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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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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K小姐和我認識的所有電影演員都不一樣。不過我也只認識她一個電影演員。

縱然如此, 在認識K小姐以前,我對“電影演員”的認知尚且停留在“明星”這一簡單的層面。在我看來,無論是電影演員還是電視劇演員, 都離我好遙遠, 像星星掛在天上, 那麽多人喜歡擡頭去看,但我一直埋頭走路, 很少有一顆星星能讓我註意到它是特別的。

K小姐改變了我對“電影演員”的認知。

她不是那麽遙遠的一顆星星。進入片場她是重慶街頭隨處可見理發店裏的一個老板娘, 是休息期間很隨意伸著長腿在路邊坐著吃盒飯的年輕人, 是在這場戲沒有開拍之前會在場所裏反覆踱步觀察燈光研究道具的電影工作者……

同時,她還是會趁人不註意偷偷拍我頭的K小姐,是天氣太熱請全組吃綿綿冰但是會偷偷塞給我一顆糖說“吃糖”的阿鳶,是會在她討厭的三十七度以上天氣裏戴一條藍色圍巾滿街滿巷跑一個下午拍一場戲的孔黎鳶。

真感謝那個將K小姐找來拍電影的導演。多虧了她,這樣的K小姐能被我遇見。

“一日助理”去買綿綿冰的路上, 同K小姐之前的助理一起。她叫榮梧,早上我來到片場被K小姐介紹,我喊她榮老師。

榮梧嚇得臉都白了, 連忙鞠躬說“不可以不可以”。她好青澀,顯得一旁的K小姐給她轉賬的動作是那麽穩重。

於是我叫她阿榮。

而K小姐瞥見阿榮的局促, 淡淡地笑一下, 什麽都沒有多說。

第三天的重慶還是很熱, 簡直要把那些堆疊起來的建築全都烤成融化了的棉花糖。

以至於我走在路上擡頭看, 都覺得那些高樓大廈變矮了許多。

我比阿榮要自來熟得多。二十歲的我還是一個健談的性子,忍不了兩個人走一路都很安靜。除非另一個人是K小姐, 那不說話也很好。

但阿榮顯然很拘謹。

於是我向她打探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 “K小姐拍電影的時候一直是這樣嗎?”

“K小姐?”阿榮有些疑惑。

我才意識到我同K小姐之間有很多稱呼只有對方知道,這種遲鈍的感覺讓我笑彎了眼, 同阿榮解釋,

“就是有這麽一個說法啦。”

我沒有和她說《奇洛李維斯回信》的事,仿佛這是我和K小姐之間的秘密。

阿榮說“哦哦”,然後點點頭。在被曬得流油的柏油路上走了幾步,才慢吞吞地說,

“我是這部戲才開始跟孔老師的。也才跟了不久,但她確實和我跟的其他藝人不太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關於K小姐的一切我都很想了解。

阿榮費力地組織語言,“她很隨意,很多東西有也可以沒有也可以,拍戲的時候從來不要求別人什麽,不拍戲的時候也沒什麽要求,好像怎麽對待自己都沒有關系,但對角色會很認真。”

我點點頭,這符合我對K小姐的認知。並且追問,“然後呢?”

“然後……”阿榮有些猶豫,攥了攥手指,還是說,

“她很有錢,並且很大方。”

我沈默,好一會問,“那她怎麽會住在這麽小的房子裏?”

雖然我知道她爸爸媽媽是娛樂圈很有名的一對明星夫妻,可我看她如今的處境和平時的生活細節,總覺得她活得很落寞。大部分時候這種落寞好像和物質條件沒什麽關系,但不可否認的是,讓她心甘情願呈現出來的物質條件也有為她的落寞氣質加分。

原來K小姐的確很有錢。

“你去過嗎?”阿榮好似好驚訝。

我踏著如同黃油般的陽光,“對呀,難道她不讓人去?”

“也不是。”阿榮思考一會,“只是我還沒有去過,因為離得近,她說不需要我接送。每天上下班自己走走路就來回了。”

“至於你說那個地方小,可能是孔老師不太在意自己到底住得好不好吧。”

也是。

以K小姐在加州那樣隨便的性子,想必也對自己的住處沒什麽要求。我想起昨天去到的住所,雖然小,但卻很整潔,甚至莫名還顯得空。而且我沒辦法去想,如果K小姐住一個很大的房子,那個房子該會有多空。

於是我點頭,說,“小點也好。”

原本以為阿榮會對我的說法感到疑惑。但她沒有,只是在思索一會之後,竟然同意我的說法,

“確實小點也好。”

那家快要倒閉的綿綿冰店迎來了一個大訂單,店主從吧臺後面懶洋洋地擡頭,聽我說我們要訂一整個劇組的單,欣喜若狂地將店門轉讓的通知揭下,說,

“那可以再撐一個月!”

仿佛我們變成了她的救世主。當然真正的救世主是K小姐。K小姐真的是一個心地很好很好的人,雖然她自己可能不會承認。

但我打賭她在昨天買話梅番茄綿綿冰給我的時候,看到了這家店的轉讓通知。

好人應當有好報。

抱著四大箱保溫盒裏的綿綿冰回去的時候,我悄悄對綿綿冰神許願——

不要讓K小姐在拍電影這條路上吃苦了。讓她多吃點甜吧,像話梅番茄綿綿冰一樣甜。文學城

到片場那場追逐戲還在拍。據說這位導演雖然是個新人,但拍攝風格有些抽象,以至於K小姐在這條街上跑了一條又一條,在三十七度八的天氣裏還戴一條藍色圍巾。

她出這麽多汗仍然臉色寡白,她是一個那麽怕熱的人。

我心疼地守著那四箱綿綿冰,有點想給導演那碗擠一點檸檬汁。但阿榮盡職盡責地和我一塊守著,我沒有下手的機會。

當然我不該這樣做。但是想一想總沒什麽問題。而且擠一點檸檬汁說不定會更好吃。

終於等到這一鏡過。

綿綿冰在保溫盒裏沒有化,被一只又一只手領過去。最後伸過來的是一只白皙細瘦的手,指尖紅紅的,應該是被熱到了。

我擡頭看。

果然是K小姐。

她還戴著那條藍色圍巾,鼻尖頂著一層薄薄的汗。見我遲遲不遞給她,手指彎曲了一下,掀開眼皮喊我,

“小梨助理?”

她要特意喊我“小梨助理”。

我反應過來,把綿綿冰遞給她。又連忙拿濕紙巾給她擦汗。她真的很熱,也基本沒化什麽妝,汗擦過一遍又很快再流。

我一遍又一遍地給她擦,按一按她很瘦的臉頰,說,

“你好像一個雪人,馬上就要化掉了。”

於是她抿著綿綿冰笑,呼吸裏有很清爽的話梅綿綿冰味道。我真想捧著她的臉親一口,讓她不要化掉。

但這是片場,我不能。

我只能幫她把藍色圍巾摘下來散散熱,給她擦汗,給她拿一個小風扇吹風,像一個真正的助理。

而阿榮在一旁手足無措。

K小姐似乎註意到阿榮的活被我搶掉,和阿榮說,

“你也去吃冰,天氣很熱。”

她和阿榮說話的時候很穩重。阿榮收到指令後如同一個機器人一般,拿起一碗冰走遠了,很木訥。

旁邊有個場務看到全程,感嘆,“你這個助理太內向了,在這個圈子裏助理當成這樣可不太行啊……”

又努努嘴,看我給K小姐擦汗和吹小風扇的動作,“還是這個好,會來事。”

K小姐淡淡地笑,“這個年紀會不會來事,並不是最重要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在看阿榮,而我在看她。以至於她回過頭來看到我正在看她。

問我,“你看著我做什麽?”

我沒有躲開她直視的眼神,反倒是盯了她一會,

“其實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笑容還是和之前那樣淡,“你又是從哪裏看出來的?”

“從這句話。”我說,又指了指她手裏的綿綿冰,“還有這碗綿綿冰,你肯定是昨天看到了轉讓通知,所以今天才專門讓我們去這家店的。”

她看了我一會,嘆一口氣,

“你想多了。我讓你去這家店只是因為覺得你好像很愛吃那裏的冰,店主轉不轉讓和我沒有什麽關系。”

“那剛剛那句話呢?”我又繼續問。

她頓了一下,說,“也許我只是裝的。”

然後沒有再看我,而是又挖了一口綿綿冰,垂著的睫毛擋住目光,

“在這個圈子裏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裝。”

我看到她額頭上有一滴汗滑落到睫毛上,伸出紙巾給她接住,按了按,等汗全都吸收了,也嘆一口氣,

“人活這一世有誰不裝的呢?”

文學城

她的睫毛顫了顫,在我揭開紙巾的時候很冷靜地望著我,

“你裝嗎?”

“當然!”我脫口而出,又看看周圍有沒有人註意,給K小姐餵一口冰,趁她微微將冰抿化的時候,壓低聲音同她講,

“其實我剛剛想給導演這碗綿綿冰擠很多很多檸檬汁,但我不僅沒有這麽做,而且他剛剛過來領的時候我還是朝他和和氣氣地笑,甚至和他講‘感謝導演照顧我家孔老師’。”

顯然我這個例子舉得很生動。K小姐被我逗笑,一邊笑一邊問,

“你為什麽要給他擠檸檬汁?”

我看著她因為熱而變得潮濕的雙眼,伸手過去刮一刮她唇邊溢出來的汁水,

文學城

“因為他讓你吃苦頭。”

而我巴不得讓你一輩子都只吃甜。但我知道這是你心甘情願要做的事,我不能用讓你吃甜的借口來滿足我的狹隘之心。

我嫉妒他一整個夏天都可以同你一度消磨時光。於是檸檬的花語在我這裏變成了嫉妒。

所以你看啊,K小姐。

在心底悄悄種一棵檸檬樹也不會讓自己變成壞人。

——趁K小姐去拍戲的間隙,我將那張皺皺巴巴的信紙攤在綿綿冰保溫盒上,逐字逐句地寫下這一段話。

不知道K小姐拆開這封信的時候會聞到綿綿冰那麽清爽的味道,還是我心底種下這一棵檸檬的酸澀味道。

這一天有一場大夜戲。

拍完下午這場追逐戲之後,整個劇組開始準備夜戲。

K小姐帶我從理發店內裏的樓梯拐進去,來到一個敞開著可以吹夜風的天臺。

她簡直對這家店了如指掌,像她就是張玉本人,在這家破舊理發店裏肆意

生長,如一株鮮艷的曼陀羅。

今天我隨身帶著我的富士相機,爬那層昏暗樓梯的時候,我打開了視頻模式,對著K小姐的背影,在她身後氣喘籲籲。

她就一直彎著眼梢笑我,卻又在打開那扇門之後,很寬容地將我拉上去。

視野豁然開朗。

這個天臺很寬敞,雖然頂上還是高樓大廈,但往下望的時候能望見那條有理發店和麻辣燙店的窄街。

風很大。

我在風聲裏將鏡頭對準那一條街,車水馬龍,嘈雜喧鬧。

拍了幾秒鐘,感覺下面有一個戴藍色圍巾的K小姐在跑來跑去,又有一個戴冷帽的K小姐在拉著拿一個相機的F小姐在熙來攘往中穿梭。

她們看起來好快樂。

再擡起鏡頭的時候,K小姐在天臺邊檐朝我笑,問我,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一時之間風聲變小了。我望著鏡頭裏的K小姐,吸了吸鼻子,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要走?”

“不知道,直覺吧。”鏡頭裏的K小姐頭發被吹得很亂,“可能是因為你之前說第三天就要跑掉?”

我不講話。

K小姐又嘆一口氣,手伸出鏡頭外拍拍我的頭,目光越過鏡頭,像在一棵梨樹上停留的飛鳥棲息在我的眼睛裏,

“沒關系的小梨。”

明明是樹要比鳥先走,但是她卻在第三天對我講沒關系。我不知道這種離別到底要講什麽,是說我會回來再看你,還是說你等我畢業後回國,或者是我期待能看到你的電影……

好像哪一種都不太符合我和K小姐之間的關系。

說“等”太隆重,說“要繼續”太自私,說“異國戀”太遙遠。

於是我講,

“行李早上就收拾好寄存在那家麻辣燙店了,等會我直接打出租車去機場。”

很簡短地匯報行程。

她點點頭,停頓了一會又問,“那你的行李會不會全都是麻辣燙味?”

我一下沒憋住。

在鏡頭外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帶一點哽咽。我不想讓K小姐發現,開著玩笑說,

“沒關系,這是K小姐愛吃的麻辣燙。”

可K小姐還是發現了。

鏡頭裏,暮色漸沈,大風吹過,她那雙含情又繾綣的眼被照得很恍惚。

她這樣看著我,又擡手過來拍拍我的頭,很溫柔地送我一句話,

“你要一路順風。”

錄制鍵暫停。

我收起相機,眼睛都被風吹得很酸很澀,然後把我這幾天寫的信給她,

“寫得很碎,而且裏面也沒有寫‘我愛你’。”

她收下,說“好,沒關系”,然後好像又摸到信封裏的戒指,問我這是什麽。

我說,“生日禮物,很便宜,等我走了之後再拆。”

我怕她當面看到這對廉價的戒指會覺得我很幼稚。也害怕我真的會哭出來。

她沈默一會。

很小心很鄭重其事地將信收好,然後又伸手過來按一按我皺起來的鼻子,詢問的語氣,

“我送你上車?”

我點頭,比阿榮還要機器人。

上天臺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在笑,下天臺的時候我們也還是在笑。

我當時覺得我們兩個笑得很自然。後來再回憶,便覺得都笑得很勉強。也許只是為了給對方留下一場好的道別。

不像加州那樣轟轟烈烈的不辭而別,要像電影裏演的那樣體面。

但我的體面還是沒能撐多久。

她陪我在路邊等滴滴車的時間好短暫,我回國後第一次被阿榮推薦用這個軟件,操作起來和優步差不多,看著手機軟件裏司機的路線圖,我暗自祈求這一單永遠卡在路上不要動。

但這個平臺的流暢性比我想得好太多。我只能看著手機界面上那輛白色汽車的小圖標離我越來越近。

最後我決定關了手機眼不見心不煩。

並且很輕松地問K小姐一個問題,“你第一部電影會在什麽時候上映?”

K小姐拉著我的行李箱,手指橫在上面泛著白,回答我,

“可能是今年,也有可能是明年,也有可能永遠都上映不了。”

馬路上經過我們的人和車都很多,隨便一輛破卡車都可以讓我搶過來帶著K小姐向世界盡頭狂奔。

但我只是點點頭,“我會去看的,它也一定會上映的。”

她按了按我的後腦勺,掌心溫涼,“可能不會在國外上映。”

我“哦”一聲,“回國來看一趟也沒什麽嘛。”

真是奇怪。

我能直接說“回國來看電影”,卻不能直接說“回國來和你一起看電影”。

在這之後我補了一句,“也許那個時候國內會下雪。”

她的掌心停留在我頭上,好一會,松開,對我講,

“會的。”

期間我一直沒有看她的臉,沒有看她看我的眼睛。我知道她一直在看著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終於移開視線,看向停留在路邊的一輛車,

“這是不是你的車?”

“不是。”其實我根本沒有看。然而下一秒揣在兜裏的手機就振動起來。

而那輛車的車窗降下來,司機用重慶口音喊,

“到了嘛!”

我不得不僵硬地朝司機揮一揮手,說“我在這裏”。

司機朝我揮一揮手,掛斷電話。

我低著頭看著我的行李箱,伸手過去拿。卻被K小姐一手拉過。與此同時她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

“很重,我幫你送上車。”

我點頭,卻還是沒有看她。

她好像嘆了一口氣,好像又沒有。總之就是很安靜很體貼,知道我不敢看她便推著行李箱走在我前面。

等紅綠燈的時間她就站在我面前,觸手可及,垂在腰側的手微微晃動著,我一伸手就可以牽到她,就可以抱一抱她,或者是親一親她。

但一整個紅燈都見證了我的猶豫。一整個綠燈都在問我——二十出頭的年紀談一場不問未來的異國戀很難嗎?

而我踏著綠燈,看到K小姐幫我把行李搬上去,回頭望著我的時候,在心底很難過地想起一件事——

我和K小姐才認識兩個三天。

就已經經歷過兩次道別。

還要更多個三天更多次道別嗎?讓K小姐一次又一次地這樣看著我。

我閉了閉眼。

K小姐替我打開車門,扶著車門邊緣平靜地看我,

“該上車了。”

“……好。”我低著頭。

想要上車,K小姐讓了點位置。我從她身邊擦身而過,能聞到她身上自由之水的味道,淡淡的。

我上了車,車裏的皮革味道瞬間將這種自由之水的氣味一掃而光。

我瞬間就皺了皺臉。

K小姐扶著車門遲遲沒有關,見我的表情不是很好,問一句,

“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說“沒有。”

她點點頭,手還在車門上搭著。這時候司機開始催促。

K小姐還是望著我。◎

“那我關門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征求我的意見。可我沒有選擇,只能說“好。”

在這之後,K小姐停頓了好一會,像是一直在看我要把我看得清清白白等我看一眼她,又像是走了神這麽久之後才回過神來,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一直沒有看她。

“嘭——”

車門關了。自由之水的氣味在車裏殘留,沒能撐過五秒鐘就被我全部吸入肺中。

這五秒鐘裏K小姐隔著一層藍色的車窗玻璃望著我,好看的眼睛還是很清晰。

我在這個時候突然想給K小姐拍一張照片。而司機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匆忙舉起相機的動作。

一腳油門,K小姐離我越來越遠。

我慌張地拿相機對準K小姐,她停留在原地,隔著一層玻璃看我,越縮越小,越來越看不清,像是要徹底消失。

一顆透明的眼淚砸在取景框裏。

我拍拍車門,大喊“停車”!

司機一臉莫名其妙,卻還是靠門停車。我迅速取下安全帶打開車門,拿著相機不要命地往下跑。

黃昏暮色如血,一輛又一輛的車從我身旁擦過去,像路過我的一幀幀過往,仿佛有無數對阿鳶和小梨從我旁邊經過,也有無數只繾綣的金色飛鳥擦過我的發我的耳。K小姐一直停留在原地,用模糊的視線看著我。

期間身影有些晃動,似乎是想迎過來,但有些困難。

不知道是不是趕上一股下班潮和紅燈後的人流,我跑到K小姐面前的過程異常艱難,像是從一塊塊夾心餅幹中擠過去。

而K小姐也一直在人群裏望著我,看到我逆著人流擠過去,也開始往我這邊走。

重慶這一天很熱,我們隔著人群,晃動的目光比最親密的事還要纏綿。

最終我們在一棵樹下相遇,各自都頂著一頭汗水,狼狽不堪,卻又宛如情深意重。

她扶著我的手,毫不嫌棄地用手背給我擦一擦汗,問,“怎麽了,是不是忘了帶東西?”

我搖搖頭,T恤腰背都被打濕。久久喘一口氣。

然後把我手中的相機塞給她,攬住她有些濕有些涼的後頸,很緊很緊地擁抱她,

“我們在第四天見面吧。”

她好像很遲鈍,過了很久才回抱住我,掌心很涼。緩緩地說,

“好。”

彼時她不知道,其實這已經是我在重慶的第四天。我在第一天開始尋找一只紅色飛鳥,第二天來到一座橋遇到我的小鳥,第三天開始給小鳥寫一封信,第四天我在血色暮路中狂奔到她身邊,將我留下的所有影像記錄留給她,因為不需要這些我也會一直記得她。

而我希望,她會將她的第四天留給我。也希望,那個第四天我們可以再看到雪。

——《霧城回信》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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