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守城

關燈
益城亂了。

看守城門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爺子,當日正與值班的兄弟們喝酒,酒過三巡,醉醺醺的上了門樓,便見樓下黑鴨鴨的一片人,騎著馬拎著長刀,帶著騰騰的殺氣,

未等他點燃烽火,巨大的山石便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將益城的門樓撕開了一個口子。老爺子的一個腦袋被砸了個大坑,手裏還帶著一截燃燒的火把,屍首留在烽火臺上。

城樓上登時變亂了,兵將們自打知道守城的官爺自盡,便有的已經生了投降的心思,此時見大軍兵臨城下,更是人心惶惶,一個個像是無頭的蒼蠅橫沖直撞,在倉皇的腳步中,忽有一人停駐在那老爺子的屍首前頭,接過他手中的火把,靜靜的點燃了狼煙。

而逃竄的兵士們也停住了腳步。

只見城樓下站了一排鐵盔銀甲的戰士,整齊如一,站在人流中,仿佛一群鋼鐵鑄成的雕像,一動不動。攔住了這些人的去路。

“鎮北軍”有人驚呼道

大端朝中鎮北軍的威名赫赫,常年穿戴鐵盔銀甲,民間也在私下裏稱他們做銀甲兵,舊日裏提到柔然,自然會想到這群駐紮在邊關的將士們,然而邊境畢竟遙遠,看不見摸不著的,總覺是個說書先生裏頭的故事,將士們在沙場上死了幾回,也就賺閑人們的幾滴眼淚,而後各做各的,轉頭便忘了。

知道這一刻,柔然大軍兵臨城下,醉生夢死的人們才忽然醒了。

“大端朝軍令,軍中擅離職守者:死罪。” 趙謹嚴站在鎮北舊部的前頭,腰間背一把九環大刀,做個多年邊境傳令官,聲音中自有一中不動聲色的威嚴,讓人不自覺的少了三分膽子,喝到

“都給我回去”

聽聞這話,適才亂作一團的城防兵們不自覺的退了兩步,奈何身後的殺聲陣起,江南甚少有戰事,官家兵馬平日裏不過是想在兵營裏頭混口飯吃,哪兒見過這中陣勢,心裏恐懼,腿肚子登時變軟了。

“守城的少卿已經自殺了,咱們這點兵還不夠人家填牙縫的,只要咱們反抗,就是個屠城的下場”人群中有一個敦實的壯漢仗著身子壯碩,擠在人群前頭,伸手便去推趙謹嚴的肩頭,身後跟著許多人,也打算渾水摸魚,從這群鐵人中間找個縫,溜出去,

“你們鎮北軍早就被皇帝給散了,如今又在這兒耍什麽威風。老子有家有口,都在城裏,你們要送死自己去,被拉著我們當冤大頭,滾開……”

他話音未落,一只長劍便從胸口刺穿,鮮血咕咕的從胸中流淌出來,整個人僵住,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砸起了一片煙塵。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周騫大病初愈,臉色還是煞白,嘴角幹裂,整個人如一個病癢癢的公子哥,整個人塞在銀甲裏頭,還富裕半個人的地方。然而這一劍倏忽而出,眼睛眨也不眨。

驚得眾人面面相覷,一動也不敢動了。

他目光掃過城防兵,冷冷的道

“各位,大端的軍令若是聽不懂,我不介意幫你們溫習一下”

他劍尖從屍體上劃過,收入劍鞘,而後一拱手

“在下周騫,鎮北將軍周風之子,掌虎符,可調各地官軍。少卿雖死,但益城猶在。休要聽他們說什麽投降便秋毫不犯。你們可仔細想想,若是每個城池都秋毫不犯,他們來搶我河山做什麽,上桿子來送銀子的麽。我又聽說,如今柔然的糧草已經耗盡,便朝那些投降的人們搶糧搶人,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你們若是退了,你們的一家老小過得便是這般豬狗不如的日子。”

城門上烽煙起,北風從鎧甲間穿過,帶著兵戈之聲入雲霄。周騫臉上漸漸感到燒灼,不知道有因為高燒又至,還是氣血上湧,總之暈乎乎的頭重腳輕,不得已將兩腳分開,略略扶著城門,勉強提了一口氣站住。

“如今我已經使人去調援軍,只要我們堅守住城門,柔然軍便打不進來。只要熬過三個月入了冬,他們彈盡糧絕,自然便退了。周騫身無長物,只有這一副肝膽,願與諸位一道,死守益城。”

“死守益城。”身後的將士們一口同聲。

他冷著臉,腰板挺的溜直,慢慢下了烽火臺,一手扶著趙謹嚴的肩膀,悄聲說道

“如今城內人心惶惶,大家都想逃走,士氣低落,這般沒有兩三日城便的破了。先叫人去把城中各處出路都給堵上,對外就說是柔然兵已經圍住了益城,誰都出不去,城中諸人沒有出路,只能背水一戰,大肆宣揚柔然對戰俘的惡行,越殘酷越好,最後派人探聽一下益城人的祖墳都埋在哪兒,回來告訴我。”

趙謹嚴一手扶著他,問道“你打聽人家祖墳幹什麽?”

周騫身子發軟,似乎說了什麽,趙謹嚴湊到他耳邊,只聽見他喃喃道

“封住城門,別讓小七進來。”

烽火一連燃了七日,益城裏的人們眼見城門緊閉,外頭兵戈聲震天,自知逃出去也是個死,也就斷了指望。城中柔然兵燒殺搶掠的消息甚囂塵上,然而募兵臺上仍是零星幾人,倒是不住的有人在自家院子刨坑的刨坑,挖土的挖土,指望著能挖出一個地洞,破了城後好藏身。

“聽說益城的徐少卿死了,鎮北軍接管了官兵,說要拼死守城,也不知守得住守不住。”

“我看夠嗆,當年周風老將軍帶著十萬大軍,這才把北疆守的死死的,你看現在城中才多少個人,還說那個小將軍年輕的很,毛還沒長齊呢,就帶兵打仗,最後毀的還不是咱老百姓的命。”

“噓,別說了,趕緊挖吧,逃不出去,好歹在洞裏頭躲一躲”

市井間人家三兩個湊成一塊說著話,互聽虬髯大漢扯著公鴨嗓子喊道“躲什麽躲,人家柔然大刀已經砍到脖頸子上了,你們倒好,就知道一頭紮在土裏頭當鴕鳥,挺大的爺們也不嫌害臊,”

“陳清漢,你別狗日的站著說話不腰疼,老祖宗都看著呢,人家柔然大軍已經連京城都破了,別說是個什麽小將軍帶這三瓜兩棗的守城,就是鎮北老將軍在這兒,也未必守的住。再說他們有回回炮,昨日上城樓的兄弟今日就沒回來幾個,我是想了,要是老祖宗保佑,等破了城,也未必就死,可要是上了個城樓,這一刻就算完了。”

這虬髯男人正是陳清漢,他拎著個祖傳的大刀罵道 “我去你娘的腿兒,你也好意思提什麽老祖宗,沒聽見人說麽,那些柔然的老狗們要去刨咱們的祖墳了。”他朝東邊一指,眼見一處冒著綠色的火光,

“看見沒,祖墳都讓人家給挖出來燒了,你爹你娘,你姥姥都被人給從墳堆裏頭拋出來了,他們死都不得安生,往後日日托夢來罵你,你們還能忍著,我可是忍不了,兄弟們,咱老爺們活一輩子,上得對得起祖宗,下對的起孩兒,咱要是全做縮頭烏龜,那就別怨人家柔然狗騎在脖子上拉屎。”

他將大刀拔了出來,大聲喝道“柔然狗賊,我日你祖宗。”

身後不知道合適家家戶戶緊閉的門開了,門後探出了腦袋,而越來越多的人緊隨其後,拿著家中的鋤頭鐮刀,一路走到了募兵處

“兄弟,城防兵還缺人麽,算我一個”

趙謹嚴低著頭匆匆從募兵處趕來,終日緊鎖的眉頭終於展開了些,一路繞過斷橋,舊日的歌舞酒樓如今人去樓空,變成了軍備處,門前不知道什麽時候搜落了許多廢棄的馬車,老遠就瞧見猴崽子將輪子卸了,一手拎一個,往院子裏搬。

這又在忙活什麽呢。

猴崽子大概是忙累了,手上一滑,馬車軲轆滑落,跟著在地上一路滾到院子,最後哐啷一聲響,正好砸在一個消瘦的脊背上,緊接著一聲哀嚎,周騫平白疼的齜牙咧嘴,轉過身來,帶著濃重的病腔叫到

“你個兔崽子,不幫忙你也別添亂啊”他伸出一雙沾滿了黑灰的大手,往背後揉了揉,眼看著在一身素衣上抓了偌大的幾個黑爪印,他也渾不在意,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個削尖的三叉戟,叫道“這暫時用不著你,給我滾到那邊歇著去”

猴崽子佯佯的轉過身,這才瞧見趙謹嚴,沖他吐了吐舌頭,一溜煙兒的跑了。

“大哥,好消息。”趙謹嚴一手將馬車軲轆擡起來,“募兵處今日來個不少人,估計是被昨日祖墳被掘的事兒給氣壞了,終於把這幫人的血性給逼出來了,這車軲轆放哪兒?”

周騫隨手一指,“那就對了,也不枉我深更半夜裏跑出去一場,阿嚏,”他一吸鼻子,“又他娘的受風了。”

趙謹嚴一楞“合著昨夜的那把火是你放的?”

周騫噓聲道“祖宗你再大點聲喊,是怕別人聽不見呢,”他受風寒至今,雖說身體略好了些,可幹活久了仍覺疲憊,坐在一堆木頭架子上面,

“江南一向甚少爭戰,民眾越不是逼得無路可退,斷不能舉起刀槍,若要絕了他們的茍且偷生之心,只有激發他們的憤怒,旁人家的死活未必能讓他們舍了性命,那麽自家的恥辱,或許能管用。”

說罷,他擠眉弄眼道“猴崽子昨日在西門城外發現了個狗洞,正好鉆出去,宰了個柔然狗賊,混在他們中間,誰都沒發現。這孩子可越來越能幹了。”

“而且,還發現了個大秘密”

“他們抓了個大些個大端的百姓,關在偌大的一個營房裏,不知道憋著什麽壞水,不過”他嘿嘿一笑,“他們也不知道我打了什麽主意,”他將三叉戟綁在馬車軲轆的軸心,有將兩個車軲轆套在三角支架上,前頭插了一片耕地的犁頭,套在一起,組成了一個看上去很是簡陋的戰車。

“怎麽樣?”周騫很是驕傲的往他這新坐騎上一拍,

“你打算拿著個去對付城外的大軍?”趙謹嚴皺著眉頭“這玩意能對付幾個人”

“一架自然是不行”周騫道“可若是將城中所有的能用的木頭拆了,房子卸了,用梁木削尖做擼,耕犁拆了做輒,把菜刀鐮刀都拿來做殺敵的兵器,沒有戰馬,便將家中的驢子騾子蒙住眼睛綁上戰車,一路沖殺過去,也能抵擋一陣子。”

他長籲了一口氣,往後仰倒在戰車上,

“即便是這樣,未必能擋得住三個月,拖得一天算一天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