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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生死流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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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生死流轉(下)

5.

“這世界上最純潔無辜的是什麽?

“有人說是嬰兒。可新生兒隨著排洩物與鮮血一同降世時已然學會嘹亮地哭喊,無時不刻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無師自通地揮舞那些幼嫩的手腳去爭奪生存的權利。他們自私自利,頤指氣使,通過損害看護者的生活來延續生命,剝奪他人的食糧與睡眠也毫無愧意,且以無知作無辜為自己辯解。

“因此要我說,唯一無辜的是知識。它們安靜地躺在書頁之間,全心全意將自己奉獻給閱讀者,不做爭辯,不求回報,即使歸於塵埃也毫無不甘。”

“她是這麽說的?”薩拉查問。羅伊娜的來信攤在牠面前,有幾行字寫得力透紙背,仿佛還能透過它們聽見聲音。身旁赫爾加笑著收回信紙,正對著晨光合上,從驢皮袋中掏出一些飼料犒勞奔波一路的貓頭鷹。

“她總是這麽想的,”赫爾加笑意盈盈地回答,“她現在做母親了,照顧幼兒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但新生兒為什麽那麽迫切地爭搶生命?”薩拉查問,“他們連活著是怎樣的感覺都不清楚,就篤定要活下來?”

“你一定要這麽問的話,我只能說是因為愛。”赫爾加說,“他們感受到了世上有人期盼著他們的到來,他們為能夠回應這份愛意而歡欣鼓舞。”

“為什麽?”薩拉查又問,“為什麽人要向尚不存在的東西投註愛意?”

赫爾加拍拍手,將落在掌心的鳥食抖去:“或許是因為期望?我們都喜歡把那些最美好的願望投註在未成形的事物上。”

“但大部分時候它們會落空。”

“是啊,期望總不會全部得到滿足,”赫爾加有些悲傷地微笑起來,“但我們確實向它傾註過愛。就像我相信我的父母也曾愛著我,至少在發現我是一名巫師前。只是他們的認知所限,身處的環境所迫……我知道至少有一刻他們真的愛過我,所以我早已原諒他們。”

薩拉查觀察了她一會兒,但赫爾加的痛苦很快又褪去了,於是牠別過頭去,不再看向她。

.

在她四十二歲那一年,赫爾加開始認真考慮起生育。那一年羅伊娜的獨女已長大成人,而她尚未有自己的血脈。

“為什麽?”薩拉查問。這時他們正漫步在英格蘭幽冷的丘陵上,低矮的山腳下傳來孩子們模糊的笑聲——那是他們的學生,但赫爾加更像是他們的母親。她樂於接納任何孩子,甚至曾想收留無家可歸的麻瓜孩童,薩拉查多次懷疑如此泛濫的關愛與她自身童年經歷有關。

而對於這樣一個過於簡短,且所指不明的問題,赫爾加只在片刻間就理解了牠所問為何。時光雕琢她的純真,使其蛻變為堅韌的善良。她充滿感情地向下望去,朝著歡笑的源頭:“沒有為什麽,這只是一種本能。”

“為什麽?”

“因為我們會死,”赫爾加無奈地轉過身來,她連皺眉思考時也帶著笑意,似乎身處此世本身就令她發自內心歡喜,“因為人類都會變老,然後離開這個世界,我們總會想要留下些什麽,以證明我們曾經存在。”

“這是否算一種自私的做法?”

“生活並不全是痛苦,”赫爾加說,“假如我生下了孩子,必然會盡力令其喜歡上這個世界,也可以算作私自將孩子帶來世上的賠禮。”

她在委婉指出薩拉查的錯誤,或者說她認為的錯誤。赫爾加比牠要年輕幾歲,但這幾年來她習慣用對待少年的態度來哄勸薩拉查。赫爾加童稚的模樣對薩拉查來說猶如昨日,但她也被時間帶走了,留下來的是一位師長,一位將為人母的婦人,她要為新生的同類鋪好前程,接著安然步入亡者行列。

“我的確有一段不幸的童年,”赫爾加向牠承認,“但這不代表我失去了將新生命帶來世上的希望。我要做的正是將自己幼時不曾享有的幸福贈與他們。”

“但我不能這樣做。”薩拉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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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牠偽裝的形象到了頭發需要完全掉光的年紀時,他們與羅伊娜就此問又有一次對談,起因是她與女兒的不和。海蓮娜聲稱自己在母親眼中永遠不夠聰慧,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霍格沃茨。

“她去了霍格莫德。”赫爾加將一條長毯輕柔地蓋在羅伊娜肩上,“我讓幾個孫輩留住她啦,他們會七嘴八舌地請她講解那些書本裏的傳說和謎語,她拒絕不了這件事的。”

“她已成人多年,無需在這種事上擔心她。”羅伊娜籠住披肩,並沒有回頭。

“或許你可以偶爾嘉獎一下她,”赫爾加提議,“她已經是我所見過的最博學的人了,當然,除你之外,”

“她總有一天需要超越我。”

“你預見了這件事嗎?”薩拉查問。

“不,我沒有。”羅伊娜轉頭看向牠,稍顯柔和的辭色又冷了,“我說過我不會預言身邊人的命運——如果未來幸福,那他們自會有享受蜜酒的時刻;而假如未來坎坷,我也不應讓無謂的憂慮籠罩現在——反正該來的終會到來。”

“我不是個預言者,”薩拉查說,“但按照現在的形勢,總有一天她會徹底離開你。”

“那也是她的命運。”

“我不明白。”薩拉查再次提出那個問題,“既然她不曾照你的期許行事,又無法在你的庇蔭下獲得快樂,你當初為什麽要生下這個孩子?”

“因為新生命被視為一種生命的延續——血脈的傳承,姓氏的傳承——不過這都只是理論上的,”羅伊娜說,“當你向別人問出這個問題時,他們一般都會回答,想要小孩是因為……”

“因為愛。”赫爾加說,她在羅伊娜面前情緒只比平時更強烈,無論多少歲也改不了,“當你看到嶄新的生命時,不會感受到一股發自內心的暖流嗎?”

“是的。但作為學者和教師,我們必須意識到繁衍更深層的意義。”羅伊娜按住赫爾加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們所留下的知識將由新一代傳承,且發展出新的成果。許多事物必須經過漫長的演化才得以成熟,而我們的生命畢竟有限。”

“我看不到的將有我的女兒去見識,”她堅定地說,“她會具備比我更多的學識,領悟更在我之上的智慧。”

“不知道,”薩拉查輕聲說,更像是為了回答赫爾加那句反問,“這和我沒什麽關系。”

4.

與人類混沌不明、十分唯心的生育目的不同,銜尾蛇誕下後代的意圖鮮明且純粹——為了去死。

對於這些壽命恒久的生物來說,通向死亡的路只有兩條:被同類吞噬,或生下子嗣。牠們將自己碾碎、糅合、重塑為新生的小蛇,如此一來,原先的兩條靈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繼承了部分特征、又不盡相同的新生。記憶與痛苦沈積在牠們靈魂的碎片裏,每一代銜尾蛇誕生的唯一目的就是讓親長獲得解脫,但這一任務在牠們出生那一刻就完成了,因而餘下無窮的時光裏,牠們漫無目的地游蕩,直到找到自己的出口。久而久之,尋找死亡的方法成了牠們生活的意義。

牠們渴求死亡。

牠也可以仿照“母親”那樣,找個人類,或者隨便什麽生物,抽走對方的靈魂,和自己的揉在一起——這樣下一個怪物就誕生了,下一個異類,在這個世界上舉目無親,但重要的是——牠自己終於可以不再存在了。

但薩拉查不能這樣做,不願這樣做。牠本就是這條“妙計”的產物——一條過於容易的出口,兩個茫然四顧的孩童——痛苦不會消失,只是在下一代身上延長了,它沒有盡頭。

但即使牠的自己沒有逃向這條懦弱的坦途,世上仍多出了銜尾蛇的後代。

薩拉查應該想到的,就像牠苦尋離開世界的道路,牠的胞親一定比牠更早開始謀劃這件事。在此之前沒有人見到過牠的遺體,而薩拉查卻早早認定牠的靈魂已歸於沈寂,像是一種對自己的欺瞞,為了保存一簇虛假的希望,牠無法完全解明原因。

這種自我欺瞞的行為在第七十年終於塵埃落定。牠胞親的殘軀自南而來,半生半死,最終在薩拉查留給自己的劍下結束,由牠最重視、也是唯一的學生動手——這是兩者都沒能預見的結果,卻或許正是胞親早已定下的未來。薩拉查註視著牠的頭顱滾落下來,掉在地上,歪向一邊。牠們的血確實是紅色的,像火,像落日,像戈德裏克戰鬥中碎裂的袍角,如此看來,紅色是一種很好的顏色。

戈德裏克的精神遭受了迄今未有的重擊,他的理智幾乎崩潰了,甚至能聽見碎裂的聲音。血跡洇過的凍土上,薩拉查目送他失魂落魄地遠去,枯枝敗葉在他腳下吱吱作響——那一刻戈德裏克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但薩拉查依舊清醒。

牠在戈德裏克離開後抱走了身首分離的死軀。牠的心臟一方面難以自抑地激越跳動——牠看見同類的死亡,就像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出路,這條路是通的,這道門是敞開的,而薩拉查終有一天也能到達那處——而另一方面疑惑填滿牠的胸腔,用嘶啞、蒼老的聲音尖叫:這到底是怎麽發生的?牠的同胞為何死了?

牠聽到了一種恐怖的回聲,感到一種沈重的命運降臨在自己身上。數十年前牠的同胞親手割裂的紐帶如今再度連結,以一場血雨,以徹底的終結。牠在這世上徹底再無同類了。

牠的胞親究竟經歷了什麽?逝者無法向牠言明。牠抱著斷裂的頭顱,與牠額頭相抵,卻聽不到回應。牠的靈魂已經散去了,最後的掙紮也已平息,只剩一具空蕩的軀殼,於是薩拉查將牠放入地裏,讓支撐霍格沃茨的魔力流經這句軀體。

幾個晝夜後,戈德裏克依舊沒有回來,在他之後意志崩決的是羅伊娜。她的墜落更為內斂,被掩飾得更好,但灰敗的氣色很快顯露出來——她開始臥床不起,赫爾加去她的房間裏照料,而薩拉查直到三天後才來到門外。赫爾加在屋內加熱牛奶,端到羅伊娜床邊,輕聲同她說話,她的聲音中包含一股溫暖的力量,但也在殫精竭慮裏不斷衰弱。

“你是誰?”羅伊娜忽然問,她聽起來茫然得像一個稚子,所有的智慧仿佛都已離她而去。

薩拉查推開門,看見她額上空空——拉文克勞智慧的冠冕不知所蹤。

羅伊娜轉頭看見了牠,驚得幾乎將赫爾加放在床邊的食水打翻。薩拉查知道這是為什麽,牠已經收回形貌上的偽裝,現在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位十七歲的少年,容貌與地下室裏的屍體毫無差異,就好像屍骸又站起來,重新在世間走路,任何人看到都會受到驚嚇。

“你是誰?”羅伊娜又問,這次是一層不同的意思,她補充道,“你們是什麽東西?”

“你老了。”薩拉查說,“你腦中的知識太多,思慮太重,它們給你造成重擔,使你太過痛苦。”

“我腦海中的世界不使我痛苦,”羅伊娜咬牙切齒地說,淚水漫上她的眼眶,“我眼前的世界使我痛苦。”

赫爾加從另一道門跑出來,趕到她床邊,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詠唱輕柔的絮語。

薩拉查沈默了一會兒。“對不起。”牠說。牠知道人在對方難過的時候要這樣說,卻不知究竟有什麽好道歉的。

羅伊娜捂住面孔,猛烈搖起頭來,像是在拒絕薩拉查的歉意,又仿佛陷入更尖銳的痛苦之中。“是誰幹的?”她聲音嘶啞地問。

薩拉查無法回答。牠站在門口,望著一夕蒼老的羅伊娜,沒有話語能從口中生出。該由誰負責?是戈德裏克揮劍斬下那枚頭顱,但武器由牠提供。可又是誰令牠的同胞淪落至此?幾十年前的那群麻瓜?又是什麽使得他們與巫師陷入水火不容的境地?到底有多少人該為此負責?

牠答不上來,於是轉身離開。

赫爾加循著牠的腳步聲追出來——她總能在牠離去前找到牠——這次她依舊會挽留,會抱住薩拉查保證共同承擔,她的心又要為此承載一道負擔,而她的心已經快碎了。

“在地下,”薩拉查對她交代最後一件事,“在地窖之底。羅伊娜無所謂,但不要告訴戈德裏克。”

“不要走。”赫爾加拉住牠苦苦哀求,她也老了,苦難在每一寸皮膚上刻下痕跡,“不要走,戈德裏克會回來的。他只是……”

“他會回來,但我不會,”薩拉查說,牠的聲音如此清晰,連自己都感到詫異,“因為那不是他的手足。”

3.

牠知曉這種情緒的名字,人類將其命名為憤怒。但牠並沒有資格為胞親感到憤怒,這結局是牠自己選定的,而牠們所期望的盡頭終歸是死亡,如此理論,薩拉查應該為牠高興,為對方漫長苦旅的終結慶賀。

但如今牠心底燒著一團火,又像一杯過烈的苦酒,被釀造過長時間,僅剩的香氣在時光中揮發殆盡,唯餘不甘。牠不明白這感受的來源,身邊卻再無可以問詢的對象。這未明的困惑連同千萬個尚未得到解答的疑問在他心中低語。牠又明白了另一件事:牠與同胞之間的連系遠比牠曾以為的緊密。牠們共享了出生,苦痛和歸途,同胞的遭遇正是牠的遭遇,苦難也是牠的苦難,死亡也將是牠的死亡。牠是先行者,為薩拉查探路,因此薩拉查只需跟隨。

於是牠重又踏上胞親的來路,沿著對方的足跡逆向而行,向山嶺和密林而去,其中或許有屬於牠的結局,與所有答案同在。

天邊映出人類城鎮的微光,與牠之間隔著漆黑的群山。薩拉查望著那黑暗的邊沿,聽見風聲在牠耳邊低語,夜風推拒著牠,阻止牠向那方去。但薩拉查終究踏入了麻瓜的世界,這裏淤積著愚昧的暴行和古老的恐懼,泥潭一樣的無知吞噬了牠的同胞。牠走進盲從者聚集的修道院,那兒的修士拒絕提供有關牠胞親的信息,仍想用陳舊的驅魔儀式解決麻煩,薩拉查只好用另一種方法請他們回答。

牠走出修道院時鎮子仍在沈睡,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他們要等到天明時才能意識到某種空缺——修道院的晨鐘沒有敲響,而太陽已經掛得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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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最初的挫折有教給薩拉查什麽的話,那就是麻瓜在面對牠時是不可理喻、難以溝通的。牠必須明白如何讓人類平靜地與牠對話,牠不明白,自己遵循著人類的禮數對他們說話,他們卻深深懼怕。

牠從那些修士的記憶中僅看到零碎片段,沒什麽用。牠要詢問的事發生在太久以前,而知曉這些事的人不是位高權重,就是早已離世。但那些修士仍記得城鎮中出現過一個怪物的時間,也曾調查過它的來處,但他們只得到一個模糊的指向,而薩拉查要往那處去尋。

深冬時節,一路只有荒草和針葉樹。牠停在一棟離村落稍遠的木屋前,一名婦人縮在屋內,熬著一鍋湯,同時給她懷中的孩子哺乳。那嬰兒咬痛了她,於是她用手去嬰兒的頭,拍得那孩子哇哇哭起來。薩拉查向他們走去,婦人被孩子攪得心煩意亂,不帶好氣地擡頭瞪了牠一眼。

薩拉查原本是想去問路的,牠只是想知道離這兒最近的城鎮在哪裏,那裏的教堂或修道院是牠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但牠看著女人和她的孩子,忽然想知道一些事情:人類要怎樣才會認真聽牠說話,並順利地做出回答?

於是牠將那名嬰兒抹去。哭聲忽然消失了,那母親疑惑地看著自己空蕩的懷抱,又猶豫地看向牠,像是在詢問薩拉查是否也見到了自己所見到的景象——她的孩子忽然不見了,這是她一個人的幻覺嗎——薩拉查向她提出問題、請教路線,但婦人開始心慌意亂地念叨,比劃著一個嬰兒的形狀。人類在焦躁中發出的聲音最為刺耳,薩拉查並不想聽。

於是在這種迷惑縮為不安前,薩拉查又使她一條手臂消失了。她沒有感受到疼痛,但在幾個眨眼間變了臉色——她終於意識到眼前一切並非幻覺,而薩拉查正是這恐怖的根源。

於是她尖叫起來。

這尖叫聲引來了她的丈夫。他從屋後跑出來,手持割草用的鐵鐮,立刻看到了哭喊的妻子和她消失的手(他還沒來得及想起孩子也不見了)。出於直覺和本能,他朝著薩拉查沖來,絲毫不理會牠的問題,口中只發出代表驚怒的嚎叫,一心要取薩拉查的性命。

他只跑出第一步,他的右腿消失了。男人栽倒在地裏,開始口吐許多咒罵的詞匯,但它們之中並不包含力量,只是單純傾瀉憤怒。他搖搖晃晃地想用一條腿站起來,於是薩拉查又使他的左腿消失。這次牠讓血流了出來,應該很痛,但男人的咒罵聲更響了,牠身後的女人也哭了起來,兩股響亮的聲音不停吵鬧著,薩拉查只好拔掉了他們的舌頭,斷去他們的聲帶。然而那男人仍在地上爬動,他的動作激烈急遽,使得草葉發出不亞於喊叫的噪音,薩拉查請他安靜下來,但他弄出的聲響更大,於是薩拉查又使他失去了雙臂。

只剩軀幹的男人在地上扭動,像一條笨拙的蟲,他依舊不肯聽薩拉查講話。旁邊的女人開始逃跑,她在哭,因為失去了聲音,她的哭也是無聲的哭,但她的腳步聲仍舊太重,薩拉查將她帶回丈夫身邊,她跪倒下來,擁抱男子,誰也不聽薩拉查講話了。

薩拉查望著他們,婦人摩挲著丈夫背部,眼淚滴落在他猙獰的面目上,發出細碎輕響,他們都痛苦非常。薩拉查幫助他們離開痛苦,於是最後一絲響動也消失了,只有薩拉查站在木屋前。

為什麽?牠心想,當牠禮貌地請他們說話,他們不說話;當牠用恐懼逼迫他們說話,他們依舊不說話。牠回想那名婦人起先疑惑的神色,終於必須承認一個事實:麻瓜只有聽到咒罵才感到羞辱,只有看見血才知道疼痛——他們只能被自己認知之內的危險威脅到。愚昧使他們不願聽薩拉查的話,因此他們無法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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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後,薩拉查不再費力與麻瓜交談。

牠又走過了幾座鎮子,都是牠的同胞曾被關押過的地方——那些來路錯綜覆雜,總在苦痛間來回輾轉。由於年代久遠,只有年紀最大的老者才記得那只怪物被囚車押送來的日子,那時他們也還是幼童,只看著當時的大人對囚車丟果皮,吐唾沫,扔牲口的排洩物;至於那囚車裏究竟是什麽,他們也說不清,有些說是個女巫,又有些說是個男巫,還有人說,那是個用人類皮囊迷惑眾人的魔鬼。

至於囚車被送入那些宏偉聖堂後又發生了什麽,他們也不再知道,只有修道院空氣滯悶的地窖中還殘留著卷宗,那些本該被銷毀、又因為人類的惰性或詭計而被放過的記錄,上面盡是他們拿牠的同胞來做了什麽樣的嘗試,其中許多技巧令薩拉查都驚訝。麻瓜究竟是怎樣獲悉那些知識的?在他們愚鈍又怠惰的本性之外,難道還藏著一星靈光嗎?

為了弄清這件事情,牠又用魔法撫摸石壁,詢問那些血痕遍布的沈默巖石。在那裏牠見到更多細節,卻多與惡欲相關。那些麻瓜確實掌握了技巧,甚至參與其中的也不只是麻瓜,也有那些願意與麻瓜茍合的巫師——他們之中一些人知曉自己是巫師,也有一些一直以為自己的力量與“巫術”無關——這些人一道將牠同胞的靈魂、魔力分成八分,去放入八個被選定的人類體內——分別來自八個家族——將靈魂與肉身捏合,造出八個前所未有的孩子。

他們原本也嘗試過分割□□,但那一年牠的肉身已經無法被傷害。於是又有些人去踐踏這具肉身,只因嫉妒牠生來就有人類無法求得的不壞之軀;但同時他們也唾棄牠,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安慰,確信自己仍是世間最尊貴的物種。做這些事時他們都感受到了低沈的召喚,因為在惡行中感到快意與他們習得的教義相悖,所以他們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只在暗地裏啖飲罪惡,並沈溺其中。

在這樣的黑暗裏,薩拉查再次感到那無法逃避的重擔:牠們的命運是一致的。那些屈辱和苦難不僅要由同胞背負,薩拉查也同樣。假使牠的同胞帶著無法消弭的仇恨離世,那麽覆仇自然是薩拉查的責任。

雖說半世紀前的舊賬不應被記到還未出生者頭上,但他們大多是當年參與暴行者的後代,很難分清究竟清白與否。薩拉查頭痛欲裂——這當然不是真的,牠長久不能感受到□□上的苦楚——牠聽得到群情激憤的呼喊,就好像那些咒罵是向著牠來的;牠想起自己的同胞,曾經坐在陽光和藹的樹下,在文字和書本之間,卻忽然被虜上囚車,像一條口不能言的動物一樣被展覽。所有的智慧和力量都泯滅了,麻瓜拒絕接受這世上有他們無法理解的知識,拒絕傾聽牠們口中的話語,只捂著耳朵兀自宣稱:唯有他們的話語才有意義,唯有他們的意見要得到遵從。

但他們的聲音太吵了。就像狂風中搖動的樹林,他們發出的聲音旨在呼喊痛苦,又相互沖突,爭論不休,左右碰撞,薩拉查必須讓他們安靜下來。

於是牠讓他們安靜了下來。

咒罵和哀哭聲都息止了,火焰熄滅在無聲蔓延的血海中。牠趴伏在大地上聆聽這漸稀的動靜,感到自己心中那口無底深淵隨著滴落的寂靜而逐漸安寧——但還是不夠,仍有哪處在搏動,仍有聲音傳來。

於是牠想起了那些違背牠胞親期望而出現的生命。他們仍在呼吸,以人類的方式出非己願地活著。浩蕩的力量被困於人類孱弱的身軀,日夜壓迫著他們的精神和□□,使他們暴躁易怒,逐漸陷入瘋狂。那些後嗣必然也承受著痛苦,與薩拉查一般,生活在一個與他們本性背道而馳的世上。

而與薩拉查處境的不同在於,他們的誕生甚至並非出於親長的願望——牠的胞親為此經歷了過於漫長而痛苦的死亡,目睹著尊嚴被踐踏,感受力量和理智一點一滴地流失——或許這正是人類為什麽害怕死亡,他們不僅畏懼著虛無的消失,也畏懼著死前的劇痛。

尋到那些由胞親殘魂拼組而成的生物並不真的費力——薩拉查依舊能感受到一絲殘破的連系,而當年分噬靈魂的參與人員也都出身於聲名顯赫的家族——但牠的進程依舊時斷時續。有時牠不分晝夜地連續跋涉,有時又靜躺在草叢中,一動不動,看天色由明轉暗,再望著夜色逐漸褪去,直到天邊晨星升起,陽光穿透枯葉。土地的寂靜是幽藍色的,有松軟的質地,頂端浮著一層翠綠,金色的根須探入其中,發出一種只存在於想象中的細微聲響,像是時間在呢喃。牠聽著,假裝自己也能睡著,假裝自己的痛苦也能在安眠中暫時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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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找到的第一家中沒有最初被制造的孩子,只剩下他幾十年間又繁衍了幾代的後嗣。銜尾蛇的特性在這裏顯露出來:一旦他們生育,就會立刻衰弱,極易死去。如今占據著那方宅院的是一個躁狂而壓抑的家族:他們白日征伐劫掠,夜晚饕餮盛宴,再一代代造出同樣迷茫的幼童,以求得自身靈魂的歸寂。

薩拉查好意為他們省去這過程中的麻煩,將所有人都從世上抹消了去。血從墻壁和階梯上流淌下來,自窗口門縫噴湧而出,薩拉查踩著這殷紅的幕布,找到他們之中魔力最強者——那名中年男子是同輩中唯一沒有後代的,也因此活得最久。他正呆呆地望著忽然變了顏色的宅邸,竭力呼喚那些他認識的人和名字,期望在孤獨中得到一絲回應。

薩拉查凝望著他。他一時看起來迷惑不已,一時又看上去恐懼非常——他不明白為何如此恐怖的事情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但心底深處一定已有所猜想,畢竟家族對他所身懷力量的來源一向諱莫如深——他想要活下去,歸根到底,他仍是個人類,被死亡所眷顧著,也毫不領情地唾棄這份饋贈。

多可憐的人。當他身處兩相矛盾的痛苦中時,他身上又有了牠同胞的影子。

因此牠沒有簡單地抹去這名親族,而是伸手掐住對方的喉嚨,帶著他緩緩俯倒在地。這以人類肉軀承載異族靈魂的生物在牠身下叫罵、踢打、用咒語發動攻擊,毫無章法地宣洩竊來的魔法,只求在窒息前多掙得一秒生命。他的脈搏在薩拉查手掌中越跳越快,又逐漸放緩,沈重的心跳砸在地上,幾乎將滿地血泊震出漣漪,最終在一聲輕響後,他的掙紮停止了。

薩拉查側過頭,仿照最低賤的、靈智未開的野獸,低頭湊近瀕死的獵物。那片破碎的靈魂尚未潰散,只待與暌違的同族重聚、融合。牠最後打量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血海,面上裂開巨口,一口吞下死軀。

時隔多年後,牠焦灼的饑餓終於得到一絲哺餵。

清晨,薩拉查走出無人空宅,回到丘陵和原野中。聲音消失了,只有風穿過。寒露沈沈掛住草葉,大地一片荒蕪,哪兒都沒有牠同胞的蹤跡。

2.

事情發生時牠的目光正巧掃過掛墜盒。那時它尚未丟失,蓋面上寶石連綴的小蛇有一瞬黯淡,而薩拉查並沒有捕捉到它的重要性。牠正在向英格蘭南部一片麻瓜鎮子去(千年後人們將那片稱作小漢格頓),牠胞親被瓜分的最後一瓣靈魂位於那裏。

自牠離開霍格沃茨後已過去了十年,這段時間裏牠已收回七份碎片,它們餵養了牠的肚腹,也使得牠身上的命運更加沈重。只差最後一點,但牠的腳步總是拖沓,似乎本能地抗拒著前進——當這項事務完成後,牠生命中暫時的目標也消失了。不知為什麽,薩拉查並不希望它那麽快就消失。

路途中下起了大雨,這也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寒冷和泥濘並不足以阻攔牠。濃雲沈甸甸地壓住天頂,在這樣風雨晦明的日子裏,生死之間的界限都變得模糊。掛墜盒或許正是在這時丟失的,或許是之後,這些都不重要,牠路過一個不起眼的拐角,有一位老婦正站在那裏,薩拉查認出了她。

“赫爾加。”牠說。

雨聲幾乎蓋過牠的聲音,牠不知該對這意外的再會作何反應。這十年來牠的話語逐漸幹枯,像亂石上虬結的死木,在踏出霍格沃茨,與幾位僅有的朋友分別後,牠已經沒什麽想說的了。

“回來吧,”赫爾加顫抖的聲音隔著滂沱的雨幕傳來,“戈德裏克死了。”

1.

在很久以前,在他們救下赫爾加的那個深夜,薩拉查曾感受過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

那時戈德裏克正照料著火堆,技巧拙劣地為受傷的女孩熬制一鍋必將失敗的魔藥。薩拉查在跳動的火焰後註視昏睡中的赫爾加,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她身上,像是生死在爭奪她的命運。

她的父母放棄了她。他們將她帶來這個世界,如今又要奪去她的性命,而在這之間她並無自主的權利。這世上所有生命都不由自主地出生,死亡降臨時也無權拒絕,塵世間的年歲不過是一段空茫的漂游——這其中又有傷病、苦痛、汙穢——赫爾加渾身的傷痕正是例證。並且這傷痛並不停歇,薩拉查看見她在疼痛中反覆掙紮,幾度睡去又驚醒,昏沈的高燒中,她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一點火光從牠弓起的影子間漏出,在赫爾加的咽喉處搖晃。薩拉查忽然想起數月前所見的場面:戈德裏克將斷劍刺入對手的喉嚨。那時他的心跳如此沈重,他在與對方告別,通過死亡的方式——人類眼中最惡毒的罪行在那一刻竟是祝福。

於是就在這一瞬間,薩拉查想要令她的呼吸也就此停息。

要實行這件事很簡單,牠只要伸出手,或者拔出劍,赫爾加已經虛弱不堪,她會很輕易地死去,在更多的痛苦來不及侵擾她的時候。對於當時的薩拉查來說,那只是一抹極為普通的想法,其中的黑暗要在日後才漸漸浮現。

牠回頭看著埋頭苦幹的戈德裏克,想要向他詢問為什麽要為一條終將消逝的生命白費功夫,但戈德裏克卻給了牠許多個其他問題的答案——或許攪反的魔藥使他大腦渾沌,也有可能是他渾沌的大腦致使他攪反了魔藥。都無所謂,反正戈德裏克總是這樣的。

“為什麽要幫她活下去?”薩拉查問。

“因為她不該受這些苦,因為她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戈德裏克摸了摸赫爾加滾燙的額頭,“因為她正那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那些並不受父母喜愛、自己也不想出生的孩子呢?那些不想活下去的人呢?”薩拉查問。

“他們在世上活著,總能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

“什麽意義?”

牠看到戈德裏克的身影僵了一下。

“這個世上多得是想活卻活不成的人,也有想死而死不得的,這種事沒有……”戈德裏克丟下攪弄魔藥的樹枝,嘆了口氣,“沒有一個絕對的答案。但活著總歸是件好事。”

活著。這就是戈德裏克的答案了。

那夜篝火旁的沖動只是開端,自此之後無數個夜晚,薩拉查無時不刻品嘗它的苦果——戈德裏克終歸會死,和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類、所有除牠以外的生命沒有不同。他愈來愈白的頭發在黑暗中映出微光,總有一天將沒入漆黑的潮水深處——每當思及此處,一種尖銳的疼痛就在牠喉頭凝結,使牠想要如人類一般嚎叫。

牠無數次向安睡的戈德裏克伸出手,想要將他捏碎,將他抹去,令他□□和精神上的疼痛永遠停歇——但牠不能,因為戈德裏克的願望是活下去,而薩拉查也無法想象一個無有他的世間。於是牠又想使自己就此消失,就此斷絕,或者從未睜開眼睛,從未耳聞聲音,從未存在過。

又或者,既然戈德裏克堅定地選擇生命,而只有死亡能令牠安心,那麽為何不能使二者的命運相互交換,如此所有靈魂都心滿意足。但牠又想,失去死亡權利的戈德裏克又是否會成為牠今日所知的戈德裏克——人類對生命的熱愛源於必將雕零的結局——若是易地而處,戈德裏克大概也會如牠此刻一般渴望終結,而牠自問不忍將戈德裏克送入永生的囚籠中。

但這一切終究只是幻想。牠又何嘗有置換命運的力量,歸根結底,牠連自己的死亡都無法掙得。

不,不對。

牠在黑暗中望向自己缺失的左腿,支撐在那處的義肢在經年累月的使用中已鍍上一層光潤。戈德裏克工匠的手藝也隨著時間增長,他曾數次提出為薩拉查再做出一支更為精巧的替代,以彌補牠缺失的□□。這是戈德裏克贈予牠最珍貴的禮物——他自己絕對想不到——多年前他為了保下薩拉查的性命而斷去牠一條小腿,這失落的骨血如今卻成了破局關竅,它終能為薩拉查帶來終結。

牠想到,我可以打造一柄劍。

0.

最終牠站在了這裏,面對著一口灰白的石棺,赫爾加在牠身後低聲哭泣,而薩拉查無言以對。

還要說什麽?還能說什麽。戈德裏克的心臟停止跳動後,世界上任何語言的任何音節都失去了意義。

“我不知道人會死。”牠說。這是牠唯一能想到的話語。

這句話不是真的。牠當然知道人會死,牠已經見識過太多死人了,但牠不知道死亡是這樣的,它竟然還有這樣一種面貌,竟然能與自己相關——而牠竟然對死亡產生了恨意。

這其中一定有哪裏不同。

牠想象一場與戈德裏克的爭執。假如牠將這使自己怨怒的困惑說出,戈德裏克或許會從石棺中坐起來,笑著與牠說一些或調侃或嚴肅的道理,在牠提出質疑時並不誠心地道歉,接著繼續自己剛才的論調——戈德裏克才是他們中更為固執的那個,他只是善於給自己包裹上一層柔軟的鎧甲——如此矛盾的事物,就像他每一方面所顯露出的性格那樣。

牠輕拍石棺,沒有得到回應。現實中的戈德裏克僵硬地直臥棺內,而牠跪在雪泥中,側耳緊貼石棺,想要捕捉一絲聲音,任何響動,哪怕是衣料垂落,或是風拂過發絲。但棺中寂然無聲,令牠時時深思的矛盾已不存於世,戈德裏克再也不會以任何聲音與牠對話。

他死了。薩拉查知道,但牠又想,他死了,為什麽我還活著?命運何以能將戈德裏克的生命帶走,而強求牠在這之後依舊駐留此世?

一種沙啞、撕裂的聲音響了起來——以最尖銳的苦痛為音符,像山風亙古難眠的嘶號,綿延不絕——牠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哭聲。

有段時間牠醉心於研究能喚回死者的魔法——當然沒有成功,已經散去的靈魂再也無處可尋——牠只獲得了差強人意的次品,一種從鍋中熬出行屍走肉的偏方。然而如今牠意識到,即使求得真正的覆活之法,對於牠和戈德裏克來說也無補於事。因為使得戈德裏克死亡的是灰心——或許出於對眼前世界的不忍,或許是對自己的失望,也有可能是對薩拉查的徹底放棄。

在這一點上牠不願去想。

但如果能回到一切發生之前呢?回到薩拉查從霍格沃茨出走之前,回到戈德裏克揮劍之前,回到麻瓜擄走牠的同胞之前,最終回到戈德裏克踏過斯萊特林家院墻那一天——此後的一切都尚未發生,牠能令它們不再出現於戈德裏克的未來中。

自萬物伊始,時間行進的方向就被刻為鐵律,至今無有寬恕或例外。為了這逆世而行的愚願,實踐者必須有破釜沈舟的決心,又要足夠強大的力量,更須無窮試錯的機會——這要求是漫長到不見盡頭的時間——在這幾項嚴苛的約束下,選擇是唯一的。

“我能改變這一切。”牠忽然開口,同時用力拍打那一口將戈德裏克侵吞的棺槨,就像過去搖晃戈德裏克的手臂,要他註意傾聽,“我能改變這一切,戈德裏克。”

牠跪在土裏,聲音敲擊著大地,前額緊貼那一口冰冷的石棺。“我能改變一切。我能改變這一切,”他一遍又一遍地保證,“我能挽回它,我能改變所有事,戈德裏克,一切……我能……”

赫爾加壓抑不住的哭聲從身後傳來,那是由悲哀和憐憫凝結而成的絕望,而斯萊特林已不在乎。她無法理解牠的舉動,將其視為瘋狂——這並不新奇,人類總是無法理解他們認知之外的事物。因此牠是唯一的選項,只有牠有足夠的力量。

只有牠有足夠的時間。

而為了這樣漫長的征途,他必須舍棄所有負累——乃至身軀,乃至緣由,乃至動機——他的腦海甚至已承載不下戈德裏克披風翻飛的一角,更遑論那一口沈重的石棺。

牠側耳伏在棺上,它已半埋入土地,從底下傳來初春破冰的溪流聲,像是大地暗流洶湧的脈搏,催促新葉生機勃勃地煥然破土。這些聲音沒有任何意義,正如牠此刻的思索——牠必將忘記這一切,直到成功為止。而牠必須成功,也必將成功,這世上沒有牠做不到的事情。

赫爾加起先仍在說什麽,牠沒有聽,只是再次不做解釋地扭頭就走。而她終歸也沈寂下來,沒有像牠上次出走時那樣追來挽留,雙方都心知這一回即是永別。

從此刻起,牠啟程了。

如果戈德裏克仍在此處,他會說這正是生的意志:生機火種由執念點燃,在痛苦的風中愈催愈烈。而薩拉查會不以為然,因為牠求生並不為了自己,牠只是要將求生者的生命喚回,讓求死者安然歸去。在這之前牠必然要走過一段路,但這不是牠生命最終的意義,牠要去的地方沒有目的,沒有意義,無需□□和記憶,但是在這之前——

記憶從牠腦中流逝,埋入厚土,滋養新枝——戈德裏克烈風中的背影,他手中銀亮的劍鋒,刃口鮮血,乃至最後白雪之中的棺槨——這些畫面隨著牠的腳步如銀雨一般散落荒原。曠野的風剜去累累過往,徒留骨架,留下牠越來越輕盈的靈魂。唯有拋下回憶的重擔才能向前,向前去,向永無止境的前方走去——

直到牠將未來帶回給戈德裏克·格蘭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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