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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生死流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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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生死流轉(上)

《我要從所有的時代,從所有的黑夜那裏》

〔俄〕瑪琳娜·伊萬諾夫娜·茨維塔耶娃

我將從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天空中奪回你,

因我降生於密林,也終將在那裏歸去,

因我僅以獨腳屹立大地,

因我將歌唱你,用無人能媲美的嗓音。

我將從所有的時代,所有的黑暗中奪回你,

從所有耀眼的獵獵旌旗,所有緊握的利刃下奪回你;

我把狗放逐,將鑰匙拋入暗沈濃霧,

因這塵世的黑夜中我比它更忠貞不渝。

我將從所有的敵人,從天定的命運手中奪回你;

你永不會婚娶,而我絕不要他人。

在最後的鬥爭中我將奪回你——從與雅各共立寂夜的那人手上——

不要發出聲響!

可直到我將你的雙手交疊胸口——

何等詛咒!——你徘徊不去;

你的雙翼渴求蒼穹,振翅欲飛,

因為世界將你孕育,而天地終為墳場。

8.

牠聽著鏟子敲擊凍土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像木訥的吊唁,或是來不及落下的雪。

現在並不是下葬的好時候,蘇格蘭隆冬的寒潮凍硬了土地,挖開它前需要先清理深達十英寸的積雪。若是麻瓜,在這樣的天氣,或許根本不會選擇出門,反正嚴寒同樣延緩肌理的腐爛,失去生機的□□變得僵硬、脫水,在長達數月的靜置後,最終獲得類似石頭般僵硬的質地。

石頭。

薩拉查·斯萊特林擡起眼睛,只能看到面前的一口石棺。

石棺灰白,表面粗糙,滿地雪粉像是為雕琢它而落下的灰燼。它突兀地停在那裏,既不遷就灰暗的枯林,也不容於空茫的陰雲,只靜待著被埋入土地。那蒼白的雲層下游離出一絲淺紫,懸吊在天空與山巒的交界處,仿佛來自穹宇的窺探。四野回蕩著單調而沈悶的撞擊聲,土壤頑固不化,而牠背後一道細細的哭聲傳來,使牠不禁低頭躲避,目光因而無可避免地落到自己胸前。

這時牠才發現,自己遺失了那枚掛墜盒。

.

若是深究起來,薩拉查生命的前十四年更近似於人類的胎兒期。牠對父親已近乎沒有印象,更遑論對所謂的“母親”。那十四年間牠只是在一條昏暗的走廊上來回走動,偶爾聽到稀薄而隱晦的風雨,大多時候則在重覆的腳步聲中消磨生命。

牠知曉自己有一位胞親,卻沒有和對方交流過幾次。在這個時期,聲音就是聲音,並不帶任何意義。

第十年的末尾,廊外小院中多出了一個人,就像多出了一棵草、一片影,牠並不在意。不過日後戈德裏克會告訴牠,在第十三年時,他見過牠站在走廊的窗口,或許只是路過,或許也在看著他,但薩拉查對此事毫無印象。對牠來說,和戈德裏克的初遇在更久之後,第十四年,一個生死交錯的夜晚。

在戈德裏克的描述中,那是一個充斥著暴行與仇恨的夜晚,又因為個人無能為力的偏見而染上無奈,隨著往後數十年的徒勞無功而更顯淒涼。但對薩拉查而言,那一晚頓悟的轟鳴壓過了任何情緒。就像蛋殼在一聲劇震中破開,聽覺先於視覺呼嘯而來,幾乎淹沒了其餘所有感官。牠首次知曉世間還有那麽多聲音,就在牠身邊嘈雜地轟鳴,兵刃破空的凜冽風聲,烈火燒灼的劈啪爆響,尖叫和狂笑像血一樣裹住牠的皮膚。牠無知無覺地隨著□□指引而躲避危險,躍出門廊,掠過荒草。在一聲尖歷嘯音後,牠忽然覺得小腿刺痛,低頭看見一支箭矢貫穿了它,於是牠的眼眶也開始淌出液體,卻不是紅色的。

牠的胞親在這時出現,在牠蜷縮的身前蹲伏下來,認真凝望著牠。牠們面對面互相瞧著,彼此雙眼中映出一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有些雙胞胎會生得如出一轍,即使最親近的人也難以區分他們,而另一些則在某些方面天差地別,使得外人也能一眼將他們分出。在那一瞬間,牠們相似得令人不寒而栗,或者從另一層面來說,牠們原本就是一體的,本就應該毫無差異。

只除了一者胸前掛著的那枚掛墜盒。

牠的胞親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於是鏡像般的對視被打破了。牠看著掛墜盒被摘下,戴到了自己的胸口。

“薩拉查。”牠的胞親說,目光堅定地望著牠,帶有一絲命中註定的決絕,將這個音節又重覆了一遍,“薩拉查。”

牠擡眼重新註視著對方,此刻牠們又完全不像了,剛才的音節似乎就這樣將牠們徹底分隔開來。牠目送著胞親跑出樹叢,人類的火焰隨著那道身影一路遠去,直到風中不再聽見喊叫聲。

於是牠明白了,從今往後那個音節就是牠的名字。

得到名字的薩拉查坐在陰影裏,泥濘浸泡著牠的小腿,許久後那兒不再有知覺,血液也不再流出了。月亮完全落了下去,晨星未明的黑暗裏,那名時常出現在院中的人類忽然來了。牠不知道他是怎樣找來的,也並不在意,只撫摸著胸口新添的掛墜盒,沈浸在自己冰冷的回憶裏。對方看見了牠,楞了一下,或許是因為此處火光昏暗。接著他單膝跪了下來,手中的劍插進土裏,像是被身後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倒了。牠看著那人眼裏流出和牠眼中相似的液體——日後牠會從人類的語言中學到,那叫做哭泣。

7.

在他們開始同行後,戈德裏克總是讚嘆牠在語言上的天賦。按照他的說法,常人學習一門語言需要數年時間,而學習多門語言所需的時間則更長,而薩拉查總是無法對此感同身受。

在牠看來,語言是痛苦的結晶。

人們發出聲音,不停叫喚,不是為了緩解孤獨,就是為了宣洩苦難。他們活著時不願孤身一人,死了又害怕被同類遺忘。因此,當他們感到歡快,就要說話,以此來驅散自己的孤獨;當他們遭遇痛苦,也要說話,期望他人來安撫自己的傷痛。

但孤獨和死亡於人類來說都是必然之物,換而言之,他們之間出現語言,正是因為無可避免的隔閡。每一片土地上的人群有著不同的痛苦,因此他們發出的聲音具有相異的音調,但其內核總是相通,無非是對消逝的恐懼,與野獸的哀鳴並無多大差異,聽多了總是易於理解。

相處時間稍長後,薩拉查能觀察到戈德裏克說話的規律。在他的□□承受傷痛時,戈德裏克總會更經常地發出聲音——向唯一的旅伴抱怨疼痛,抱怨疲勞,抱怨食物的短缺,低聲唏噓沒一個能搭話的夥伴,轉頭又樂於向薩拉查介紹荒野裏各種單調的植物——而戈德裏克的□□很少處於完好無損的狀態,因此他的話總是很多。

有一回他們路過冬日尚未冰凍的溪流。當時戈德裏克情緒低落,自然說個不停,也完全不在意唯一的聽眾是否上心。他剛剛結束一場曠日持久的戰鬥,殺了許多人,剛開始幾乎走不動路,而拖累他的不僅是□□的疲累,薩拉查能從他喋喋不休的傾訴中聽出他的痛苦。它們如此龐雜而糾葛,牽涉到無數舊事,薩拉查全都不知曉,因此牠什麽也沒說,只是跟隨對方踏過崎嶇土地,懷中抱著那把似乎已被他遺忘的黑色短劍。

即使用人類的標準去看,戈德裏克的情緒來去都很迅速。他用溪水清洗傷口時又來了興致,翻開傷處的皮肉給薩拉查看被割斷的肌腱。傷處的沙礫已被流水清洗幹凈,血暫時沒有漫出來,於是切面展示出鮮紅的肉,深處藏著白色的筋膜,靠近表皮處不正常地泛白,那兒已經開始壞死了。戈德裏克把那塊肉剜了出去,手掌握住劍面,那一塊金屬在他手中逐漸灼熱起來,他將其按向開始流血的缺口。

魔法有更多方式治愈這些傷口,但在二十出頭的年紀裏,戈德裏克各種行為方式還是更像個麻瓜。他被自己燒紅的劍烙得嘶了一聲,手指蜷進水下冰涼的爛泥。

“痛?”牠問。

戈德裏克聽到牠發出的聲音後,臉上出現了一種混雜了驚愕和迷惑的表情,他還不習慣面對薩拉查會講話這件事。“痛,當然很痛。”反應過來後戈德裏克回答,“但我還活著,事情不算太壞。”

他彎下腰來,沒受傷的那只手半托住薩拉查後腦,手指順過牠的發尾,似乎與薩拉查產生接觸能緩解疼痛。旋即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嘆息,低頭看到薩拉查懷中的短劍,“對,對,我把它給你了。”他似乎終於想起戰鬥開始前自己贈與牠的武器,“你好好拿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他雙腿一軟,忽然跪了下來,頭斜靠在薩拉查的手臂上,他身軀對疼痛的承受終於到達極限,表現出來卻像是毫無征兆地睡著了。薩拉查稍一側身,戈德裏克一頭栽進潮濕的土壤中。

一切忽然安靜下來,四周只剩搖動的樹葉和潺潺流水,薩拉查垂眼看著倒在地上的戈德裏克。他不再說話,唯有微弱的呼吸聲傳來。睡眠是最接近死亡的體驗,或許在睡著後,戈德裏克的疼痛也暫時停止了。

6.

在學習一門語言時,聽懂它總比使用它要容易。許多時候,即使初學者已經領會了那些聲調的大致意思,也總無法自行將他們組織出連貫語句。

而對於薩拉查來說,難關則在另一處。人類說起話來不可能不帶感情,而戈德裏克開口時包含情緒更為濃烈,薩拉查聆聽那些話語中的悲喜,多數時候不做回答,並非因牠對語言的理解或使用出錯,而是牠實在無話可說。

牠並沒有什麽感想能回饋給戈德裏克。

這樣的狀況在赫爾加出現後略微改變些許。薩拉查終於見識到一個話比戈德裏克還多的人,她的喉嚨似乎沒有一刻是停歇的,變換各種音調突出自己的存在。牠看著她從林間激動地跑來,裙擺擦過灌木,留下一串細碎的響動,急切地要向薩拉查展示自己新學到的魔法,近乎逼迫薩拉查作出回應,要牠口不對心地出聲應付。而那時牠在此事上仍是一名局外人——魔法的光輝還未落在牠身上,而牠還以為自己是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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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料到此事在兩年後就迎來了張皇的轉折。在第十七年風雨來臨的夜晚知曉了自己的命運,須臾間,人世所見最浩瀚的力量自牠體內生發,如同雷霆閃耀的枝椏直抵每一處微末的皮肉。風雷在窗外滾滾湧動,自此牠的□□堅不可摧,連死亡的鐮刀也無法傷及分毫,但牠耳邊轟響隆隆,命運的洪鐘又一次蓋過一切,使牠仿佛身墜虛空。

從此聲音在牠耳邊低語,念誦著永不停歇的恐懼:牠要永遠永遠活下去,而其餘萬物都將逝去。

那天夜裏牠沖進雨裏,一時以為自己置身深海,只覺得茫茫天地無處可躲藏。戈德裏克當晚不在,他總是四處奔波,而赫爾加跟在牠身後追了出來,抱著牠痛哭。她何以有如此豐沛的感情?這苦痛並不降臨在她身上,赫爾加卻不假思索地要與牠一起承擔——那將是他們必須一生守口如瓶的秘密。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向戈德裏克道明真相。”赫爾加悄聲勸牠。此時戈德裏克正在院外高興地撫摸著馬兒的腦袋,這些天他註意到了薩拉查的變化,並為牠而欣喜不已。似乎在他看來,擁有魔法將他們連系得更為緊密,這使得薩拉查再一次無言以對,卻並不是因為沒什麽想說的。

“我不這麽認為。”牠不動聲色地回答赫爾加,假裝分揀著手邊的藥瓶。

“你知道他不會怪你。我們在人群中或多或少都不算正常人。”

“這不一樣,我比你們更令人恐懼得多。”

“不,你不是……”

“在你到來之前,戈德裏克說過一些你不曾聽聞的話。”牠手中的兩只細口瓶當啷一碰,“他說,‘我們都懼怕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個體越是特殊、越是強大,越令身邊的人煎熬備至——你應該對此最為清楚。”

赫爾加註視著牠,她的雙眸中閃過一瞬哀戚,餘下的卻是無法理喻的寬容。她簡直由薩拉查每一種不能理解的事物組成。

“原本你也不應卷入此事,”薩拉查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背影上,馬兒嚼著戈德裏克的發尾,而對方竟渾然不覺,“我不能再逼迫戈德裏克面對抉擇。”

赫爾加沈默良久。她無聲無息的凝視令牠手足無措,被人審視的感受如此難熬,牠只得垂首僵立。“沒事,”最終她輕輕握住牠一側的手腕,“我什麽也不會說。”

赫爾加的諾言向來無需任何刻意莊重的排場,或許她就是薩拉查所有反面組合而成的。她的憂愁與歡樂從不互相侵擾,能夠在為薩拉查分擔生死攸關的秘密的同時如常馳騁荒原,讓清風托起裙裾,將陽光編入金發,在餐桌前為任何食物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

而對薩拉查來說,與隱瞞一同變為負擔的還有進食。自那天起,谷物和獸肉在牠口中與寡淡無味的沙礫毫無分別,牠從心底深處開始渴求另一種食物,盡管在那時牠並不確切知曉究竟什麽才能令其滿足。與此同時睡眠也離牠而去,記憶不再有斷點,意識也不再有休憩,夜中牠睜眼平躺,數著同伴們的心跳,以及曠野迷路的冷風。好在戈德裏克似乎一直未曾疑心過牠的古怪,於是牠自以為能勉力做到與常人無異。

“但還有一件事你得註意,”幾年後,已是青年的赫爾加略顯猶疑地提醒,“你要知道,人類是會老的。”

薩拉查起先不明白她所言為何,直到再數年後連戈德裏克都半帶打趣地說牠總被歲月眷顧。

“你看,”戈德裏克攬過牠的肩膀,伸手去揉牠頭頂,“在你身邊一站,我顯得更老了。”

平心而論,戈德裏克當時尚在壯年,絕不會有人用年老來形容他,但不知不覺間,他面貌上的風霜看上去已有薩拉查的兩倍之多——他的頜骨逐漸寬闊,眼下漸見垂線,漸長的頭發亦不如過去耀眼。薩拉查格開他落向自己頭頂的手,牠能感到厚繭在戈德裏克指間積累,手臂被打開時落回身側的軌跡也不相同。戈德裏克正緩慢而無可挽回地在時光中改變,憂思垂墜在他身後,他的□□在變得沈重,或許靈魂也是同樣。

他在老去,薩拉查想。牠終於開始意識到了歲月在其他人身上鑿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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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裏克三十四歲那年,也就是薩拉查意識到自己並非人類的十年後,他們在途中偶遇了一頭健康鮮活的獅鷲。

獅鷲生性高傲,且行蹤神秘,輕易不與人接觸,據說只有心性純凈正直之人才能獲得它們青眼。薩拉查冷眼瞧著戈德裏克躬起身軀,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頭獅鷲,向它展示自己沒有敵意,朝它行禮致意。牠兀自想起這種動物垂死的模樣,那雙銳利明目上覆蓋的白翳,被死亡遮去光輝的羽翼——它終有一日會變作他們多年前所見過的死物的模樣,獲得這份唯有牠無權觸碰的禮物,但戈德裏克對獅鷲的崇敬純粹得就像他從未目睹過那場死亡。

“來!”戈德裏克興奮地朝薩拉查回頭。他跨過草地,露珠沈甸甸地掛在靴邊:“它答應載我們飛一圈!”

薩拉查用肢體語言清晰地表達了自己的猶豫,而且獅鷲表現得比牠更為抗拒——它利爪揚起的土塊掀了戈德裏克一身,雙翼猛烈扇動,幾乎將戈德裏克掀翻在地,像是在斥責他是個出爾反爾的叛徒。戈德裏克早已習慣薩拉查不受動物歡迎這件事(豈止是不歡迎),卻似乎從未深思過其中緣由,而薩拉查心知肚明——任何動物都不願欣然接納威脅臨近身側,正如人類總會懼怕無法控制之物。

“好了,好啦,”戈德裏克輕柔地制住掙紮的獅鷲,撫摸它的前額,任憑那尖鉤一般的喙抵著心口,“沒事,是我不好……但我向你保證這位朋友是個好人,從未行過任何惡事……”

薩拉查站在一旁看著這場只有一方出聲的交涉。這頭獅鷲信任戈德裏克,但它戒備的目光並未從薩拉查身上移開。戈德裏克用前額貼住它的喙,抱住它的脖頸悄聲說著話,他們磨合了大約一刻鐘,獅鷲的翅膀顫了顫,甩起響鞭似的尾巴,它同意了。

戈德裏克扶牠坐上獅鷲後背時,薩拉查確信這頭猛獸有三次抑制不住地想將牠抖下去,直到戈德裏克本人也騎上來後才消停。戈德裏克頗有技巧地安撫著獅鷲的鬐甲處,它帶著他們小跑起來——與馬匹那樣富有節奏感的慢跑完全不像,而是一種更為野性的、獵手的步伐——它越跑越快,忽然後腿一蹬,毫無征兆地一飛沖天。

先是沖得人睜不開眼的寒風,四周全是冷灰的雲霧,戈德裏克的心跳聲在這一刻出奇明顯,又隨著雲霧漸薄而緩和下來,光逐漸漫了過來,他們已在大霧之上了。

“你看!”戈德裏克指著天邊說。他現在的坐姿很危險,上身再擡高些或許會掉下去。

薩拉查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人類眼中,眼前鋪陳開來的應當是壯麗山河——游蕩的雲影掠過原野,薄霧裏隱現的丘陵松柏,光輝下黃金綬帶般曼麗的河流,再向南望去,遙遠的海涯峭壁只如不願離岸的一葉孤帆——戈德裏克曾經如此熱情地向牠描述,世間萬物在他眼中似乎都具有別樣的光彩,而在他真正攀上天穹的那一刻,他感到世界正俯首致意。

“我看到了。”薩拉查說,向後瞥了眼戈德裏克的神色,“山。水。還有一點雲。”

戈德裏克在牠身後笑了起來,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一定看到了更多,你這個惜字如金的家夥!

但這也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因為人類終將死去,由此他們只能寄情於一些更為宏大而長久不衰的事物,例如綿延的山脈,不盡的汪洋,或幻想雲端上的神明,翻手之間生殺予奪。而只要感受著這些,他們無謂的生命似乎就有了一些意義。但對於被恒常禁錮的薩拉查而言,牠無時不刻身處自己最恐懼的境地——活著——流逝和變化與牠無關,因而宏偉的光輝在牠眼中也不再閃耀。

“如果你只是想在天上飛的話,”薩拉查說,“我聽說法蘭克一帶的巫師發明了一種能上天的掃帚……”

“不了,不了,”戈德裏克哈哈大笑,“我還聽說那種木棍上都是尖刺,叫騎著的人長一屁股疙瘩!”

鑒於這時候他們身處高空,不得不緊貼著,戈德裏克大笑時胸腔的震動清晰傳到薩拉查的後背。他的笑聲被風撕扯得變調,使薩拉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於是牠看見金紅夕陽下戈德裏克的頭發被鍍上火焰般的色彩,陽光使他逐漸暗淡的紅發與青年時一般鮮明,也令他鬢角那一簇異色更為顯眼——那一絲灰白如同火焰下的餘燼,再也無法點燃。

原來人類的衰老如此之快。此事之後薩拉查對著鏡子想,牠見過老人,知道老病真正來臨時人類的模樣,但戈德裏克一向都很健壯,充滿活力,緊握著生命。牠原以為,這樣的人只會在某日到達臨界後才會被衰朽猛然擊倒,但衰老已然開始侵蝕他。

牠對照著鏡中倒影,摸過自己的臉——與牠十七歲時仍舊分毫未變——牠回憶起模糊記憶中父親的模樣,一個想法開始生出。從這天起牠要假裝逐漸老去,用變形術一寸寸偽裝面容和身軀,直到牠變成石屋中那名老者的模樣,這個過程將持續數十年,牠會和戈德裏克一起老去。

即使那是假的。

“不僅如此,”牠看到鏡中的倒影唇舌翕動,牠自己的聲音探出幽暗的枝臂,輕柔地扼住牠,“他還會死。他總有一天要死的。”

斯萊特林轉身離開,不去聽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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