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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疾風勁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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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疾風勁草(下)

5.

戈德裏克十三歲時來過舍伯恩,這是一個美麗又虔誠的小鎮,也和天下每個有人的地方一樣,暗地裏浸泡著一打腌臜事,因此總有他們的生意可幹。老盜賊撇下倆人,去尋“活計”了,他和艾爾曼便四處閑逛,看人們販賣一種做工簡陋的木質人像——據說是個和維京海盜搏鬥而死的主教——信眾們將他吹噓得神通廣大,簡直如同耶穌基督再臨(沒人敢真的那麽說,畢竟是大不敬的)。這下捧得太高,就解釋不了他怎麽會給斧頭砍死,於是人們又說,他是被巫術坑害了,卑鄙的海盜買通的狡猾的巫師,聯合將他謀害死了(註6)。

艾爾曼拿著一只木像在手中,笑嘻嘻地把玩,趁攤主不註意時飛快把它塞進袖子裏,拽著戈德裏克一溜煙跑了。“他們中午要在市集口絞死個巫師,”艾爾曼驕傲地說,他在打聽消息方面特別在行,耳朵能敏銳地在一派吵鬧中抓出每一條信息,“咱們去看看?”

戈德裏克當然沒有異議,那個年代沒什麽別的節目好看。他們擠到市集前頭的時候,發現那裏已經站滿了人,顯然大家都興致盎然。艾爾曼靈敏的耳朵為他帶來更多消息:這次要被處死的囚犯相當與眾不同,他已經被絞了三次,還被火燒了一回,可怎麽也死不了,每回都不知怎麽的從刑場逃脫,然後又被抓到。

“那他或許真的會魔法,但顯而易見的人不太聰明。”戈德裏克評論。

“這還沒完呢,”艾爾曼激動地搓著手,“幾次下來後,主教大人發現了蹊蹺——那家夥在消失前,手裏總是捏了根小木棍子,於是這次他們抓到他時,趁機把小木棍燒了,那人立刻又驚又怕,於是他們更確定那根木棍就是他巫術的來源,這下保準他逃不脫了。”

太陽快到半空,人群開始探頭探腦,到處都是嗡嗡的交談聲。一部分人想來是準備看那囚犯哢嚓一聲身首分離的,但肯定有相當一部分暗暗期待著看到他再一次離奇逃脫——這樣以後還有更多談資。這時,遠處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正午到了,一輛囚車咯吱咯吱地軋著土路駛來,領頭的兩匹馬上是鎮長和主教,鎮長看上去睡意朦朧,不停地擦著汗,而主教則一臉嚴肅,時不時回頭看囚車中那個巫師的狀況,似乎擔心他下一秒又要在眾目睽睽下消失。

“紅頭發的!”艾爾曼忽然搗了戈德裏克一肘子,叫他往囚車裏看,粗壯的木柵欄間隱約能看到那名巫師臟汙的紅發,“和你一樣是紅頭發,你說會不會——哎喲!”

戈德裏克踩了他一腳。

艾爾曼沒趣地聳聳肩:“行吧,想想也不可能,反正把你脖子吊起來,諒你也逃不脫。”

“去你的!”戈德裏克罵道。但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安慰自己那只是因為激動,但不斷顫抖的手怎樣都顯示著害怕,於是他趕緊把手插進兜裏。

這時候主教已經念完了漫長的禱詞,正午的太陽照在他埋了金線的禮袍上,閃閃發亮,艾爾曼看得眼睛都直了,大概在琢磨這麽件衣服得花多少錢。兩個士兵把巫師從囚車裏扯出來,押向早已立好的行刑架。巫師從囚車裏露出身形的那一霎那人們躁動起來,有人朝他扔石塊和穢物,站在前排的人還能吐唾沫星子。那巫師則看起來精疲力竭,眼窩青黑,雙眼因不適應光線而瞇成縫,他搖搖晃晃的,好像根本聽不到人們的喊叫,或許靈魂早已飛到他將要消失去的地方了。

“你瞧那衣服,”艾爾曼說,“還有鎮長腰帶上的銀飾,我打賭那是諾曼港口的工匠手藝……”

“省省吧。”戈德裏克打斷他,他正忙著看巫師,打算瞧瞧正兒八經的巫師有什麽本事。

但巫師看起來沒什麽本事,兩個士兵輕而易舉地就將他的腦袋摁進索套裏,期待看到一場爭鬥的觀眾們不禁大失所望,發出噓聲。士兵們不為所動,冷著臉將索套系緊,又拽了兩下確保不會松脫,接著鎮長宣布行刑,主教站在一旁,依然神色肅然地緊繃著,隨時堤防巫師耍弄巫術。

為了防止逃脫,這名將要被吊死的巫師手腳上都加了鐐銬,令他除了雙腳能小步挪動外,渾身動彈不得。他腳下的木臺一撤,整個人一下子吊在半空中,腳上和手上的鐵鏈嘩啦啦晃動著,臉逐漸漲成了醬紅色,眼球一副要爆出的模樣。人群中開始發出驚嘆的抽氣聲,不少人心中開始激動地猜測著這位巫師要用什麽方法逃脫。巫師身體搖動的幅度更大了,但脖子依然牢牢套著,他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副近似魔鬼的模樣,像一條在岸上彈跳的魚。鎮長大概覺得快結束了,正百無聊賴地疊著他的棉紗帕子,而主教皺著眉頭,雙眼緊盯行刑臺,一刻也不放松。

忽然,巫師腳上一只破爛的鞋子被甩了下來,落到地上,人群立刻爆發出驚呼,但更驚人的還在後頭,那只落地的鞋子忽然變成一只公雞,雞驚慌地啼叫著,扇著翅膀左沖右突。這下人們不止是驚呼了,前排的人開始拼命往後退,踩著後面人的腳和腿也不在乎,有幾人暈了過去。

“都安靜!安靜!”主教大聲命令,同時握緊十字,開始喃喃禱告。鎮長命令一邊的士兵去砍死那只雞,劍一下就削掉了雞腦袋,但沒頭的雞忽然朝著鎮長和主教飛撲過去,伴隨著巫師喉嚨裏哢哢作響的詛咒聲,斷頭處的雞血噴濺在兩位上等人精致的衣物和飾品上,連十字架上都沾了些。而下一刻雞在眨眼間又變回了那只爛鞋,驚魂未定的人們再轉回去看那名巫師,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脖子折成一個扭曲的角度,屍體晃晃悠悠地吊在原地,並沒有消失。

但那人是巫師一事確鑿無疑了。

這件事讓艾爾曼記憶猶新,他非常感興趣,日後在森林中圍著火堆吃飯的時候,總拿出來講一遍又一遍,描繪的重點從驚險的“鞋子變雞”逐漸滑向“主教的衣服一套要三十磅銀幣”,叫戈德裏克聽得直犯困。

見狀,艾爾曼敲了敲木碗把他叫醒:“貴族老爺們吃飯,用的都是銀餐具。”

“嗯,銀的。”

“勺柄上還有花紋,酒杯上還會刻圖案。”

“哦。”

“他們的桌上還得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每天換一條……”

“他們是不是還得在餐前相互鞠躬,然後朗誦二十首拉丁詩歌來展示自己高尚無匹的修養?”戈德裏克聽不下去了。

艾爾曼送給他一個“你真無聊”的眼神。老盜賊剔著牙齒,瞅著他倆,咯咯笑起來。

“你就不對那種人的生活好奇嗎?”艾爾曼問。

“反正我用不著交錢養那幫人,想到這兒我就高興。”戈德裏克回答。

那天主教和鎮長被潑雞血後,人們驚慌了好一陣,但主要是出於震驚和恐懼,倒沒有多少對兩位被詛咒人的同情,事實上,他們還挺樂於看到位高權重的人倒黴的。幾天後,人們在議論這件奇聞逸事的時候,還順帶著聊起那兩位大人的事,話裏話外沒什麽好氣:主教的親朋好友把持著臨近村鎮每個教堂,想靠近上帝一點都得先餵飽他們的錢袋;而鎮長在三年前的維京襲擊後拒絕免除當年稅務,那時一大半人家的棲身處都被燒毀了呀!可他總說:“又不是地裏長不出小麥了!”所有難關都是靠就近人家互相幫助熬過來的。

“要我說,就該讓人們都住到樹林裏來,去他的狗屁征稅。沒了錢,你口中的那些貴族老爺哪來什麽高尚禮儀。”那天晚間,戈德裏克踩滅火堆的時候說。

艾爾曼迷迷糊糊地轉過身去,打著哈欠囑咐他:“留一點兒,晚上冷……”

從他講出那句話開始算,戈德裏克得再過個二十來年才能坦白承認自己那句話根本行不通。有道理,但行不通。無政府的社會存在過,卻也不可避免地向著組織演化。一群人裏總會選出個頭兒來,更大的群體選出更多個頭兒,一堆頭兒再選出一個更高的首領……人們放棄一部分的權力和自由來換取安寧,從長遠來看,並不能算是個虧本買賣。但請註意,這畢竟是人們的選擇,他們照樣可以選擇另一種模式,或者人選,而忘記來處的首領們常常忽略這點。

基數畢竟還是重要的,巫師人口自古以來居於少數的客觀事實,和我們如今的處境有直接的因果關系。

如今想來,戈德裏克和艾爾曼的同源異流在那時就已現端倪,當然,或許不止是觀念上的差異,是否擁有魔法才是決定性因素。我依舊相信這層壁壘終有一日能消弭,但不是那時,甚至也不是今日。

時間推到公元952年的夏天,戈德裏克二十二歲,薩拉查十五歲的初夏,他們遇見了赫爾加。

由於擔憂追殺會卷土再來,當時戈德裏克帶著薩拉查西進入威爾士境內(註7)。那時薩拉查已經能行走自如,戈德裏克在閑暇之餘開始琢磨著幫他換一個好點的假肢。他曾經嘗試著在兩節木棍大小配套木棍的一端鉆孔,用塗了油的木釘橫向串聯,模仿真腿的膝關節,但薩拉查試戴後發現,這樣折來折去的腿反而站不穩。於是戈德裏克又開始研究卡口,以求關節在轉到某一個角度時能自動卡死為垂直狀態,除非手動調整角度則不可移位——進行得挺慢,而且在戈德裏克自覺快摸到竅門時,薩拉查用一個另辟蹊徑的方式解決了所有問題,不過這是後話了。

在那時,“聯合王國”這個概念壓根不見雛形,威爾士和英格蘭語言不通,且關系也不怎麽樣,因此戈德裏克帶著薩拉查在其地盤行走時說不上有多輕松。令人稱奇的是,不出兩個月,薩拉查似乎就無師自通了大部分基礎威爾士語,這讓戈德裏克異常驕傲的同時也更感挫敗。但牠依然不愛說話,更偏好冷眼旁觀,仿佛參與進交談會攪擾牠的清凈,只有在戈德裏克真誠請求牠時才會屈尊當一回翻譯。

那天他們路過一個小村——真的很小,房屋數量兩只手就能數完——戈德裏克不得不註意到一場爭吵。他正準備找農戶換點吃的,但那些人聲音太響,三個男人在高聲爭吵,兩少一老,還有一個女人坐在路上嚎哭,她稻草一樣枯黃的頭發從頭巾裏掉出來,沾滿了路上的泥土。

“他們在吵什麽?”戈德裏克問也朝那看去的薩拉查,心中希望那些吵架的家夥沒用什麽太難聽的詞。

薩拉查很平靜地回答:“他們要殺死其中一人的女兒。”

戈德裏克的腳步頓住:“什麽?”

“他們生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女兒,”薩拉查事不關己地回答,大概指的是其中一男一女,“那個女孩弄垮了另一家人的谷倉,所以他要父母賠償,並且殺了女兒;父親說殺了可以,但不出錢賠,因為他女孩也不是他想要的。”

“……什麽?”

“他說那個女孩差點掀開自己家屋頂,這次還弄壞了門跑出來,才造成了別家谷倉的損失,”薩拉查馬不停蹄但面無表情地覆述,“他早就想弄死她了,要不是殺害骨肉會讓人詬病,但這回讓大家都認識到這女兒是個女巫,他動手就有理了……”

“什麽,不,等等,”戈德裏克摁住牠,“你等一下,什麽?”

他當晚摸進那家後院,女孩只有十歲左右,被關在雞舍裏,還遭了一頓毒打,發著高燒。她的臉頰和胳膊上全是淤青和擦傷,衣物遮擋下恐怕還有更多。魔力跡象剛顯露的小巫師都會面臨這種困境:他們的力量會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來,暴露他們的巫師身份,而當危難降臨時,他們又無法主動使用能力來保護自己。

戈德裏克連夜將她帶到遠處的森林中,明早她父母大概要等兩人之間的爭論塵埃落定後才會發現女兒的消失,或許會緊張一陣,但之後定會感到如釋重負。那個年代也不是沒有麻瓜家庭堅持要養大一個有魔法天賦的孩子,可一旦被發現,面臨的往往是全家遭驅逐。

“為什麽?”薩拉查問。牠註視著女孩身上的傷口,山洞外頭天已微亮,而女孩的高燒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戈德裏克手忙腳亂地搗鼓著小銅鍋裏黏糊糊的魔藥——他的制藥水平一塌糊塗——抽空回答道:“因為她是巫師,那些人容不下她。”

薩拉查回頭看著他,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因為我和她——巫師——和他們——那些不被魔法困擾的大部分人——不一樣,”戈德裏克磕磕絆絆地回答,鍋中的魔藥開始呈現出詭異的絳紫色,並散發出腐葉的氣味,宣告戈德裏克徹底敗北,“你看,我們都懼怕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當然也包括人。她因為魔力而和身邊其他人不一樣,變成了一個他們無法用常理判斷的個體,讓他們感到自己不再能控制周遭,讓他們恐懼——所以他們想消滅她。”

薩拉查看著被他扔出洞外的鍋,問:“為什麽?”

“因為暴力是最直接的辦法,最簡便,收獲的成效也最快捷明顯,”戈德裏克嘆了口氣,“因為不幸的是,使用武力的沖動刻在我們的本能裏。”他不想把話說得那麽武斷又悲觀,但薩拉查刨根究底,他只希望自己解釋明白了。

“不,戈德裏克,”薩拉查的聲音平淡響起,“我是問,為什麽你要把魔藥反著攪?”

戈德裏克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攪反了,他啪的一聲捂緊臉。

大概就是從那段時期開始,薩拉查認清了戈德裏克的制藥水平“無藥可救”,遂擔起幾人中療傷者的角色。赫爾加——也就是我們上文說到的那位小姑娘——在這之後恢覆很快,只是她再也沒有回過自己出生的小村莊,而是跟著戈德裏克和薩拉查繼續一路向北行進。期間戈德裏克終於有了第一次教授魔法的機會,戈德裏克熱切地向她傳遞知識,想要將當年自己被智慧之光籠罩時看到的奇景全副傾倒給兩個孩子。他教她如何讓一片柳葉浮在半空,或者怎麽把雲雀變成野兔,忽然失去翅膀的鳥兒在草叢間慌亂撲騰,赫爾加於心不忍,又很快將它變回去,看雲雀輕靈地飛過枝頭。

比起戈德裏克,赫爾加似乎從一開始就更喜歡和薩拉查粘在一起,或許是因為兩者年齡相近,而薩拉查又能聽懂她的母語。因此最終當戈德裏克發現她早就悉知薩拉查的身世秘密,並且為牠隱瞞了所有人幾十年後,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無力。那一年七十五歲的赫爾加望著八十七歲的戈德裏克默默流淚,終歸一言不發;而戈德裏克只想從兩人身上漫延的皺紋和白發裏打撈出那個下午——他們在威爾士的夏天裏找到小溪,十歲的赫爾加用變形術將灑出的水珠變成鮮花,並趁機把它們堆上那位最不茍言笑的同伴頭頂——所有人都還年輕,在困頓中滿懷希望,而薩拉查還在他們身邊。

公元952年深秋,他們行至格溫內斯境內(註8),戈德裏克並不確定是否該繼續北上,又不願冒險再入英格蘭境內,因此開始尋找稍能掩人耳目的小渡口,探察通過水路去往蘇格蘭的可能性。而就是在這時,羅伊娜·拉文克勞降落在他們面前,她騎著一匹夜騏,頭發如鴉羽般墨黑,眼眸如鷹爪般銳利。令戈德裏克略感詫異的是,她還帶著一封老師寄出的信。據羅伊娜說,信中的內容正是要她在今年的這一天來到此地,她還以為自己是要來與表親相聚,卻只見到戈德裏克一行三個陌生人——她只多看了薩拉查一眼,就斷定這並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位斯萊特林。

戈德裏克在傾聽這番敘述時略帶懷念地微笑起來。向他人寄出一封指向明晰又滿是謎團的信,這確實是老師的風格。不過羅伊娜顯然對這套游戲早已熟稔,她自幼就知道自己的遠親中有一位與自己同樣天賦異稟的預言者,兩者十年來一直保持通信,而羅伊娜在預言方面從未勝過這位表親——按照羅伊娜的說法,對方總能看得更遠、更精準,好似七海內古今萬物不過一本攤開的書——於是戈德裏克不得不向告知她老師的死訊,羅伊娜虛握韁繩的手像是忽然凍住了。

“我以為你作為一名預言者,應該已經知道了。”戈德裏克略帶歉意地摸了摸夜騏,安撫它被羅伊娜無意間拽得過緊的脖子。

“不,”羅伊娜飛快否認,襯得她後半句話更加緩慢,“我從不觀察任何至親的命運。”

戈德裏克點點頭,還來不及表態,身旁卻傳來赫爾加稚嫩的聲音。“為什麽你坐在半空?”她問,看著羅伊娜,用的是威爾士語。她是這兒唯一看不見夜騏的。

“我也希望我能坐在半空。”羅伊娜回答,神色哀傷地摸了摸夜騏骨節分明的皮毛,它冰涼的黑色蝠翼扇動起來,而這個場景在尚不識得死亡的赫爾加眼中,卻是羅伊娜的裙擺懸在空中優雅地擺蕩。

戈德裏克自然邀請羅伊娜與他們同行,她本就自蘇格蘭而來,這一趟歸程說不定正同路(註9)。但羅伊娜拒絕了,並解釋自己沒有餘裕在路上耽擱,因為她實際上是瞞著家人偷跑出來的,此刻她本該在一場為尋找婚配而舉辦的社交活動上。羅伊娜已經十六歲,在巫師眼中還差一年就步入成年,而那個年代中,在這個年齡,貴族女子的婚姻大事已迫在眉睫,即使在巫師家庭也是同樣。若是過了年齡依舊獨身,或是家中出不起嫁妝,這樣的女子下場往往就是在修道院中禁閉一生。

“但對我來說,限制更多,”羅伊娜說,又把韁繩勒緊了一點,“他們不希望拉文克勞有魔法的秘密被發現,因此要我接受一個與我地位相配,但才短思澀的丈夫。不,我絕不接受和一個蠢材結合,但我必定會在二十歲前成婚。”

赫爾加迷惑地輕叫出聲:“為什麽?”她在這個年紀還不能完全理解,為何一向被裝飾為慶典的婚事會遭人厭惡,卻本能地為羅伊娜話中的情緒所影響,又被最終的話鋒一轉驚住,畢竟任誰也想不穿最後兩句的聯系。

“因為必將如此。”羅伊娜回答,以經典的預言者式邏輯。

戈德裏克不知該接什麽好,而薩拉查從一開始就沒說過任何句話,眼下自然不開金口。秋風驟然自西刮起,羅伊娜向著風望去,烏發如張開的羽翼一般迎風招展。

“我將會有一個女兒。”她宣布。

結合後事來看,這更可能是一個預言。夜騏猛烈揮舞起翅膀,四蹄向前猛沖,最後在迅疾一躍中驀然劃破烈風,借著風勢扶搖直上,片刻後戈德裏克只能看見遠去的一點小影。

這是日後四位霍格沃茨創建者的第一次聚首,可以說是陰差陽錯的巧合,也可以說是被安排的必然。後來多年中戈德裏克都時常思索,如果在某一條岔路口上,他們中任何一人做了另一個選擇,結果是否會有不同。但更久之後他會明白,這其中並無存在選擇的自由,或者說,他們所做的選擇結果都已在老師的計算之中,結局從開端就註定,所有參與者都會走向註定的終局。這是一個優秀的預言者對自己命運的掌控程度,也是其對命運的接受程度。

6.

其實嚴格說來,霍格沃茨並不能算不列顛出現過的第一所巫師教學機構,千年前這片土地上散落著許多小小的魔法私塾,藏在不為人知的暗處。以如今的視角看,它們比起學校,更像是一些特殊收容所,因為那些在魔力暴露後僥幸活下來的小巫師們幾乎都被遺棄,因此私塾肩負起了養育他們的責任。它們的管理者一般都是一兩位稍微年長的巫師,掌握著他們過去的師長傳授的巫術,大部分人綜合能力還不如如今霍格沃茨三年級的學生。但那並不是他們的錯,在魔法教育沒有系統性發展起來時,他們終生能接觸到的只有一些簡單的變形術和草藥學,魔咒學並不存在,因為幾乎沒有認字的人,咒語多是口口相傳的,那些高深的如尼文書籍只存在於隱藏更深的巫師家族傳承裏。

戈德裏克曾經拜訪過一所這樣的小收容所,三間相連的小木屋躲藏在針葉林裏,木墻板上蓋著青苔,屋後藏著一條小溪。負責人是一位與他年齡相近的男巫,來應門時手裏還端著一只鍋子,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由於戈德裏克早用貓頭鷹向他傳過信,讓他不至於驚慌失措地誤認為是教會前來搜查,因此這位教師兼保育員熱情地歡迎巫師同胞的到來,並期待戈德裏克能為他的學生們帶來新的魔法知識。孩子們在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後才一個個探出頭來,那個年代的小巫師因為自身經歷而總是對外人抱有極高的警惕,他們身上套著各種布拼成的衣服,因為管理者不擅裁縫而統一做成袍子的樣式,袍角大都皺皺巴巴,沾滿泥土。為此,戈德裏克教的第一個咒語是“清理一新”。

這是公元965年左右,薩拉查顯露出魔法才能已經十年有餘。牠好像是在某一天突然意識到自己能使用魔法,接著一發不可收拾,自此戈德裏克再也不用擔心牠的行走問題。那時戈德裏克對巫師魔力天賦初現的平均年齡並不清楚,因此只當薩拉查的“覺醒”來得遲了點。與牠學語言文字一樣,戈德裏克只教了牠幾個基本咒語,牠就無師自通了剩下的全部,甚至比戈德裏克更早地掌握了無杖且無聲的施咒方式,所有巫師刻苦鉆研的技巧對牠來說信手拈來,這樣的天賦是令人絕望的。但薩拉查此後也不再有什麽驚人之舉,牠全心全意投入魔藥研究中,對教育事業並不熱衷,更不愛見陌生人,看起來就是個施法較為順手的普通巫師而已,因此拜訪其他巫師的總是戈德裏克或赫爾加。

戈德裏克的木雕技藝是從那時候開始練出來的。不愛聽講的孩子到處都是,他沒什麽別的好拿來哄人,只能自己雕了各種小動物來送,從簡單的木像逐漸發展為可動的木頭玩具,為了給薩拉查做假肢而研究出的關節做法最終用在了這些事上。學生們從六歲到十三歲不等,水平倒是一樣的差,戈德裏克那節把石塊變成鐵砧的變形課還沒講到一半,年紀最小的已經哭鬧起來,趁他拿著一只木頭小兔(會跳,戈德裏克自己都覺得挺好玩)去哄的時候,別的孩子也開始走神聊天,又一個八九歲的學生拿著炭條在紙上塗畫,戈德裏克只能勉強辨認出一把由三個方塊和一個銳角組成的劍,邊上是一堆歪七扭八的圓圈。

“這是你!”小孩說,用新采的漿果在上頭抹了一把,在紙上制造出和他發色完全不同的紅,“你瞧,紅色的人,帶著把劍!”

戈德裏克哭笑不得地把紙張還原一新,借著初秋越拉越短的日光繼續上課。孩子們的註意力只能被變形術吸引一小會兒,他們更愛偷偷用魔力制造出的劈啪聲,像一場小型爆炸;或是在秋陽下搖動冬青的枝條,看它映在地上的影子如何變幻,嘰嘰喳喳的笑鬧逐漸蓋過戈德裏克講解原理和訣竅的聲音,後者無奈地搖頭嘆氣,微笑著。

在他第四次前來拜訪時,收容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殘垣斷壁,稻草屋頂垮塌後化為灰燼,剩下東南角的一片木板斜立著,像砸碎的巨齒,被火燎得漆黑,滿地碎木焦炭,有些看起來似乎曾是生物的手腳。小溪邊挑起一根高桿,最上端插著一顆焦黑的頭顱,只剩脖頸以上的部分,幹枯的皮肉緊繃在骨殖上,幾處露出棕黃內面,一個刻意為之的警告。其餘四肢或許被燒毀,或許被鋸開分別丟棄在四方道路上,人們相信這樣才能有效封印邪靈。有趣的是,火焰總是麻瓜迷信中被賦予凈化一切的力量,而他們的宗教卻創造出一個遍地火舌的地獄來恐嚇信徒,這或許是一種被烙印在群體記憶中的原始崇敬與恐懼。

戈德裏克從旁邊掐下一根枯草,變成一枝白花,留在廢墟上。他沒有祈禱,深知不會有任何一種宗教的神明願意傾聽自己的聲音。

事實上當時戈德裏克自己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當時在位的英格蘭國王——埃德加一世——以強硬手腕改革教會,整頓全境的修道院,君權下的神權忽然被掐緊喉嚨,閑散度日的俗僧們紛紛遭到除名,修道者的清規戒律被拍掉灰塵,重新擺上臺面。人們說鄧斯坦大主教眼中揉不進沙子,曾經可以假作視而不見巫術傳聞,如今也不能輕易蒙混過關。

遠在蘇格蘭的羅伊娜恐怕也對這些事有所耳聞,她曾在公元962年寫信來警告他英格蘭的動蕩局勢,那一年國王埃德加的兒子出生,而羅伊娜認為自己在那名嬰孩的未來中看到了不祥之兆(註10)。“最危險的時刻尚未到來,”她在信中說,“令人擔憂的正是如今局勢尚且被夕陽餘暉眷顧,無人知曉入夜後的情形。”

羅伊娜的婚事當年曾在麻瓜的貴族圈子內鬧出過一小陣風波。如她自己所說,羅伊娜堅決不接納一個腦子不好的人進入她的生活,傳聞中她以極其苛刻的條件挑選自己的夫婿,用千奇百怪的問題刁難求婚者,其中一些甚至有違教義,沒有任何一位受過教育的淑女該做出這事來——此處的“教育”指的可不是識字讀書——這些舉動在當時看來十分出格,那時起就已有人私下偷偷稱她為“女巫”,巧的是他們其實說對了。等過幾年他們發現羅伊娜拒絕交出父親的遺產,並令女兒隨自己的姓氏後,這樣的論調聲音更響,而羅伊娜大約不屑於反駁,直接啟用麻瓜驅逐咒,使拉文克勞家族的城堡從麻瓜的窺探中銷聲匿跡。

在此期間羅伊娜時常與他們通信,同戈德裏克,或者赫爾加,唯獨與薩拉查沒什麽可說,他們兩位只偶爾交換一些藥材產地及藥性的信息,再無其他話題,戈德裏克不明就裏。又往後幾年,羅伊娜與赫爾加的通信頻率逐步增加,漸漸成了與戈德裏克通信的倍數。拉文克勞在信中糾正她兒時被戈德裏克教錯的一些咒文,又與她寄來自己女兒的畫像,是個頭發烏黑的小姑娘,看年紀或許正跟著母親牙牙學語。羅伊娜對赫爾加的影響如此之深,以致日後他們為自己的學院擬定代表物時,赫爾加對獾的選擇中也不無與鷹對應的想法——健足與飛翼之間並無優劣,就像你不能硬要野兔與雲雀互換位置。

出於有些冒犯的好奇,戈德裏克致信羅伊娜問過她為什麽不常與薩拉查通信,畢竟他們之間才是有血緣牽系的一對。羅伊娜則在回信中表示雙方單純沒有共同話題,血緣和才學其實都是次要的,薩拉查確實很聰明,但牠是個沒什麽求知欲的人。

“不信你去問他:這世上是否有一個答案能解答所有問題?”羅伊娜在信中指示。

“有嗎?”戈德裏克滿腔懷疑地送出了他寫過的最簡短回信。

下一封信中羅伊娜認真地回答他,當然有,而她此生的終極追求便是找出那能為萬物解惑的真理。他閱讀這封信時,奔波頻率陡增的貓頭鷹正在一邊發脾氣,把戈德裏克準備的鳥食撒得滿地都是,還發出急促的咕咕聲,指責戈德裏克竟然聽不懂世間最簡單的鳥話。

戈德裏克將信將疑地把問題拋給薩拉查,當時後者正在熬著一鍋魔藥,灰色的眼睛隔著淡紫色的霧氣懷疑地望著他。不知為什麽,這些年來薩拉查的容貌似乎停在二十左右,並隨著牠實際年齡的增長而愈發顯得年輕,就好像牠體內的鐘擺卡在了某個點上,不再移動。

“當然有,”薩拉查簡練直白地說,“那個回答就是:閉嘴。”

戈德裏克有些尷尬地碰了碰額頭,抹平自己差點因笑意皺起的眼角。

“如果是羅伊娜讓你來試探我的,”薩拉查一邊用銀質攪拌棒搗鼓著坩鍋中的液體,俯下身去羊皮紙上添了幾筆,“請你們二位悉知,這個月我已經把二百四十七種藥材組合扔進這口鍋了,如果我沒有好奇心,也是跟著它們一起熬沒的。”

“當然,當然。”戈德裏克舉手投降。這個充滿魔藥的小房間是薩拉查的領地,戈德裏克站在裏面總有些手足無措。

薩拉查熄滅火焰,等著鍋內的魔藥逐漸冷卻,在此期間開始細細打量起戈德裏克,並在後者準備離開時叫住了他。“你這一來倒是提醒了我,”薩拉查說著,轉身從雜物堆裏翻出一個包裹,“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細長布包,打開後裏面是一柄看起來造價不菲的銀劍,劍柄內嵌紅寶石,劍脊篆刻銘文,妖精的工藝。這就是日後傳奇的格蘭芬多寶劍,當年卻是在一個煙霧繚繞的煉藥室內被斯萊特林隨手扔給戈德裏克的。牠或許是有意將場面弄得輕描淡寫,以防止過於鄭重的儀式感讓戈德裏克產生什麽不必要的疑心——只是朋友之間互相送送禮物——牠大概希望戈德裏克這麽想。幸運也不幸的是,當時的戈德裏克確實是這麽想的,事實上,他最開始並不想要這份禮物,理由是它看起來太貴了。

“我不能就這樣的帶著一把銀劍……”戈德裏克朝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我拿武器是真的會去砍人,犯不著用那麽華麗的。”

他這句話不知哪裏成功逗笑了薩拉查。“那很好,”牠說著就作勢要把包裹收起來,但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暗示戈德裏克最好重新考慮的氣勢,“你不要就算了。”

於是戈德裏克趕緊道歉,並向牠保證自己非常想要,剛才只是因為擔憂自己配不上這柄劍才一時犯了糊塗。最終他在薩拉查滿意的目光中收下了寶劍,也在無意間收下了未來幾十年,乃至上千年的糾葛。

“或許有些人樂意死得漂亮一點。”戈德裏克將劍在腰帶上別好,拍了拍,決定開個玩笑。

薩拉查微笑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確實如此,”牠松散地整理筆記,好像剛了卻什麽心頭大患,“很高興你還樂意見血。”

實話實說,戈德裏克並不樂意見血,至少不樂意見得那麽頻繁。但就像我們先前說的那樣,他總是在發誓後得到事與願違的結果。薩拉查一定沒想到牠給的這把劍第一次見血會是在什麽情形下,畢竟在牠的計劃中,格蘭芬多寶劍自始至終都只為了終結一個特定目標的性命而鑄造。

公元970年前後,教會中有“會魔法的人”這一事實已經相當明顯,即使戈德裏克再不願相信,十幾年來各種線索都幫他逐漸排除了其他可能。麻瓜們不可能在什麽都不懂的情況下就破除巫師的幻身咒,更不可能找出那些由他們幫助設置了反標繪和麻瓜驅逐咒的藏匿地。那年十月就下過一次薄雪,早得異常,戈德裏克踏著清晨未融的冰雪敲響了教堂旁一座小屋的門,那兒一般是神職人員的住處。

一名頭頂剃光的修士疑惑地開了門,看起來還沒睡醒,戈德裏克和氣地向他詢問能否與此處的總鐸見一面。

“可你是誰呢?”修士問。

“或許你可以將我視作他的一位同胞。”

那名修士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即使戈德裏克已經使腰間的佩劍隱形了,他渾身的裝扮依舊不能使人信服。他大可以用一個混淆咒叫這名修士乖乖為他傳話,但那樣做又有什麽意思呢?

“我想他找的是我。接下來由我來就行了,謝謝你。”一個聲音從修士身後傳來,一名年過半百的神甫從裏間走出,帶著程式化的笑容,與戈德裏克對上視線。

於是戈德裏克也微微扯起嘴角,以作回應,無論對方打算如何解讀這個表情。

他們的長談從黎明持續到傍晚,在一張長桌的兩端,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戈德裏克少年時最厭惡的顏色,高雅而聖潔,用來遮蓋其下骯臟油膩的桌面。

神甫的一生也可以如此解讀。在麻瓜眼中,他就是一張蓋了塊白桌布的破桌子,神職不過是施舍給他的一套體面行頭,當作驅使他幹活的甜頭,而等哪天他不中用了,這套行頭就可以隨時被扯下來,露出底下油膩膩的破桌子——一個巫師。

“我是十二歲的時候發現自己異於常人的,”神甫說,將三本皺巴巴的小本子小心地放到桌布上,裏面夾著不少顏色不一的紙片,看起來已經用了許多年,“最初我踏上水面的那一刻,我身邊的人都認為是神跡。”

“那你非常幸運。”比起那些被你送入火中的孩子來說。

“或許吧,他們將我送入了修道院。教導我的司鐸也發現了我的不同之處,但他沒有告發我——或是通過了另一條門路告發了我——我被送到了主教那裏,他身邊有一位修士,同我一樣‘被神眷顧’,於是我跟隨他開始學習這三本書上的東西。直到後來我逐漸發現,它們與我們所說的巫術實際上是同一種東西。”

“然後繼續自欺欺人,用巫術殺害著與你一樣的孩子?”

“你是來問罪的,你當然是來問罪的。但我又有什麽選擇呢?”

“你沒有選擇嗎?你完全可以離開這裏,”戈德裏克搖著頭,“除非你舍不下如今的地位……”

“我有什麽地位?”老神甫問,垂頭整了整手邊的三本舊書,“如果我不為他們做事,他們也會殺死我。真正的話語權在大主教手裏,我一旦敢違抗他,他就會向人們宣布我的真實身份,說我巫術惑眾,而他這就可以正大光明殺了我以正風氣,屆時沒人幫我,沒人。我是可以逃,但逃跑後就是永遠在逃,那是比死了還可怕的日子。我又能逃到哪裏去?”

“為了表面安穩,你就甘心受困於囚籠中嗎?”

老神甫,或者說老男巫悲哀地看著他,像是在問:我又有什麽選擇呢?

“我有一個辦法,”戈德裏克說,擡手緩緩摩挲著劍柄,紅寶石切面劃過他指肚上的劍繭,“我可以幫你,你不用再跑了。”

這件事過後戈德裏克消沈了一段時間,那畢竟他殺的第一個巫師,雖說是敵人,但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自己人”。薩拉查對此十分不滿,總是在餐桌上抱怨,認為他們應該找一個方法杜絕巫師與麻瓜接觸,這樣不僅可以減少傷亡,還能防止這種“意志不堅定的巫師”倒戈。

“你明知這是不可能的,”戈德裏克心不在焉地攪著自己面前那碗燉菜,“很多有天賦的孩子誕生在麻瓜家庭中,停止接觸就等於棄他們於不顧。”

“啊,說到點上了,在我看來他們正是叛徒的集中出產地,”薩拉查說,“你見過哪個巫師家庭的孩子反過來追殺自己人的嗎?”

他身邊的赫爾加輕輕咳了一聲,薩拉查立刻閉嘴,或許是想到自己剛剛攻擊了對方的出身,奇怪的是牠那句話出口前似乎全然沒有考慮到赫爾加的存在。

“我們還得考慮到那些出身在巫師家庭,卻不被魔法眷顧的孩子,”赫爾加柔聲說,“沒有魔法並不意味著他們的能力低人一等,或許在麻瓜的世界裏他們更容易找到自己所長。”

可惜薩拉查忽視了赫爾加幾乎鋪到牠腳下的臺階。“哦,啞炮,”牠譏諷道,“那群天生的叛徒,確實適合被打包扔進麻瓜堆裏。”

戈德裏克立刻切入對話。“這之間沒有必然關系,”他說,“沒人有選擇出身的自由。”

“我只是在說一種趨勢,麻瓜出身的巫師想問題時就是放不下他們曾經的生活環境,”薩拉查註視著低頭不語的戈德裏克,好像終於想起對方也曾在麻瓜中混過十幾年,換了話題繼續問,“你帶回來的那三本筆記是怎麽回事?”

相當諷刺的是,那三本筆記是被戈德裏克裹在白桌布裏提回的。老神甫臨死前將它們托給戈德裏克,不知是出於對故去巫師的愧疚還是對知識的珍惜。他們最後的談話中,老神甫提出了一種如今看來有些癡人說夢的設想:如果任由巫師勢力在教會中發展,逐步攀登權力的階梯,是否有可能從內部顛覆教會,使其成為一個打著“神跡”幌子的傀儡?

這在當時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巫術在教會內實則已傳有幾代,英格蘭各地也不只一名被拴上神聖枷鎖的巫師,他們甚至比巫師內部更早發展出了現代教育體系的雛形。老神甫自己也有一位學生,在神甫死後,戈德裏克找到他,詢問他是否願意跟自己走。那名穿著修士衣袍的學生至此才發覺自己竟是自幼所信宗教中的異端,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戈德裏克在門外等候他做出決定,再次打開門後,室內已是兩具屍體。

“愚不可及,”薩拉查又冷笑起來,“他們依賴魔法,又不肯接受魔法。”

“我與他談的時候用過類似的反駁,”戈德裏克說,他面前的菜已經徹底冷掉了,變成一碗漂著油脂的乳白液體,“無論他們能爬到多高,權力的基礎都建立在犧牲另一半巫師群體上,這樣的內部對抗是不可能幫助他們長久在高處立足的,最終他們依然無法讓大眾接受魔法。”

“這倒不見得,麻瓜社會中那些統治者不就是踩著自己的同類們走上去的麽,巫師用這套一樣行得通,”薩拉查說,牠這兩年終於不再是一副過於年輕的面貌,相貌逐漸向牠的父親靠攏,歲月在牠臉上鑿下痕跡,或許也改變了一些無形的地方,“但他們無法接受魔法。人就是沒法接受和自己不一樣的東西。”

“我想或許是可以的,如果有人……如果有人從一開始就引導、教育他們的話,告訴他們所謂的差異並不會對一條生命的性質一錘定音。”

“當年還是你跟我說的——人們無法接受他們眼中的異類,”薩拉查完美的記憶力又一次擊倒戈德裏克,“你說過我們讓他們察覺到自己多麽贏弱,於是他們害怕,於是他們排斥。“

“請不要拿我的話來堵我,”戈德裏克苦著臉,忍住一頭撞向堅如磐石的黑面包的沖動,“而且我也說過,人是可以改變觀念的。”

薩拉查以異於常人的緩慢進食速度拖延回答,好像吃飯對牠來說是一項不得不進行的痛苦任務。“用什麽方法?”牠問,“給所有人下奪魂咒嗎?”

“我親愛的朋友,你不能直接跳到最極端的策略上……”

“我將其稱之為最快捷有效,甚至是最保險穩妥的。不然沒有任何一個群體能完全統一想法,你見過任何因為幾句勸導就改變觀念的人嗎?”

“有啊,”戈德裏克擡起頭,“我就是。”

薩拉查一時說不出話,下一刻又好像突然想說什麽,但又住了嘴,摸著下巴僵住了。牠胸口掛著的家族吊墜微微晃動,寶石鑲成的小蛇似乎隱隱在笑。

“我們得建造一座堡壘,”薩拉查轉開話題,不直接反駁,也算他表達不讚成的另一種方式,“給她最好的防禦措施,給她最嚴格的入學篩選,讓所有學生和教師都能在其中生活,再也不會有這種無謂地沖突。”

“原本不應該發展成這樣的,”戈德裏克嘆息,“如果……”

“你已經戰勝了他——”

“奪走生命是一個萬不得已的最終手段。我必須要對他動手,這正是我能力不足的結果,”戈德裏克站起來,拍了拍牠的肩膀,主動終結這場對話,“別擔心,我會處理好後續的。”

教會對巫師的搜捕確實因神甫的死亡而遲緩下來,戈德裏克將他留下的三本筆記寄給羅伊娜,後者將它們修訂成冊,編寫在初版教案裏,現今大部分的反咒和解咒思路都自其演化而來。你們可能都更希望書本上那些咒語只是古代巫師們為了快一點切碎甘藍而偶然發明的,可惜事實並非如此,現代教材上幾乎每條咒語背後都印著血,真的很抱歉。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們後來真的成功在一所牢固的城堡裏建立起了學校,雖然過程並不完全符合薩拉查的期待。我們或許該早一點講到這個部分的,畢竟說到底,這不該是描繪戈德裏克如何躊躇不定的悲情小說,它本該是個勵志的史詩,講述戰亂年代裏四位有志青年如何在一片荒草亂石中搭建起一個避風港,一座燈塔,為後世點起一盞光亮……這樣的故事會更符合人們的期待。在這樣的故事裏,戈德裏克的劍只需要出演一些娛樂性質的古典騎士決鬥——雙方相互行禮展示風度,兩三招內分出高下,不見血,接著再鞠躬退場。

不管它是用什麽鑄成的,格蘭芬多寶劍是一柄精美的武器,就實際用途而言過於華貴了,還是這樣的故事適合它。畢竟,當一個人認為自己有權為某種正義而肅清他人時,悲劇通常由此起始。

對戈德裏克而言,他的感慨化為疑惑,又發展為夜間的輾轉難眠,最終在半夢半醒間想起很久以前與老師的對話。太久不見,那些記憶都開始褪色,和夢幻或臆想交雜在一處,有時戈德裏克已不能分清那些教誨究竟來自真實的過去,還是他自己在心中杜撰出來聊作安慰的開脫方式。那麽,老師或許曾說過這樣的話。

“你當然要站在自己這邊。”老師教導他。

“問題就在這裏,”只存在於自己臆想中的戈德裏克奮力怒吼,像一條被扔進海裏的淡水魚,“我現在已經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邊的了!”

矛盾自何處而來?非要找一個根源的話,矛盾自差異中而來。雖然非常可怕,但在某種意義上,薩拉查是對的——如果我們用奪魂咒掌控了所有人的腦袋,把每一道丘壑都抹到同一個水平線上,那差異就消失了,天下大抵太平。但對我們人類來說,所有的生機也就此消失了,歡樂與悲傷沒有差別的世界,死了一般的世界。

這個概念對薩拉查來說無關痛癢,卻足以令戈德裏克膽顫心驚。無論他願不願意去想,思緒的觸角都會不自覺地向另一個更黑暗的方向探頭探腦——如果必須要抹平差異的話,那徹底消滅魔法群體無疑是一個更為經濟實惠的選擇,你瞧,他們人更少,還還更不聽話。

如果不考慮到戈德裏克本人就是一名巫師的話。

無論他用多麽冠冕堂皇的借口說自己不想站在任何一邊,在這點上他其實早已牢牢站在了魔法的那一側。

“因為我們不知道人類這個群體未來會面臨怎樣的考驗,因此保存多樣性是一種必要的防範措施,”老師如此告訴他,“特殊的個體會在特殊的情況下發揮作用,所以他們存在於世。宏觀上來說,沒有任何一人是無意義的,每一個人都是一種可能性的標本,為了人類群體的生存繁衍而出生入死。事實上,這與你最初提出的問題也相關——為什麽人要活著?每個人都會給出不一樣的答案。”

“那其中哪一個才是正確的?”

“或許每個都是,”老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露出一種似是而非的笑容,“如果你非要只選一個,那為未來保存盡可能多的人,你就越可能得到自己的答案。”

真理或許的確如書中所述般高懸枝頭,金光普照,致人目盲,致人痛哭流涕,但至此戈德裏克開始懷疑世間實際上並不存在通向它的正確之路——是的,向上攀登自是有路,但沒有任何人能手腳幹凈地到達終點,因此也沒有任何一只手配得上觸碰它流光溢彩的表面。

放眼望去,到了公元1995年,蓋勒特·格林德沃將會把時間形容為一條寬河。因此對戈德裏克來說,他生命中所有的大事,放到河中看,都是微不足道、甚至不見蹤影的蜉蝣;他的歷史之外還有千萬年、億萬年的未來,這座島嶼之外更是無邊無際的世界——

“你永遠也不可能走到這個世界的盡頭。”老師曾經說。

大概要六百年後,他才知道這是因為地球是圓的。

7.

我們還是需要說一下獅鷲的故事。

獅鷲是由戈德裏克發現的,它當時蜷縮在灌木裏,右後腿流淌出金色的血液。那還是公元952年初春,戈德裏克帶著薩拉查徘徊在英格蘭邊境的曠野。戈德裏克的醫療技術很糟糕,他試圖為獅鷲包紮傷口,讓這位高貴的生物枕在自己肩頭,獅鷲的羽毛不可避免地弄得他脖頸發癢,而它尖銳的喙輕敲著他的脊背,稍一用力就可能紮穿皮肉。

“是誰傷了你?”戈德裏克問,輕柔地為它理順羽毛。獅鷲仿若鎏金的瞳孔望著他,歪了歪頭,沒有回答。

這時薩拉查走了過來,腳步還有些踉蹌。戈德裏克看著牠的右腿,忽然察覺到這其中的巧合與趣味。“你瞧!”他向斯萊特林指著獅鷲,“你們倆一樣了。”

薩拉查好奇地看著獅鷲,悄無聲息地打量著它全然不同的前後爪。獅鷲卻在牠現身的那一刻莫名受到驚嚇,撲扇著翅膀躲去三英尺外,戈德裏克立刻被它扇起的強勁風力掀倒,仰臥在灌木叢裏,長吐了一口氣。

獅鷲和薩拉查不對付,更準確的說法是,任何動物都和薩拉查不對付,薩拉查踏足的地方連蚊蟲都會退避三舍。這件事在當年總是令戈德裏克嘖嘖稱奇,並且滿心歡喜地享受著薩拉查身邊的無蟲環境。另一條能從獅鷲事件中發現的關鍵線索就是:薩拉查能看見魔法生物。這意味著牠確實與魔法的世界有關聯,因此牠十七歲那年忽然能使用巫術也並不在意料之外。

有意外的不過是其他所有事情。

請悉知,戈德裏克的醫療技術很糟糕,日後被薩拉查不止一次抱怨過,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靠著如此可怕的療傷手法活下來的,而這一條件反映在獅鷲事件中的直接後果就是,即使戈德裏克費盡心思、拼盡全力地救助它,獅鷲依然在兩天後的一個清晨靜靜地呼出最後一口氣,再也沒有醒來。

同所有鷹首有翼科的神奇動物一樣,獅鷲充滿驕傲和自尊,這是一種不到最後關頭不會流露出絲毫傷痛的生靈,哪怕它當時已近大限。或許它的傷處不止最明顯的右腿,在別處另有致命傷,只是戈德裏克這個門外漢絲毫沒有發現而已。而獅鷲在忍受了兩天傷痛後,終於選擇一片更為安靜的去處,免得繼續被戈德裏克可怕的療法折磨。而戈德裏克重拾自己擅長的工作之一——挖坑——鄭重地將這位短暫同路的動物朋友埋葬在灌木後,樹蔭最盛的地方,明年初夏這裏會長出很多鮮紅的小樹莓,像一簇簇靜態的火苗。

薩拉查全程在旁靜觀,撫摸終於不再躲避牠觸碰的獅鷲。生命離去後,獅鷲羽翼間金黃的光輝每一刻都在流失,仿佛它仍在逐漸熄滅,並最終會皺縮成一抔枯骨,乃至消失無影。等戈德裏克將那具尚有些重量的屍骨挪進坑裏,往上蓋了第一鏟土後,牠問:“為什麽?”

“它死了,”戈德裏克回答,盡力委婉地解釋,“它不會再醒來了。”

“它會消失嗎?”

“取決於你是否還記得它,”戈德裏克語氣柔和下來,想到這恰好是給孩子樹立生死觀的時機,“如果你不去忘記,那即使……”

他註意到薩拉查並沒有在聽,而是凝視著坑底的屍體,坑中被土蓋住一半的獅鷲顯得更小。“真好,”薩拉查說,“它不存在了。”

那時牠的詞匯量還不夠,因而戈德裏克欺騙自己薩拉查表達有誤,或者童言無忌。但死亡幹枯而幽暗的羽翼從那時起就懾住了牠,引牠神往起一種脫離一切的幻想——假如死亡就是消失於世的話,它豈不是可以抹去任何生命留下的任何印記,從此幹幹凈凈、空空蕩蕩,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如此一來,牠後來的舉動用這條思路也能想通了。

但死亡怎麽可能就像沒有到來過一樣。即使最微不足道的生命,即使是一生短暫如來不及啼哭的嬰孩,埋葬了他的土壤也能供給養分,來年長出一小叢嫩草,被山羊吃了,化為一滴乳汁。

戈德裏克無法將這一切解釋給薩拉查聽。他在該說的時候因為大意和僥幸而錯過良機,最終如何聲嘶力竭地呼喊也無法挽回。薩拉查的沈默寡言並非出於隨和,而是固執,牠從不抱怨境遇,因為任何環境都撼動不了牠孤行己見。十世紀的不列顛,那是一個遍地屍骸的世界,海岸邊的黃金和鮮血一同流淌,林中游蕩著強盜,鬧市口每個月都有新絞死的囚犯供人圍觀。維京人劫掠英格蘭,並最終奪走統治者的王位,而英格蘭人也從威爾士和愛爾蘭擄奪奴隸,使少女懷孕,又將新生兒溺死在激流裏。所有人都清楚戰爭的本質是生存和利益,無需任何榮光或冠冕堂皇的理由,僅存的道德高居在宗教,那裏存放著黑暗世紀微明的藝術和文字,而諷刺的是,對巫師來說,教堂是血流漂杵的屠宰場,那點微光忽然化為火炬,通明洞徹,強光之下烈焰之中,一塵不染。

公元988年,羅伊娜來信。她的預言接連顯示惡兆。“是時候了。”她說,“北上,我們必須建一座堡壘。”

按照當時形勢的判斷,危險大概率又是來自實力日益膨脹的宗教勢力。已故的英格蘭國王埃德加在位期間給予主教過多權利,大規模擴建修道院,以致引起了各地貴族的不滿。這種氛圍在貴族支持的埃塞爾雷德即位後得到緩解,甚至令躲在暗處的巫師們松了口氣。

然而誰都沒想到危機來自於一個與魔法沒有直接矛盾的群體,那是一場更為隨性、也更為浩大的洪流,出乎所有人預料,也不肯為任何意志左右。

公元991年,維京人的黑帆又一次出現在不列顛港口外海天交接處。

8.

每一個時代都有人說:“我們這一代人,習慣和觀念都被這事永遠改變了。”

“這事”指的可以是戰爭、瘟疫、災荒……什麽都行,總是那些會留下深刻烙痕的標志性事件,在它從現實中結束後,依然像個幽靈一般徘徊在記憶裏,折磨得親歷者日夜不安,卻無處發洩。因為每個人都是參與者,又不能找到為一切負責的人,於是一部分人癡恨上某個象征,另一部分則悲觀地看待一切,哀嘆萬物自此之後都會衰竭而去。這樣做其實內驅力是相同的:他們必須相信點什麽才能活下去,哪怕是相信“我們就要活不下去”這件事,人為了活可以不擇手段。

生與死的概念或許是對立的,有其一便不能兼容其二,但活著與死亡卻不是。“活”這個概念一定包含了更多東西,若不然,當那些被稱為強盜的冒險者駕著海船駛入終年兇惡的北海風暴中時,他們所懷抱的信念又是什麽?畢竟他們身體力行地應證了那句話,這些人為了活著,已然連死亡也不怕了。

但我們為什麽要活下去?

我剛才說過,中世紀是一個人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時代。他們要麽被毫無著落的未來裹挾,整日忙著賺取食物;要麽陷入狂熱的宗教裏,活在別人灌輸給他的信念中。但不可否認,當一個人活了太久,以至於世界拋下他天翻地覆後,他依然會懷念那個骯臟而混亂的年代,就像一種蠻不講理的鄉愁,他被自己的來處困住,以至於講述時總難以避免地以個人情感美化真實情況。

正如巴沙特女士所說,客觀的歷史學家最好不要參與討論自己所身處的年代。(註11)

公元991年,挪威國王奧拉夫帶領的船隊南下入侵英格蘭。當時英格蘭因為王位頻繁更替,實力大損,數次抵抗侵略失敗後,納貢一萬磅銀幣換取暫時和平。

公元992年,奧拉夫再度率軍入侵,一度兵臨倫敦城下。

公元994年,英格蘭向奧拉夫進貢兩萬兩千磅銀幣求和。但我們都知道船隊和刀劍必會再來,戰爭是那個年代的主旋律。

公元997年,丹麥人入侵英格蘭南岸。

公元1002年,英格蘭向丹麥人支付兩萬四千磅銀幣,乞求和平。同年,英格蘭國王埃塞爾雷德下令屠殺英格蘭境內的北歐裔平民以洩憤,歷史上反覆重演的仇視循環,在此處又現蹤跡。

公元1007年,同為報仇而來的丹麥國王斯韋恩登陸英格蘭東岸。這一次,埃塞爾雷德支付了三萬六千磅銀幣。(註12)

我知道這些在你們眼中都是陳舊的麻瓜歷史,但其實它不僅關系到我,也關系到你、今日的世界,乃至生活於其中的所有人。事實上,無論你們的課本怎麽說,巫師和麻瓜的歷史從未真正分離。

公元1007年的入侵遠不是維京侵略的結束,倒不如說拉開英格蘭維京時代最高峰的序幕。但後面的歷史對戈德裏克而言已沒有意義,你看,丹麥人的軍隊幾乎燒平了整個英格蘭南岸,包括那些民居、酒鋪、珠寶店、教堂……人們在匆忙逃命中拋下了許多東西,沒人留心幾十年前就被掩埋在黑暗之下的鎖鏈。

薩拉查自那年秋天就開始心神不寧。牠那一年已經七十歲,在當時的麻瓜看來是個不可思議的年齡,在巫師看來也已經不年輕,但對薩拉查自己來說恐怕連童年都沒過,當然,戈德裏克還不知道這件事。薩拉查開始時不時打碎藥罐,因為匪夷所思的理由怒斥學生,甚至有時胡言亂語,說自己要用魔法造一條巨蛇來駝走學校。戈德裏克只當這是牠年紀上來後自然而然的脾氣,老年人的頑固和蠻橫是一點點小事堆積出來的,比方一條不再靈便的腿,冷空氣裏酸疼的關節,逐漸加深的耳背等等。他愉快地向薩拉查祝賀老年到來,帶著一半幸災樂禍和一半同病相憐,甚至還伸手摸了摸對方頭頂——這是個經年難改的舊習慣,即使薩拉查腦袋上已經寸草不生,他也沒改過來——薩拉查揮手打走戈德裏克,午飯時還從他碗裏變出三只癩蛤蟆。

斯萊特林家雙子之間互有感應,這是我們現在都已經知道的事實,但當時連薩拉查自己都不清楚。那時牠與日俱增的焦慮和時常壓倒理智的沖動其實都源於血脈相連的手足,牠失蹤已久的同胞,被戈德裏克斷定為已逝的老師。打住,我們先展開地圖——

看這一片蜿蜒而迷人的海岸線,英格蘭的南部,面向歐洲大陸,也朝著維京人敞開胸懷,這裏是戰亂的搖籃,也是貿易和文明的橋梁;而隨著我們目光向上,往北看去,地勢漸起,蘇格蘭西部和北部的高原拔地而起,那是一道極為可靠的天然防禦,在它面前,羅馬人放棄進攻,而維京人也未能染指。霍格沃茨就建立在這裏,這是刻意而為的選址,沒有多少人能敲開她的大門。

你瞧,從這兒,到這兒,自南向北,幾乎縱貫整個不列顛,牠走的就是這樣一條路。從薩拉查初步感應到牠的時間來算,跨越山脈河流,牠的行程日夜不停。

公元1007年初冬,霍格沃茨接到警報,有一只不明生物正在自東南方而來,僅用十四天就翻越了所有人都以為必然能阻擋它的險峰。那時已有一代在霍格沃茨庇佑下長大的孩子在附近成家、定居,日後霍格莫德村的模樣已經有了雛形,但就社群來講仍舊孱弱,像一棵初露頭的嫩芽,經不起一次霜雪,戈德裏克須為他們籌謀。

他收拾好行囊,出於無法解釋的直覺,毫無必要地擦拭那把銀劍,接著與另外三人開了一個持續整天的長會。羅伊娜至少給出了七套方案,最終執行哪一套要視戈德裏克的戰鬥結果而定——或許戈德裏克能一擊致命,這樣最簡單不過;但也有可能倒下的是戈德裏克;而還有些情況下,留著對方的活口比斬草除根要更為高明。此時薩拉查一反常態地堅持要與戈德裏克同去,牠往日相當厭惡戰場,而戈德裏克一直以為那是牠潔癖作祟,還暗自慶幸過薩拉查對爭鬥廝殺毫無興趣。即使他尚不了解薩拉查力量的全貌,也能從幾十年的相處中察覺到蛛絲馬跡:如果薩拉查投身於戰鬥,那牠將會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或者很可靠的戰友。

但即使如此,戈德裏克依舊不希望薩拉查與他同去。

“為什麽?”薩拉查質問他,“如果你還沒糊塗到算不清數的話,就該記得你比我年紀還大。”

“和年齡沒有關系,我只是不希望你卷進戰鬥裏。”戈德裏克不容置喙地解釋,“你沒有經驗。”如非無法避免,他甚至不希望血與火再次出現在薩拉查眼前。

薩拉查沒有當場反駁他,但並未就此善罷甘休。第二天戈德裏克到達計劃中的遭遇地點時,薩拉查竟已經等在那兒了,後者顯然不知用什麽方法說服了羅伊娜。

天空灰霧蒙蒙,雲層像龜裂的土地,微弱的光從縫隙間奮力擠出來。

“我能感覺到,”薩拉查說,望著遠處灰藍色的山脈,寒霧給它們起伏的邊緣暈染出一層淺紫柔光,“很近了。”

戈德裏克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感受。那種血親之間的感應是斯萊特林雙子之間獨有的,在那時肯定已經足夠強烈,強烈到薩拉查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同去的地步。是出於擔憂?出於保護?又是對誰的保護?牠是否在真相降臨的前一刻已經猜出來大致輪廓,畢竟牠那麽聰明?

戈德裏克無從知曉。遠山外朝陽的光暈已經在劍鋒上映出金輝。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戈德裏克無法系統地描述出來,或許能在冥想盆中用記憶再現,但我誠心建議你們不要去看。想象一頭理智盡失的猛獸——它不渴求食水,也無意歇息;它無法聽懂任何語言,不能理解任何溝通;它敵視一切,它不在乎生命,無論是它面前的,還是它自己的——它的身上匯集著所有生物公認的穢惡汙濁,在野蠻和癲狂中混作一團,唯一可以辨認的人造物是它拖拽在身後的鐵鏈,那兩條銹蝕的鐐銬踉蹌作響。

它。牠來了,像雪夜的風,輕輕敲擊著窗棱。山巒卻以沈默作答。

薩拉查肯定比戈德裏克更先明白來者的真實身份,因為牠楞住了,像是中了石化咒一樣動彈不得。戈德裏克當時以為這位新手果然對戰鬥毫無經驗,因此搶先舉起魔杖發射擊退咒,毫無效果,只把註意力引了過來,那頭生物猛沖向他。

戈德裏克旋即換上銀劍,下一刻感到熟悉的壓感傳遞到劍柄上,薩拉查發出一聲驚叫,兩件事因發生得太快而難以分清先後。他對準的是頭,更準確的說法是脖頸,但那頭生物混沌的外貌使得他下手時不太確定,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死亡沒有立即降臨,於是戈德裏克擒住它,橫切下去,為了看得更準而掀開毛發,生物的臉露了出來。

戈德裏克也楞住了。

那是一張他闊別了幾十年的面容。但魔法生物通過竊取對手記憶來改變形貌也不是奇事,因此戈德裏克只頓了一下,就利落地砍下去,腦袋骨碌碌地滾了幾圈,在地上灑下一串血跡,失去光彩的灰色雙眼茫然望著他。

這場預想中本應艱難的戰鬥結束得太過輕易,仿佛有陷阱。戈德裏克轉過頭,看到一雙一模一樣的灰色雙眸,其中充盈著戈德裏克從未見過的淚水——十七歲的薩拉查·斯萊特林望著他。五十三年倏忽而過,像一場譫妄夢境,戈德裏克腦海中不存在的鐘聲轟然作響,初升的太陽此時堪堪懸在半空,猶疑著用慘淡的光線照亮這一幕。

他在山野間游蕩了七天。如果說有人不告而別,那也是戈德裏克最先。這期間蘇格蘭高地的初雪終於落了下來,戈德裏克眼前腦中一片皚皚,他的頭發曾像金紅烈火一般在風雪中飄揚,如今只剩灰燼一般的蒼白,被大雪無聲地覆蓋。

七天後他回到霍格沃茨,赫爾加看到他時驚叫起來,或許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問薩拉查的下落,被告知對方在七天前抱著一具骯臟的屍體回來,什麽也沒說,此後就把自己關在地窖,沒有再出來過。

戈德裏克懷著十二萬分的勇氣敲響地窖的門,他們都欠對方一個解釋。但是沒有應答,最終他和赫爾加破門而入,地窖裏空空蕩蕩,薩拉查已經離開了。

很難說戈德裏克當時該被形容為失魂落魄還是如釋重負,或許兩者皆有。斯萊特林家雙生子的異常在過去幾十年中方方面面都偶然露出馬腳,卻總能被一些說得過去的理由掩蓋進平凡的日常中,而今判決終於下達,戈德裏克別無選擇,僅存一氣塵埃落定的認命。

他閉上眼睛,內心如鋪滿新雪的大地般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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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13年,事發六年後,羅伊娜病重去世。在她徹底離去後,海蓮娜的亡靈才在校內現身,夜夜徘徊於高塔上,或許是出於慚愧,她每次遇見赫爾加或是戈德裏克都會躲開。

霍格沃茨中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氛,學生們嘀咕著消失的院長、死去的院長,塔樓忽然出現亡靈,還有東南方愈發危急的局勢——丹麥國王率軍攻入英格蘭,各地貴族紛紛投降,他或許就要打下全境了。

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數百年來的不列顛沒有哪年是不流血的,於是所有人都學會了在戰亂和恐懼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和平——多喝酒,多讀書,看那些與戰火無關的飛鳥,把一張桌子變成一頭豬,在課堂上哄堂大笑。

薩拉查再也沒有回來,只是隔三差五有牠的消息傳來,往往牽連著血與死,總不是好的。外人未必知道行兇者的身份,但戈德裏克對現場的痕跡過於熟悉,連裝聾作啞都艱難無比。只是他依然什麽也沒有說,帶著一種卑怯的自私包庇著薩拉查。

城鎮隨著維京軍隊的行進被摧毀,其中更有部分是這位昔日好友的手筆,不,牠當然沒有與侵略者同行,那不過是來自五十六年前被掠奪魔法的報覆。公元952年艾德雷德國王利用魔法抗擊維京人 ,六十年後終於結出苦果。戈德裏克旁觀著薩拉查屠戮的對象從主教、貴族,逐漸發展為平民,乃至巫師。薩拉查或許仍在責怪他的無動於衷,牠的親族對戈德裏克恩重如山,而血債面前戈德裏克袖手旁觀。薩拉查不喜歡戰場,在此之前牠從未奪去過任何一條性命,無法解釋牠的無師自通,除非承認是天性使然。但戈德裏克寧願相信是因為自己早年在牠面前殺人了,讓薩拉查耳濡目染,他難辭其咎。

羅伊娜在生命中最後幾年,除暗中尋找女兒,唯一的研究就是斯萊特林家特殊的血緣來由。最後那段日子裏,她在病榻前書寫時已知道女兒的死訊,兇手正是斯萊特林的學生,不知她在落筆時又作何感想。赫爾加不分晝夜地陪伴著她,羅伊娜耗盡心血推導出的真相是她早就明了多年的秘密,她又要忍受多少折磨才能閉口不言。戈德裏克在門外幾度踟躕,依然無法面對羅伊娜,當年是他將老師的死訊告知羅伊娜,幾十年後也正是他使這個死訊成真。

“你真的不在乎嗎?”赫爾加代羅伊娜問他。

他真的不在乎嗎,那些汙穢、侮辱、鐵鏈和牢籠。如說覆仇,戈德裏克未必不想,但那說不清是道德還是懦弱的東西讓他猶豫了一瞬,只這一念之間薩拉查便搶先出手了,使得戈德裏克依舊站在人性的高地上。這樣想,牠又救了他一命。

戈德裏克還是偶爾會想起一個場景,或許是夢。夢中天晴,陽光猛烈炫目,四下綠意蓊郁,須草蔥蘢,老師不再枯坐樹下,而是手捧紙筆,陪著他一同在齊腰高的長草間漫步。天光流轉,他年歲漸長,而老師始終如一。

於是他詢問:“為什麽是我?”

筆尖與羊皮紙之間細碎的沙沙聲停了下來。“因為你是你,”老師說,“因為你的願望。無論你叫什麽名字,或是沒有名字,我都會找到你,就像你選擇來到我身邊一樣,一切都已經註定。”

“我不明白。”

“現在還不是時候。你會明白的,當你成功找到答案時。”

“怎樣才算成功?”

“到那一刻你才會知道,”老師說,陽光在從山巒間飛速劃過,像光陰吹拂,“不用擔心,因為我在你這邊。”

他並不能確信這場對話是否真的發生過,但多年來反覆夢見,真假也已不再重要。老師死時還那麽年輕,薩拉查也總是一張年輕的面龐,好像永遠也不會長大、老去,要在這漫無止境的時光中永遠活下去。為什麽活著?他最終依然沒能得到答案,但在學校這種地方,看著活泛的孩子們,人是很難看淡一切的。

公元1016年,英格蘭全境淪陷,丹麥人克努特登上王位。戈德裏克時年八十六歲,霍格沃茨創始人只剩下格蘭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兩位老院長,薩拉查渺無音信,只有斑斑血跡記錄牠的足跡。牠留下的學生之間開始流傳一條斯萊特林繼承人傳聞,赫爾加憂心忡忡,而戈德裏克心力交瘁,他已步入耄耋之年,他看著自己幹枯的手掌,萎縮的□□,生命之火將熄,餘燼顫抖著明滅,一縷煙氣。只有妖精打造的寶劍光可鑒人,鋒利如初。

斯萊特林早就將答案放在他的手中,只是戈德裏克不打算去踐行。

必須認清的一件事即為:一個人無論曾遭受多少苦難,在氣息斷絕的那一刻便徹底化作飛灰。因此活下去是必須的,哪怕只為了令那些痛苦稍有些價值。因為如果不活下去,這一切都會失去意義。

想象一頭理智盡失的猛獸——它不渴求食水,也無意歇息;它拒絕理解任何語言,不肯接受任何溝通;它敵視一切,它不在乎生命,無論是它面前的,還是它自己的——我們要如何使它停下腳步,在令它活下去的同時?

他花了近一年時間安排好一切,只是向赫爾加隱瞞了關鍵。許多事情無法口頭說明,於是戈德裏克在桌上留了一封信,請她千萬向薩拉查隱瞞寶劍下落。紙筆在左手邊,銀劍在右手中。

當他決定孤身踏上未知前路時,戈德裏克發覺老師又贏了一次。早在牠教授戈德裏克讀寫時,早在牠向他解釋語言千年中的演化時,或許在牠見到戈德裏克前就已悉知了所有人的宿命,並且張開雙臂將它擁入懷中。

如果命運能被書寫,那戈德裏克其人書中註腳大約如此——這家夥一輩子都在和人的脖子過不去,因此他最後一個割開的喉嚨是自己的,是謂報應不爽。最後一刻他似乎聽見赫爾加的哭聲,他想道歉,但只有鮮血噴濺,嘲弄著他無用的歉意,只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於是戈德裏克只能向前,他向黑暗走去,往黑暗墜入,沈眠在與肉身不能相接的世界,直到他再次被需要。

直到他成為我。

End.

註1. 艾爾曼(Elman),本文原創龍套,名字可以意譯為“油商”,來源於古英語 ele‘oil’ + man ‘man’。

註2. Cippanhamm,英格蘭威爾特郡西北部的一個集鎮。它位於巴斯東北 13 英裏(21 公裏)處,倫敦以西 86 英裏(138 公裏)處。該鎮建立在埃文河的渡口上,據信自羅馬時代之前就已經存在某種形式的定居點。

仲夏節為每年的6月24日。在古代,歐洲的一些人們相信如果在仲夏夜前夕摘取側金盞花等草藥,將具有神奇的治愈效果;當地居民於外出時便點起火炬或篝火,以驅逐野外的孤魂或精靈。直到今日,在英國巨石陣等地,人們仍會按當地古老的儀式慶祝仲夏節,亦會在慶祝期間點起巨型的篝火。

以上摘自維基百科。

另有一個知識點,中世紀因氣候和糧草等原因,戰爭一般都在夏季發生,英格蘭國王埃塞斯坦在四王之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就是因為敵軍選擇在秋季進攻。

註3. 在英格蘭考古發現的中世紀墓葬中,對維京俘虜的“埋葬”方式就是統一砍頭,腦袋堆一堆,身體堆一堆。

註4. 根據第四部分院帽所說的“精明的斯萊特林,來自沼澤”,外網粉絲推測斯萊特林應該來自諾福克或附近的某個地方,因為英格蘭東部的沼澤地正好位於諾福克、林肯郡和劍橋郡,都位於Cippanhamm東面。沼澤地通常居住著水禽、兩棲動物和蛇。因此,他在霍格沃茨斯萊特林創建的學院以蛇為象征,代表水元素也就不足為奇了。

註5. 參考出處:Whitelock, Dorothy, ed. (1979) [1st edition 1955]. 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 Volume 1, c. 500–1042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ISBN 978-0-415-14366-0.

註6. 這裏的原型是舍伯恩主教Heahmund,歷史上確有其人,但此處民眾的行為顯然是我瞎編的,以下來自維基百科翻譯:Heahmund 在 867 或 868 年被祝聖。他死於 871 年的梅裏頓戰役(威塞克斯王國與丹麥人之間的戰役)。由於他的死期在英國聖徒歷法中被指定為 3 月 22 日,因此戰鬥和他的死期可以定為 871 年 3 月 22 日。他被安葬在薩默塞特郡的 Keynsham。 Heahmund 在東正教和羅馬天主教會被尊為聖人。

註7. 哈利波特維基上記載赫奇帕奇創始人來自威爾士。雖然我曾經提過赫爾加這個名字明顯來源於斯堪的納維亞語,但在那個年代維京後裔西入威爾士境內也並非不可能。

註8. 格溫內斯( Gwynedd )曾是一個獨立的王國,從羅馬時代末期到 13 世紀被英格蘭征服。現代的 Gwynedd 是 1974 年 4 月 1 日根據 1972 年地方政府法案創建的八個威爾士縣之一。

註9. 哈利波特維基上記載拉文克勞創始人來自蘇格蘭。

註10. 這裏說的是公元962年出生,並在公元975年即位的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他僅在位三年就被殺害,兇手不詳(後世多認為是他的繼母),其後他的弟弟埃塞爾雷德即位。因為高處的權力鬥爭,這兩位兄弟治下的英格蘭國力逐漸衰弱,也釀成了後來被維京人奪取王位的苦果。

註11. 來自正文第三十三章。

註12. 來自決策無方者埃塞爾雷德的個人維基詞條,這位國王後來還上貢了更多錢,總量粗略算一下約等於一位公爵20年的總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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