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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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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提到三這個數字, 我能想起很多。

例如K小姐剛剛說的夏日蝴蝶只活三天;例如K小姐慣抽的那個煙叫作“七十二”,用作小時換算下來也是三天;例如我們在加州度過的那三天;例如K小姐所希望的下輩子當一只鳥只活三天,而我要當一棵梨壽命有三百年……

就好像同K小姐遇見之後, 我們總是逃不過“三”這個數字, 像一種無法擺脫的宿命, 在一個又一個“三”裏走向既定的結局。

於是我剛剛同她講希望有第四天。我希望她能在第四天來幫我殺殺蟲,對一棵壽命為三百年的梨樹來說, 這可能只是很短的一天。對一只壽命為三天的小鳥來說, 每一天都很長。

小鳥飛一輩子是很累的事情。梨樹殺不殺蟲都沒關系。我希望她能在第四天來我這裏落落腳, 以幫我殺蟲的名義。

我更希望的,是我們之間能有四。

如我所料,K小姐總是那麽不在意自己的事,心地卻總是要那麽好。

我說活四天她問我為什麽。

我說第四天來幫我殺殺蟲,她思索一會, 欣然答應了。文學城

可能也是我將她的回應當作欣然答應。

因為她只是看我很久,突然笑出聲。垂眼瞥向我,眼瞳被映上晦澀的光影, 輕輕拍我的後腦勺,說,

“那現在是第幾天了啊小梨?”

大概是此時的天色太籠統, 又或者是她很突然地喊我“小梨”。我一時之間晃了神。

人們在一句話後面添上一句稱呼是一件很順口的事, 但她添加的稱呼偏偏是“小梨”, 在我喊過她阿鳶之後。

以至於我驀然間沒算出來具體時間,滿腦子都是“阿鳶和小梨”, 然後糊裏糊塗答了一個“三”, 下一秒又想清楚,說“應該是第二天吧阿鳶”。

我也毫不避嫌地開始喊她阿鳶這個稱呼。

阿鳶, 阿鳶。

——這個稱呼比黎鳶這個名字多一分親昵,少一分悲情。又比K小姐少一分羅曼蒂克,念出來多一分牽纏。

那你會在第四天的黎明準時來我這裏落腳嗎?

我因為一個稱呼想得有點多。擡眼便瞥見她動作有些慢地點頭。隨後看我們在地上搖搖晃晃的影子,很心不在焉地說,

“那出去走走順便再請你吃點東西吧。”

這一次我們來到一條熒黃調的街。她問我想吃什麽,我問她有沒有什麽推薦。在這個問題之後她停頓了一會。

就好像對她來說,給別人推薦這個世界上好的事物,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於是她說稍等。

緊接著打了一個電話,問一個人這裏有沒有什麽好的食物。

食物——我真的沒聽過有人這樣在口語中形容美味,仿佛吃飯對她來說只是很無所謂的進食。

可這個人是K小姐,於是我又在旁邊笑得肚子痛。

K小姐站在一塊霓虹招牌下,臉上有各種顏色的光在變換,像快速晃幀的電影鏡頭。她看見我笑她,也不惱,只是微微揚了揚眉,又跟電話那邊的人強調,

“嗯,她吃不了辣。”

我朝她癟癟嘴,覺得她瞧不起我,也不是很服氣。

於是她又很不客氣地對著電話那頭補一句,“吃了辣就要犯笑病,笑到肚子痛。”

我捂肚子的動作瞬間停了一瞬,緩緩直起腰的動作像是被拿捏了脊梁骨的動物。我能想象到我在這個時候顯得有多傻氣。

於是她突然被我的動作逗得笑出聲,惹得電話那邊的人靜了好一會,才緩緩說一句我聽不清的話。

電話掛斷。我非常不服氣地說K小姐你完了,我的笑病剛剛已經傳染給你,你馬上就會笑到肚子痛。

K小姐聽了這句話一點也沒感受到威脅,而是還在笑,笑得好厲害,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肩膀都在紅藍調的光影下微微晃動。

我也笑,笑我哪裏是因為吃辣犯笑病,明明是因為K小姐老是犯笑病。

一邊笑著,還一邊掏出手機給K小姐拍照。毫不顧忌周圍有人已經註意到我們兩個。也許這其中又會有人感嘆一句“cong慶嘛”。

哢嚓。K小姐笑著掀開眼皮望我,說你怎麽又要給我拍照了啊小梨。

哢嚓。我笑瞇著眼說因為阿鳶現在太漂亮了啊。

哢嚓。重慶夏夜很吵很鬧,在這條街上我們兩個是笑得最莫名其妙的人。

哢嚓。我想起在剛剛這通電話裏我被她講得很像她的戀人,她會想要擁有一個吃辣就要得笑病的戀人嗎?

哢嚓。K小姐的金色頭發被風吹得飄起來。

哢嚓。K小姐牽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哢——遇到一段人很多的路,好像是有個自由歌手在街上唱《奇洛李維斯回信》,嗓音很獨特。人多得像擠在一起的棉花團,中間縫隙要靠擠過去。

K小姐始終牽著我,從各色各樣的臉中擠過去。期間我聽到歌手很標準的粵語,聽到一句“F小姐”,下意識去望唱這首歌的歌手到底長什麽模樣。

不過人太多,我沒能看清歌手的臉,視線只和無數個後腦勺擦肩而過。

溫涼的指骨抵住我的指節。再一轉頭,看到K小姐戴一頂冷帽,在人群裏對我笑。

嚓——K小姐帶我擠出了人群,我拍到她的背影和側臉,輪廓模糊,衣角飄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像一只在熒黃燈光中穿梭的飛鳥。

到一家泰餐店後我把這些相片全都歸攏在一個相冊,給相冊命名為——阿鳶和小梨。

K小姐看著我整個的命名過程,看我從“奇洛李維斯回信”糾結到“霧城回信”,最後十分跳躍地敲定為“阿鳶和小梨”。

撐著臉笑,“這些照片裏面不是沒有小梨嗎?”

我將命名好的相冊鎖起來,並設置了輸錯密碼自動刪除,之後再上傳到僅一人可見的私密郵件裏。這樣一來,如果有一天我手機不小心丟掉,也不會有人發現“阿鳶和小梨”的秘密。而我還是能在那封私密郵件裏找到這些照片。

然後瞥到K小姐的眼睛,十分狡黠地笑,“你猜啊?”

她沒有猜,只是望著我輕輕笑一下。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好像又已經猜到了——

因為小梨在阿鳶的眼睛裏。

-

我來到重慶的第三個夜晚還是同K小姐一起度過。同時這也是我和K小姐的第二個晚上。

時間過得好漫長,但又好短暫。

回想起來,來到重慶後,K小姐實在是照顧我太多,請我吃過麻辣燙,陪我吃過一頓火鍋,現在又帶我去吃過一頓泰餐,同我走過很多很長的路。

我在迷路的情況下遇到了K小姐,於是她成了我的向導,帶我認識這座城市。

吃過飯後她說她有一個地方要去,問我要不要同她一起去。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很冷靜,像在加州問我要不要做那樣冷靜。

可我似乎從她眼睛裏瞥見了一種很難概括出來的情緒。坦白來說我看不太懂,只覺得那裏寫著一句:

小梨,不要拒絕我。

我還是說“好”。●

然後她笑了,像一種不太自信的如釋重負,又好像這個笑裏面什麽都沒有。

重慶的交通工具有很多種,小巷巴士、公交地鐵、輕軌出租車、共享單車汽車……明明也才是第二天,而我和K小姐把這些交通工具都坐了一個遍。

好像所有想做的事都很繁忙地擠在這兩天,等回去之後再細細品味。

路途中我們登上一輛搖搖晃晃的小巷巴士,我看著模糊的車窗玻璃,很突然地冒出一句,

“重慶是不是不會落雪?”

不知是不是因為一直在聽粵語的關系,我講“落雪”。

K小姐戴著我塞給她的一只耳機,耳機裏還是在不停地唱K小姐和F小姐。她似乎沒能聽清我在這個時候突如其來的惆悵,問我一句“什麽”。

我對她笑了笑,然後在車窗玻璃上哈了口氣,窗外車燈迷離惝恍,玻璃窗上被哈了一層薄霧,我在上面畫了一片雪花。

用手指著這片薄薄的很快就要消失的雪花,同她講,

“我們看到雪了。”

據說雪花本來就是透明的,只是折射了各種顏色的光變成白色。和我現在畫的這片透明雪花有著異曲同工的道理。

這片雪花背後也有各種顏色的光映出來,還映著K小姐有些模糊的臉。

於是我又很沒有由來地講,“沒有比這更像雪的了。”

其實我十歲之後就已經沒有玩過在玻璃窗上哈氣畫愛心的把戲。沒想到如今到了二十歲,還會在K小姐面前如此幼稚地畫一片雪花。

而K小姐也沒有嘲笑我。

而是在雪花消失之前拍了拍我的頭。湊過來在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氣,長發晃晃悠悠地掉我衣領,絨絨的,紮得我有些癢。

我忍著癢,看見她用手指在我畫的雪花旁邊又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雪花。

我看到她垂落下來的眼睫毛,看到她白膩脖頸裏隱隱約約的青色血管,看到她倒映在玻璃窗上的眉眼在笑。

明明玻璃那麽糊,她卻那麽清晰,從薄薄的水霧而來,抓住我,穿過我。

我沒忍住伸手去刮了刮她的眉梢,摸她很好看的鼻梁,親一下她的眼睛。

又親一下。再親一下。

親到她笑出聲,最後聽到她在我耳朵旁邊很幼稚地配合我講,

“好好看的雪啊。”

就是因為她這一句話,當下我已經有一種極為強烈的預感,也許我將會在這天永遠記住一件事——

二零一七年八月份某一個很熱的夏夜,重慶落了雪,只有兩個人看到。

-

K小姐帶我來的地方就是查令十字橋。

不過這次不是在查令十字橋底下的馬路,而是對面的一座石橋。

重慶的路就是有如此魔幻。

路的上面是橋,橋的上面是房子,房子的上面還可以是路。怪不得我會在這裏迷路。

怪不得我會在這裏遇到K小姐。因為路

太多了,總有一條能讓我通向K小姐。

橋上風有點大,吹得我的頭發總是亂飛。於是K小姐把她的冷帽讓給了我,任由自己的頭發被吹得很亂。

她看對面的查令十字橋,看橋下經過形形色色的人。

我看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玩她的頭發,聽永遠不會結束循環的《奇洛李維斯回信》。

電影演員應該都有愛觀察人的習慣。我看到K小姐看似漫不經心地看橋下的人,可時不時也會在看到什麽之後,像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很皺很舊的筆記本,在上面懶懶散散地寫幾句。

“這是在寫什麽?人物小傳?”

我這樣問,也很自來熟地湊過頭去看。K小姐沒躲我,很大方地將她的筆記本敞給我看,解釋,

“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以為她在和我客氣,說“怎麽會”。結果看到筆記本上真的是亂七八糟的。

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於是K小姐又笑,這次我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嘴邊會有一個笑弧,不太明顯,但特別好看。

我戳了戳她的笑弧,毫不客氣地講,“亂七八糟我也要看!”

許下豪言壯語,接著又低頭很費力地研究這個本子,本子上圈圈畫畫,寫了很多個詞語和句子,仔細看都是連不成段落的,但依稀可以看見記錄的和人物生平有關。

“這是一個媽媽?”我琢磨一會之後問她。

她看著我,說“是”,然後沒有再講話。

我把本子遞還給她,在第一頁看到一個名字叫“姜曼”。之前搜K小姐的資料時,我看到過這個名字,是她的媽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給我看過之後她眼底的落寞變得更深不可測。

甚至有一點跑到了我這裏。

橋下車流快速晃過,我學著她的動作,拍了拍她的頭,希望我這個動作有給她安慰,像她每一次給我的那樣。

似乎真的有一點用。

在我拍過她頭之後,她短暫地笑了一下,然後停頓了一會,才講,

“我的媽媽。”

慎重一點我這個時候應該說一些話來把她接住。松弛一點我應該開個玩笑逗她笑一下把氛圍弄得比現在輕松。

可是她已經在笑了,並且應該不希望我把氛圍弄得那麽沈重。

於是我輕輕地說,“我能抱一下你嗎?”

她似乎對我接的話有點訝異,微微擡了一下眼皮,

“怎麽我才講一句話你就好像已經要為我哭了啊?”

她這麽坦然地問。

卻沒有等到我否認,就已經伸出手臂將我攬住。今夜的風還是有些熱,像是超過了三十七度,於是她抱我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很涼。

“你熱不熱?”我問她。我還記得她在特別熱的時候身體會發涼。

橋上光影往下墜,她在我身後抱住我,兩只手攬住我的腰,下巴枕在我的肩上。

微微搖了搖頭,說,“不熱。”

我不客氣地戳穿她,“撒謊!”

她笑了,有些倦意地將我攬得更緊,“你知道我會騙你還要問。”

我拍拍她攬在我肩前的手,“因為我要看你到底和我說真話還是假話。”

不知道是不是K小姐太不擅長撒謊,還是我太擅長辨別謊言。每一次K小姐對我的欺騙,我都心知肚明。

但我並沒有因為她的謊言而傷心,或者生氣。世界那麽龐大,做一個不撒謊的人太難了。而我希望K小姐可以過得容易一點。

我總覺得她過得十分辛苦。雖然她同我講在二十歲之後沒有吃過什麽苦頭。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此時此刻的幸運能和她的磨難相抵。

之後大概有兩三分鐘我們兩個都沒有講話。我在她身前,能聽到風聲、車笛聲、橋下有人路過的大喊大叫聲,以及她停在我背脊之後的心跳聲。

不知道是哪一分鐘她對我講,

“這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裏,看這裏的人經過,有用的會記在本子裏,沒有用的也會看一看。”

聽到她這樣講,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這裏坐著的她,原來是在做這樣勤勉的事。

“有用的是用來做什麽?”

“用來拍戲。”

“那沒有用的是看來做什麽?”

我的問題好繁瑣。而她聽了之後也只是懶懶地笑一下,然後耐心地答,

“沒用的看來也許下次可以用。”

“你們電影演員好像真的很忙,有用的沒用的都要來看一看,還要攢著下次用。”

K小姐又被我逗笑,在我肩上笑,睫毛隱隱約約地刮過我的臉側。

風也在這時候作怪,將她的頭發和笑聲一同吹到我頸下。

她在笑聲裏問,“我是不是過得太無聊了?”

然後又將軟軟的下巴在我肩上磨了磨,“每天除了拍戲就是為拍戲做準備,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貧瘠的人。”

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我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笑著和她講,

“誰說認真拍電影是無聊事的啊?誰說認真研究那麽多角色的人會是一個很貧瘠的人的啊?誰說我的K小姐不好的啊?”

K小姐笑,沒有講話。

於是我又伸手過去,虛虛摸她的臉,手指停在她的睫毛上,問她,

“那你拍這部電影會不會想媽媽?”

據我所知張玉是一個媽媽。想必K小姐也是因為這個角色,才會每天坐在這裏看各種各樣的媽媽經過她。

看到這些的時候她會是難過的嗎?又或者是空蕩游離,落寞悲傷,還是什麽都沒有想,只是坐在這裏,孤身只影,和一支又一支被風抽掉的煙一起。

我不知道。

但我下一秒又想,最起碼她今天帶我來到了這裏,將這些零零散散地講給我聽。而不是讓風來吹掉她燃燒過的灰。

“也許吧。”

良久,她在我頸下回答,睫毛刮過我的掌心,有些瑟縮,像她腰上那只被清洗過一次的紅色飛鳥。

“那你呢?你來重慶這麽久會不會想媽媽?”

“我?”我答得很隨意,“還好吧,畢竟也才來幾天。”

然後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在加州的時候有沒有見過我媽媽?”

我記得車禍之後醒過來,媽媽就在我的病床旁邊。如果那個時候K小姐還在醫院角落,想必她見過我媽媽的樣子。

“沒有。”她說,緩緩吐出一口氣,“在你媽媽過來之前我趕快跑掉了。”

她學我說跑掉這個詞也很可愛。K小姐真是一個覆雜的人。

我甚至覺得她這個人就像一場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濃烈時而平靜,拖著人往下沈,最重要的是,被拖著的人不知道這場夢到底有多少層,也不知道夢什麽時候能醒。

我笑,“為什麽要跑掉?你又沒有做錯什麽事情。”

她用下巴懶懶地點一下我的肩,說“不知道”。沈默了幾秒鐘,又輕輕地講,

“可能是害怕你有一個壞媽媽,又害怕你有一個好媽媽。”

我不清楚K小姐到底有一個怎樣的媽媽,才會讓她同時害怕這兩件事。

我覺得好難過,喉嚨有些發澀,都講不出話來。K小姐好像知道我在難過,輕輕嘆了口氣,用臉貼了貼我的臉,又拍了拍我的頭。

“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這些事情的。”

當然要說,我也很願意聽。於是我吞下我的難過,說,“可能我有一個有時候好有時候壞的媽媽。”

她沈默了好一會。

笑了一下,聲音被風吹得很散,“原來每個人的媽媽都是這樣的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薄。以至於我下意識去摸了摸她的臉,發現並沒有眼淚才松口氣。而她就在我的掌心裏笑出聲,很順從地蹭了蹭我的手,講“我沒有哭”。

我說,“是是是,是我把K小姐當成愛哭鬼。”~

她笑,“不是已經傳染了F小姐的笑病嗎?”

恰好這時候耳機裏又傳來那一句“給我寄贈簽名的信封”。於是我很突然地問,

“K小姐,你有一天會不會也給我寄贈簽名的信封啊?”

橋下有一輛大卡車經過,聲音轟隆隆的,將我這句話吞得只剩零星的幾個字。

我自己都聽不太清,以為K小姐也沒聽到。又覺得好像我不應該這樣對別人做要求,因為我都還沒寫滿六百封的“我愛你”給K小姐。

這天晚上經過查令十字橋的人和車那麽多,有誰會記得站在查令十字橋對面那座石橋上的K小姐和F小姐。

除了我。文學城

我在心底默念,我想我會一直記得K小姐。

在這之後,巨大的風將我和K小姐的頭發糾纏在一起,在橋上像一片陽光飛過。一瞬之間我們好像兩只正在擁抱的瑟縮小鳥,還是金色的。

而K小姐從背後抱住我,手臂攔在我的肩前,趴在我肩上,手指刮過我眼下的皮膚,確認我沒有因為剛剛聊媽媽的事情而掉眼淚之後,很放心地說,

“會寄的。”

我像小孩得到心愛糖果那樣得到這個準確的答覆,“那會給我寄滿六百封嗎?”

我真是開心到沒邊了,把六百封的主語都弄錯。明明F小姐還沒寫上一句“我愛你”,那封皺皺巴巴的信還塞在我的短褲兜裏。

但K小姐還是這樣抱住我,在風裏笑得很模糊,再一次說,

“會的。”

我就講過她是一個心地很好的人。明明此時此刻還沒有收到過一封信,也沒有收到我想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就跟我說要寄六百封。

“大明星在未火時候的承諾是很值錢的,我賺了。”我開著玩笑,不想氛圍變得那麽酸澀。

“那你覺得應該值多少?”她輕輕地笑。

“不多不少,三千萬。”我獅子大開口。

甚至還很過分地在這個時候伸出手,說,“也可以預付。”

她笑得聲音在我耳邊飄飄悠悠地打轉,然後握住我伸出來的掌心,在上面磨了磨,手指插入我的手指縫隙。

十指相扣。文學城

講,“那我還是先欠債吧。”

“啊——三千萬說欠就欠啊,你怎麽這麽好騙的啊阿鳶。”

K小姐笑而不語,好像並不在意自己在一場玩笑裏欠下的三千萬。任我講“二零一七年八月十四日零點二十一分,孔黎鳶欠下付汀梨六百封信的債務,或拿三千萬來抵……”

只晃了晃我的手,“原來已經是第三天了。”

我話講到一半頓住。

她像是沒有意識到我突然的停頓,還是晃我的手,

“我明天就要開始拍戲了。”

我算了算時間,“那我明天可以去陪你拍戲嗎?”

“你想陪我去拍戲?”

“我想看看你拍戲時候的樣子。”

“看我拍戲可能會很無聊。”

“那我申請當你的一日助理。”

她將鼻尖在我頸間,像在汲取什麽氣息似的。

輕輕說,“好的小梨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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