。好在莉莉的父母識人甚明,他們為女兒結交了新朋友而欣喜,那自以為立功的小麻瓜只能躲在樓梯下的碗櫥裏暗自磨牙,一想到這裏,西弗勒斯從頭到腳都會因為狂喜而顫栗。

在聽說他的遭遇後(其實是看出來的,那些傷痕過於明顯了),莉莉想出了新的辦法。她拿來一本《花語大全》,據說是當年父母給兩個女兒取名時用過的。他們用植物的名稱作為暗號,“洋甘菊”代表“上午”,“冷杉”意味“下午”,通常他們要等莉莉從學校回家後才能碰面。她從家裏帶出一截蠟筆,和西弗勒斯分別在那棵大樹的樹幹上給對方留言,只要他能找到空隙從家中離開,去往樹下,就一定能看到她的回應。今天的樹幹上畫著純色的康乃馨,這是肯定的意思,西弗勒斯撫摸著簡筆繪成的花朵,他明天又能見到莉莉了。

十一歲那年他們一起進入霍格沃茨,一開始這很好,他終於能整個白天都和莉莉呆在一起。但莉莉如此耀眼,她活潑聰慧,漂亮迷人,她的朋友一天天多起來,西弗勒斯在其中黯然失色。那套花語暗號早已失去它的作用,只有西弗勒斯一個人固執地編排著每一種植物、每一株草藥背後的含義。莉莉依然給他留信,但不再以花語的形式,花總是藏著太多情感,因此無法傳遞有效信息——它們的花瓣裏拘著愛恨,卻無法表達清楚兩人要在哪時哪刻哪兒碰面,或今日哪位老師沒把帽子上的癩蛤蟆標本塞緊就來上課了(莉莉總愛開些小玩笑)。三年級時教師資源緊張,成年巫師不是加入了食死徒就是忙著躲避食死徒,由此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分到了同一趟魔藥課。於是莉莉總趁斯拉格霍恩背過身時正大光明地把字條扔給他,魔藥教授偏愛她,或許是故意視而不見,但格蘭芬多那一側詹姆·波特對他怒目而視,每次都把桌腳踢出很大的響聲。

課後波特帶著他的跟班們搶走了那張字條。

莉莉對此非常氣憤。當波特捏著紙條在圖書館裏找到她時,她把他們大罵一頓,最後的結果是五人都被平斯夫人攆了出去。這之後就到了今天早上,莉莉·伊萬斯滿不在乎地坐進斯萊特林長桌,告訴西弗勒斯,她想出辦法了。

她總是有辦法。

“你瞧,我找了一種新的加密方法,”晚些時候他們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碰頭,莉莉在紙上快速書寫,向他演示,“如果我們選一個單詞作為密鑰,把想寫的句子中所有字母以矩陣形式書寫,再將它們按密鑰的字母順序排列……比方說我們這次以你的姓為鑰匙。”

她在紙上快速寫下 “Meet me in library at one”,而在她寫出那五個指向自己的字母時,西弗勒斯感到靈魂被烈火燒灼——看著自己名字的一部分被她鄭重勾勒使他神魂飄蕩,又令他為這個姓氏背後醜陋的家庭而羞憤不已。莉莉專註筆下,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此刻紙上已呈現出按照密鑰重新排列過的字母矩陣:

S N A P E

M E E T M

E  I N L  I

B R A R Y

A T O N E

“然後我們把它重新排列。”莉莉說,又下筆寫上這串信息加密後的模樣:

A E N P S

E M E T M

N I  I  L E

A Y R R B

O E T N A

“密鑰我們自己記在心裏,傳遞信息的時候只寫下方加密過的矩陣。外人拿到了也什麽都看不懂。”

西弗勒斯沒有說話,目不轉睛地盯著紙片,大鼻子低垂著,內心翻湧著無法言說的酸澀。多麽優秀的莉莉·伊萬斯,她總是有辦法。

“這是哪本書裏講的?”西弗勒斯問,“我在圖書館裏沒見過。”

“霍格沃茨當然沒有,這是麻瓜的老辦法。”莉莉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這已經算簡單的加密了,麻瓜世界裏很容易被破譯,但學校裏恐怕沒人想得到。”

麻瓜的辦法。西弗勒斯心想。

“為了安全,密鑰可以每周一換,就像休息室口令那,不過只有我們知道。”

“但以後他們還是會搶字條……”

“但他們看不懂,”莉莉聳聳肩,“然後他們就能意識到自己是傻瓜。如果有誰腦子轉不過彎來,只知道對著紙片施原形立現——”她揮了揮魔杖,向西弗勒斯展示自己的傑作,羊皮紙上規整但意義不明的字母立刻轉動起來,變換位置,重新排列為一張吐出舌頭的鬼臉。

一絲笑容從西弗勒斯蒼白油膩的臉上蠕動出來,他喜歡她的說法。傳遞亂碼一樣的字母堆在旁人眼裏當然是種怪僻行為,但西弗勒斯早已習慣不被人正眼看待,何況這是他和莉莉獨有的秘密,他永不介意為此變得更古怪一些。

.

哈利煩躁地撥弄著那些紙片。事實上,它們已經有點令哈利惡心了,惡心,還有迷惑和不解——剛才在魔藥教授辦公室裏,斯拉格霍恩告訴他們自己認得這些紙片上的字跡——那是斯內普的筆跡。

“但你不是說,這種加密方法是我的媽媽創造的嗎?”哈利忍不住大叫。

斯拉格霍恩的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嚴格來說,也、也不能算是莉莉創造的……但她肯定在與別人傳信,所以一定有另一個知道如何加密解密的人,對不對?”

“但為什麽是斯內普?他是怎麽知道的!”哈利叫道。一瞬間許多種猜想從他腦海中劃過:斯內普是個斯萊特林,他總有那些卑鄙的、探查秘密的手段;同時無可否認斯內普是個聰明的人,他可能自己解了出來;但斯內普又是從哪兒獲得密文原件的呢?他偷了哈利父母寫給對方的信件?

不。一個更恐怖的聲音告訴他,紙條上的字跡和混血王子課本中的筆記顯然出自一人之手,也就是說,哈利一直用著斯內普的課本而不自知,甚至為此洋洋得意。

想到這裏,哈利幾欲作嘔。

而這時斯拉格霍恩回答了他的問題。“其實他和你母親關系不錯,至少在入校前幾年如此,我經常在課上看見他們偷偷傳紙條什麽的,”說到這裏時他笑了笑,臉上一副懷念的神色,“其實非常明顯,莉莉,她幾乎就沒有想藏過。但我能說什麽呢?那是莉莉,我只能回過頭去假裝沒看見。後來,後來我實在忍不住問了,她就教給我這個小秘密,哦,莉莉。”

“他們怎麽會關系很好!”哈利的聲音已經因為破音而變調了。

斯拉格霍恩搖了搖頭。“那時他們都還是孩子,誰知道以後……從六年級開始他們就不再說話了,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因為……唉,我不敢想,”斯拉格霍恩撓了撓自己的下巴,肚皮起伏著,“斯內普去當了……去當了食死徒。”

“我倒看不出這有什麽奇怪的。”哈利咬牙切齒地說。

斯拉格霍恩霍恩抖了一下,好像沒怎麽聽懂哈利的話,他心思已經飄遠了。“誰能看出來呢?”他說,“他連鄧布利多都騙過了。他們信錯了人,哈利,你母親,她信錯了人。”

哈利回想著這些話。現在已經過了半夜,除了他沒人醒著,壁爐裏黯淡的火光在他鏡片上跳躍。哈利縮在格蘭芬多休息室最角落的座位裏,面前攤著斯內普的書和紙片,他一從斯拉格霍恩辦公室回來就開始著手破譯這堆密文,有了方法後其實很簡單,就像他母親說過的那樣,只要猜出密鑰,看似文理不通的字母能立刻變成簡單易懂的句子。而讓一切變得更為順利的是斯內普那張寫滿藥材名稱的紙片,哈利將那些單詞作為密鑰去試,只試到第二個就破譯出了第一封信。

那是一封道歉信。一開始言辭懇切,幾乎卑微地懇求著,斯內普在信中懊悔著自己“不該說出那個可怕的詞語”,並且“沒有一絲一毫想要冒犯的意思”,但他逐漸陷入了為自己錯處辯解的循環裏,最終內容已從道歉轉為爭辯,越說越激動,就在哈利覺得他似乎又要寫出什麽不好聽的詞時,這封信忽然斷在了一個

對,正如上文,它突然斷在了一個詞語都沒寫完的地方,看來斯內普越寫越氣憤,恐怕也正是信最終沒被送出的原因。

哈利沈著臉,又拿起下一張字條。

斯內普似乎有疑神疑鬼的習慣,他每寫一封信都要換一個密鑰,即使前一封信根本沒有送出。哈利逐一排除藥材清單上的名稱,終於確定了倒數第三個詞才是新一封信的密鑰。他把字母重新排列,將每個詞一一斷句,像在玩一種另類填字游戲。這封信承接了斯內普的惱怒,他在信中不再道歉,而是開始埋怨起莉莉的不體諒,近乎偏執地陳述自己為何需要力量,“強大的力量是必須的,即使是黑魔法……你不明白……”,接著他又開始痛斥起哈利的父親,還有小天狼星等人,侮罵他們是怎樣傲慢無恥的混蛋。

哈利聽見心中冰冷的笑聲,或許是因為爐火將熄,他感到休息室內越來越冷。斯內普有什麽資格指責他的父母,他自己是個食死徒,他是個食死徒!

但斯拉格霍恩為什麽會對斯內普加入食死徒感到惋惜呢?從哈利認識斯內普開始,他就是個惡毒而偏心的討厭鬼,雖然他確實有令人料想不到的時候,就像哈利一年級的時候他保護了哈利,幾個月前又在伏地魔面前為哈利撒了謊……但那又怎麽樣呢?他是個食死徒,那麽多狡猾的食死徒都善於偽裝成普通人,或許他正是以自己飄忽不定的立場騙過了鄧布利多。

那莉莉呢?哈利的母親,是否也因為斯內普偶爾展露出的虛假善意而以為他不會墮落至此?

斯拉格霍恩的話語在他耳邊響起:她信錯了人,她太善良了,他們信錯了人……

可無論少年時代的莉莉信錯斯內普與否,她都早已死了。哈利的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他惱怒地把桌上的紙筆揮去地下,將臉埋進雙臂裏,什麽也不肯再想。

.

西弗勒斯·斯內普覺得此刻自己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

兩個月,整整兩個月,他沒能與鄧布利多取得任何聯系。黑魔王……伏地魔,不,不管用哪個稱呼,這位令他在生死邊緣游走的黑巫師顯然吸取了一些教訓。他變得更加低調、行蹤莫測,對手下的管理也愈發嚴苛,他監控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更叫每個食死徒互相監視,有許多瞬間,斯內普以為黑魔王已經識破了他的身份。但沒有,還沒有,總有一天他會發現的,總有一天斯內普是要死的——他在偷來的時間裏活著,終點未知的刑期令過程更為難熬。

他試著傳遞消息。每一種。這座法國的純血家族古宅內外都被施加了上百種魔法,防禦、隱匿、警示、禁錮,它簡直無所不能。貓頭鷹遞信是絕不能用的,飛禽還不等靠近建築就會被隱形的防護罩擊成碎片,任何寫在紙上的東西都會經過嚴格審查,平日只靠黑魔王的幾個親信轉達口諭。斯內普現在也是親信之一了,但他仍不能依自己的意志進出這所宅邸,只有當黑魔王給他特定任務時,他才得以外出。而整個行程是在伏地魔本人監控之下的——斯內普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但猜得到那與手臂上的標記有關。或許使用奪魂咒控制一個人前往英國報信是個辦法,但伏地魔掌握著斯內普每一場會面名單,一旦他的任務對象在會面後產生任何異動,斯內普會立刻暴露。

簡而言之,他失去了一切與外界聯系的手段。

至於他的任務,說來也相當可笑。伏地魔將自己的人馬帶來歐洲大陸的行動本應是絕密,連斯內普事前都沒有察覺。但消息就是不脛而走,很快整個歐洲魔法界都知道了,這事兒甚至直接上了報紙頭條。伏地魔先是極為得意,因為他喜歡看別人因懼怕他而驚慌失措的模樣,接著無比惱怒,因為傳聞同時也說他是個極端保守派,要堅決保持巫師血統的純正性(到這兒還沒什麽錯處),並且無條件捍衛保密法,絕不能容忍任何與麻瓜世界的交集,包括貿易,包括戰爭。

法國人果真擁有天生異常的幽默感。

此事之後伏地魔開始禁止任何報紙出現在這所宅邸內,而法國的巫師們紛紛開始向外國藏錢——這或許也是黑魔王的威力之一,如果不是他,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從麻瓜身上撈了多少錢。自此,一項新的任務落在黑魔王的親信們身上,即身披黑袍、戴著面具去威脅那些膽敢亂跑的巫師,叫他們不許信報紙上那些對黑魔王的誹謗,不準把錢財都送到對岸去。這背後隱含的意思是,黑魔王並不想接管一個窮得叮當響、人都跑空的法國魔法界。但他的決策卻適得其反,見到了食死徒的人將消息告訴親朋,巫師們更堅信那位黑魔王要來找他們的麻煩,趕忙加快了把錢財和家眷送走的進度。

這個世界瘋了。斯內普冷著臉心想,要不就是我瘋了。

大概在第四次外出後,斯內普才慢慢摸清了自己所處的位置。這所宅邸大概坐落於法國北部,巴黎郊外西北處。他找來一張法國地圖,每次獲準出門都繞最多的路,在不引起伏地魔疑心的情況下逐步縮小宅邸可能所在的範圍。第七次外出時,他從一名戰戰兢兢的年輕巫師口中問出了一名擺渡人。那家夥非法制作往返英吉利海峽的門鑰匙,法國巫師們至少有一半的財物是靠他偷渡出國的。出於謹慎,斯內普並未張揚這個發現,並在此後半個月裏略感驚奇地發現其實食死徒方早已知曉此人的存在,只是誰都沒有聲張——看在那人同樣幫助英國支持者偷渡至法國加入食死徒的份上。人人都知道這名擺渡人每周會在海峽兩岸往來幾十趟,沒什麽奇怪的。斯內普喝著茶,默默記下這件事,像一名標準的斯萊特林那樣,安靜地等待時機。

促使他孤註一擲的是馬爾福一家的遭遇。盧修斯·馬爾福在霍格沃茨那場突襲中被抓到,就此留在英國,而在黑魔王看來這是□□的背叛,因此更為苛待他被囚禁的妻兒。斯內普找借口去看過他們兩次,只是偶爾,也不敢久留,怕引人生疑。因為人手不足,德拉科·馬爾福被黑魔王特別“赦免”,允許他做一些雜活,不過絕不可踏出這座宅邸半步。而男孩的母親繼續作為籌碼拘禁在牢中,斯內普見到她時,納西莎·馬爾福已經瘦脫了形,她眼窩深陷,金發蒼白失色,恍如一具白發蒼蒼的幹屍,跪在地上,顫巍巍地從鐵欄後朝他伸出手。

“求你,”她氣若游絲地說,“求求你,保護他……”

她懇求斯內普幫助自己的兒子,一個尚未成年,本該仍在校讀書的孩子。斯內普面沈如水,嘴唇近乎不動地問:“為什麽?”

納西莎·馬爾福搖著頭,僅僅這一個動作已耗費她極大力量。“求你了,”她睜著已流不出淚的雙眼,“求你了,西弗勒斯。”

“好吧。”斯內普說,看著她在得到回答後立刻脫力地撲倒在地。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憑證,也沒有任何約束力的承諾,但斯內普並不打算食言。

至於德拉科,他陷入了一種由恐懼和迷茫共同造就的盲從中,斯內普曾經走過這條路,他看得很清楚。德拉科·馬爾福無力逃脫黑魔王的掌控,又不知折磨何時才是盡頭,他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究竟背叛沒有,但在日覆一日的煎熬中,他頹靡的精神終於說服他還是相信的好。斯內普看著他冷漠的雙眼,他的眼底有病態的陰影,皮膚與他母親一樣慘白。

“你要堅持住,德拉科。”斯內普對昔日的學生說道,在這個四處有耳目的建築裏,什麽話都無法明說。

“為了黑魔王的偉大事業,當然。”德拉科麻木地回答。

斯內普轉頭離開,黑色鬥篷在身後鼓蕩。必須想辦法快點離開這裏,他心想,所有人都要瘋了,所有人已經瘋了,包括他自己。

第十一次外出時,斯內普設法與擺渡人見面,冒險用奪魂咒控制了對方,讓他在紙上記錄下一段外人看了摸不著頭腦的字母矩陣,甚至鋌而走險,將密鑰作為貨品名稱直接寫在密文旁邊。這樣太危險了,但凡有人接觸過移項加密法就能立刻破解這段信息,斯內普唯有賭那些純血巫師的傲慢——傲慢使他們不屑於去了解麻瓜的事物,包括麻瓜的智慧,麻瓜的加密方式,莉莉的密碼。

這是一只投入茫茫大海的漂流瓶。無人能保證這段信息會被對岸的巫師收到,並最終送到鄧布利多手中。唯一一絲希望是他曾經的魔藥教師,斯內普在伏地魔禁止報紙前送來的最後一份報上讀到過,斯拉格霍恩已被返聘為霍格沃茨的魔藥教授。六年級時莉莉曾將加密方式告訴這位偏愛她的教授,而斯內普曾為此責怪她,決心要去恨她。

他沒做到,他當然做不到。在無望地向英國巫師界接連投擲了一個多月的漂流瓶後,斯內普撫摸著紙上他無比熟悉的字母矩陣,再次清楚地意識到,再也不會有一位收信人在另一端等著他了。莉莉已經死了,而鄧布利多或許像他母親一樣,正冷漠地望著墻壁。

.

戈德裏克一落地就感到不對勁,他的雙耳在嗡鳴,好像有一道尖銳但無聲的聲音刺透了他,響徹夜空。

他轉頭看向格林德沃,對方也正朝他看來,顯然察覺到了同一件事。

“警報被觸發了,”格林德沃肯定地說,擡頭打量起夜色中的宏偉建築,“這是座家族莊園,哈,萊斯特蘭奇家的,有這種不好客的防衛措施很正常。現在整個莊園的人應該都給吵醒了,我打賭不用一分鐘就會有守衛傻乎乎地跑過來,正好……”

但戈德裏克似乎註意著另一件事情。“伏地魔不在這裏。”他說,在建築的黑影前半仰著頭,目光不知落在哪裏。

格林德沃再度審視面前的莊園,正有腳步聲急匆匆朝這裏來,盡管他帶來的陰霾無處不在,附近確實感受不到伏地魔的力量。

戈德裏克緊繃的肩背立時放松下來,面色憂慮地深深望了格林德沃一眼。後者一記無聲咒擊倒朝他們跑來的人,那是一名青年男巫,食死徒面罩下的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發色介於深金和淺棕之間。

“長得還行,”格林德沃評價,“我可不想借一具醜陋的皮囊。”

說著,那具倒地不動的身軀猛然飄飛到格林德沃面前,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一把抓了過來。格林德沃托起他低垂的腦袋,把青年食死徒的大腦搜刮得一幹二凈後,那具生命體征還未消失的□□由內而外燃燒起來。微弱的藍色火光一閃,他已變成一小堆落灰,戈德裏克轉過頭去,沒有看著。

等他回過頭來,格林德沃已經不見了。原地站著那名年輕的食死徒,朝他狡黠一笑。

“年輕的感覺真不錯。”年輕人皮囊下的格林德沃說。

“好啊,”戈德裏克將箱子扔給他,大名鼎鼎的神奇動物保育箱在空中轉了一圈,越縮越小,落到格林德沃手中時已只有半個手掌大小,“交給你了。”

“裏面有十四只嗅嗅,找到金杯後請記得把它們都抓回來,如果有哪只不幸犧牲,我只能說很抱歉,”戈德裏克雙手並攏,向前伸去,“現在你該抓我了。”

有好幾道腳步聲急匆匆朝這邊來,有人遠遠就大喊:“抓到人了嗎?吉本!吉本!”顯然叫的是已經被燒成灰的那名食死徒。(註1)

冒領吉本身份的格林德沃冷笑一聲,相當仁慈地只用了一個軟腿咒,叫戈德裏克臉朝下直直摔倒在地。在試圖感受自己鼻子還是否存在時,戈德裏克琢磨著這所莊園的防護咒應該無法辨別侵入者人數,如若不然,食死徒還是會發現他們沒有抓住全部入侵者,並在內部加緊盤查,這一來格林德沃依然難以自如地去完成任務。

你太看不起我的能力了。格林德沃突然闖進他腦海裏大吼,而在外人看來。冒失但忠誠的吉本正向他的食死徒同夥炫耀著自己成功抓住了入侵者。

你甚至都沒謙讓一下!趁著對方大腦封閉開了一絲空隙,戈德裏克趕緊罵回去。

“把他拽起來!”一個聲音尖細的女巫叫道,“銬起來!趕緊銬起來!得有人立刻去請示黑魔王……”

“別那麽著急,那位大人命令過,在他出門時不準私自打擾他。”一名男巫拽起他兩只胳膊,往手腕上各拷了圈冰涼的東西,刺骨的疼痛立刻傳來,接著是陌生的空虛感。男巫用魔杖戳著戈德裏克,把他翻了個面,戈德裏克這下註意到對方缺了顆門牙。

“試試看反抗吧,”男巫嘲笑道,從戈德裏克的袍子口袋裏摸出他的魔杖,拿在手裏把玩著,“你用不了它啦!現在你一用魔法,黑魔王大人就會降下懲罰,你和麻瓜一樣了!”

“我和麻瓜本就沒什麽不同。”戈德裏克說。

男巫呸了一聲,哢嚓折斷了剛剛繳獲的魔杖。

“等一下,”格林德沃扮演的吉本說,“你把它折斷了,黑魔王要驗查這人身份時該怎麽辦?”

缺門牙的男巫似乎沒想到這點,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仍然粗聲粗氣地強撐道:“黑魔王總歐辦法……你保管著吧。”說著他把斷成兩截的魔杖扔給吉本,後者一臉玩味地欠了欠身,瞟了一眼戈德裏克。

這時又有四五個食死徒趕來了,人一匯聚,他們看起來都安心了不少。深夜的闖入者被拉扯著押向監牢,一路上他身邊環繞著閑言碎語,但不知為何食死徒們都不愛大聲講話,像是怕月面上的陰影偷聽到。

大部分的自帶監牢的建築中,囚室的位置都會被安排在陰冷黑暗的地下,霍格沃茨也不例外,但萊斯特蘭奇家族在這方面別出心裁。戈德裏克被拽著爬過一段又一段磨損到松動的石階,他估摸著此刻至少已到離地六層高的位置。囚室窄小,相互緊挨著,像一列豎起來的棺材。一張巴掌大的小窗開在離地八英尺高的地方,透不進一絲月光,只有陰寒的冷風通過它漫進室內。

怪的是,走進監牢時戈德裏克只感到異常的平靜,似乎他本就該在裏面。這或許是他在一把劍裏關了太久的緣故。牢門沈沈合上,譏笑和腳步聲一同遠去,戈德裏克面朝墻壁,對著上面積存幾世紀的汙垢嘆了口氣。

Tbc.

註1. 吉本 (Gibbon),第六部中闖入霍格沃茨並發射了黑魔標記的那位食死徒。原著中他死得很有戲劇性,是被隊友打偏的阿瓦達誤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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