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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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松柏颯颯作響,一匹快馬從夜色中奔馳而來

“二王子,大喜,周風死了”

二王子臥在榻上,以肘支撐著身體,經年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寄托長年嚼著止痛的煙草葉子,嚼的多了,牙齒發黃變黑,一笑起來滿口爛牙,瞧著頗為恐怖。

“你可打探清楚了”

“打探清楚了,大端朝的皇帝見咱們撤了邊關的布防,又許久沒有擾亂邊境,想來是覺著邊境安穩了,便忌憚周風,據說了趁著犒賞大軍之際,悄悄賞了他一壺毒酒,散了十萬大軍。如今整個鎮遠軍中處處皆是掛著白,啼哭聲隔江能聞,據說明日便出殯”

二王子重重的吸了一口煙袋,由著眼睛瞇著一條線,咧著一口黑牙說道

“正好,明個我去送他們一程。”

興致起了,順手想往身邊侍女的身上胸前抓了一把,奈何手不聽話,嚇得侍女往後一縮,二王子忽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陰冷,“你躲什麽?嫌我是個廢人麽”

侍女大驚失色,連著煙袋鍋子都扔在了地上,大呼饒命。

“這些來周風在北疆把我們壓的死死地,好不容易趁著四年前暢快了一把,沒想到拿下的十六郡被他搶回了大半。為了一舉拿下大端,我不惜去重金與各部求和,又去南疆買個大批的奴隸,屯了整年的糧草。我們等這一天等的太久了。”

“可惜呀,你看不到了,”

這一夜月色皎潔,映的陰山口的冰雪射出寒光。

趙謹嚴默默地守在周風的床頭,端詳著這個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爹娘生的什麽模樣,聽說是周風以前的侍衛,他也試圖問過他爹娘的性格脾氣,每次都被糊弄過去,不過他也並不缺愛,自他有記憶起,第一個扶他走路的是周風,叫他讀書認字的是周風,犯錯姑息他的也這個冷面的鎮北大將軍。

他甚至想過,自己是不是大將軍的私生子?

不過看著周騫這個親兒子被三天一頓揍的命運,又覺著實不像。

無論如何,他早已經將周風看做父親,將鎮北大營看做了他的家。他生長於廝,看似風霜雨雪,嚴寒相逼,實則少年心裏的一股子熱血,家之所在,山是暖的,水是暖的。

然而今日以後,他便沒有父親,也沒有家了。

周風睡醒了,臉頰深深的凹了下去,一對眸子裏仍含著光。瞧著趙謹嚴涕淚滿眶,卻不得不擠出個雲淡風輕的模樣,笑的比哭還難看。

“大將軍,一切準備好了,”

旭日東升,陰山口的瞭望臺上的起了狼煙,柔然的矮馬長嘶,卷起千堆雪,從樹林中躍出,奔向鎮北軍的將軍帳。

二王子躺在戰車中,親率大軍直入陰山口,他準備了十四年,自然不是為了一城一郡。他兵丁眾多,糧草充足,只等周風一死,便要一舉南下。

新換來的這個女奴還不錯,生的冰肌雪膚好模樣,最難得是,她懂的仰慕自己。

“周風那廝這時候被賜死,鎮北軍散落四境,想來是大端朝氣數將近,長生天保佑,讓我王能夠一統天下。”

二王子趁興引了一壺酒,看遠處軍營中處處飄著白,軍帳已經撤去了不少,如今只剩下十之一二,跟守軍的兵將們站在北風中如一桿戰旗,縱然如此,仍是一副寥落景象。

探子說的沒錯,鎮北軍快要撤了。

柔然兵的號角響起,戰鼓聲雷動,大軍轉眼便奔到陣前,誰成想方才還站成一棵小白楊的士兵們一聽見鼓聲,撒腿就跑,連帶著帳篷裏煮飯的,喝酒的都一股腦的鉆出來,去茅房的連腰帶都不系,兩手拎著就往外沖,跑的比兔子還快。

二王子納悶了,這些年這群人是怎們將他們柔然的勇士們打的屁滾尿流的。

身邊的小女奴又為他斟了一壺酒,

“我們做奴隸的,若是主人在時,千般命令都有好使的,可若主人一死,那麽什麽條規都沒了用處。想來這些個士兵也是一樣,周風在時,軍法如山,能讓人沖鋒陷陣,為的不光是對他的敬畏,更是因他戰無不勝,士兵們早已將他視為戰神一般的人物。如今周風死了,士氣也就散了。”

二王子點了點頭,“吩咐下去,殘兵敗將,盡數斬殺。”

鎮北軍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就算逃,也是頗有經驗,柔然兵一路追的氣喘籲籲,偏偏就是跟不上。眼看著他們就在不遠處了,旌旗都倒了半截,可縱馬過去,人家在樹林子裏繞了個彎,又跑回去了。可剛想要放過他們,直接從陰山口入十郡,進入大端,偏生這群逃兵敗將們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在他們身後放起了冷箭,不射人,不射馬,專往四王子的戰車裏頭射箭,好幾箭差點就射中他的命根子。

二王子氣的眼睛都紅了“他娘的,給我追,步兵正面攻擊,兵馬隊繞到後面保包抄,他娘的,我不信還弄不死他們”

三十萬大軍開拔,這群逃兵自然就無出可逃,一路奔至江北,身後便是滾滾的江水。

二王子終於被擡著出了戰車,笑道“怎麽不逃了。”

他笑,然而逃兵也笑,他忽然看見,這些兵丁們扒開外頭的棉服,露出裏面銀甲,一人將鎮北軍的站旗從中劈開兩半,露出一個明晃晃的尖頭。他們站在江口,準眼又成了個鎮北軍的將士,身後的江水拍岸,一時山河無言。

忽有一人跑到他耳邊,悄悄說道

“咱們的糧草大營今早遇襲了,整個備下的糧草,一點不剩都被燒幹凈了,聽說領頭的是,是周風”

他趕忙又添了一句“已經派出萬人圍剿,這一次不會讓他活著回去。”

二王子陰沈著臉,沒見得意之色褪去的一幹二凈。

“皇帝撤了鎮北軍,分散到各地,邊城便是門戶大開,周風一人之力怎麽可能抵的了千軍萬馬,他死不死的有什麽關系。倒是用他一死引來我大軍入城,再從身後捅我一刀,這下可就被動了。”

參軍說道“咱們糧草被燒盡了,不如撤軍回去,以圖來年再戰。”

“圖個屁,如今咱們大軍已經出動,野心昭然,大端朝廷怎會視而不見,再說如今咱們三十萬大軍,人要吃飯,馬要吃糧,如何能再養個一年半載,徐徐圖之,如今之計,只有一鼓作氣,打入大端,下一郡便搶一郡,下一城便吃一城,唯有如此,才有活路。”

他瞧著眼前將他溜的滿山遍野的瞎跑的假逃兵,淡淡的道“殘兵敗將,都收拾了吧。”

另一頭,雪山上一批棕色駿馬發足狂奔,踏雪逆風,直上高聳入雲的山峰,馬上之人彎著長弓,搭上五只利箭,弓弦一響,卻不是射人,正中身後戰馬的雙目,一時人仰馬翻,連帶著後面的兵將,嘰裏咕嚕的滾下山去。

“拿到鎮北將軍人頭,賞黃金萬兩”

駿馬在山澗中馳騁,越走越高,朔北的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如割肉一般的刺痛,周風在馬背上,彎腰騎射,箭無虛發,聽了這話,不禁暗暗覺著好笑。

“想來我周風在北疆帶著一幫兵油子窮了半輩子,死了倒是很值錢。”

只是他再往身後一掏,箭已經用盡了,而路也到了盡頭,前面是萬丈深淵,一步踏出,便是個神仙,也只有粉身碎骨的命。

周風停住了,而身後的追兵也停住,人群自動分成了兩行,中間一人縱馬而出,脖子上戴著十二根頭蓋骨串成的掛飾,叮叮當當的走在前面,正是柔然王。

“不愧是鎮北大將軍,耍的一手金蟬脫殼的好手段,一邊糊弄著皇帝詐死,一邊帶兵偷襲我糧草大營,雖然我每日都恨不得生吃了你的血肉,但到了今日,我不得不說,論打仗,你是百年一遇的將領,我佩服。”

柔然王一手放在胸前,朝他拜了個禮。

“只可惜,這般的好英雄卻陷入愚忠,只知道一味輔佐你們那個整個尋仙問道的皇帝,守了多少年的邊關,到頭來卻換的一壺毒酒,你們大端朝有個詞叫良禽擇木而棲。我很喜歡”

“若你願意下馬受降,我非但饒你不死,拜你為將,在大端朝有的待遇,我柔然必定只會更加豐厚,金銀財寶,拜相封侯,自然是不在話下。”

周風勒住了馬韁,深陷的兩腮顯得冷峻,眉目間凹陷的更加厲害,顯得一雙眼睛尤為深邃,輪廓鮮明的如同雕刻,這樣一幅面孔,想來年輕時候鮮衣怒馬,不知道賺了多少人家姑娘的手帕。只是如今十幾年風霜苦雪,少年一轉眼,成了個北邊關的定海神針,似乎早忘了,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愚忠”

周風一笑,作為天子的從小伴讀,舔著臉自居大哥,他確實是愚忠,弟弟不成器,他打不得罵不得,只好為他收拾了這個爛攤子,他活一日,便護著他一日,便是把命舍了也無妨,這便是他的愚忠。

可他領著十萬大軍,走入皚皚的雪山,踏著戰士們的屍骨,浴血沖殺,剛別了故土的孩子轉身被裹在馬革裏頭送回去,昨日喝酒的兄弟轉天便是天人永隔,他進一尺,便有一尺的疆土可以收獲食糧,他丟一丈,便有一丈的邊境百姓被迫背井離鄉。

“愚忠不假,可忠的是大端的疆土,忠的是天下的長安。”

“好一個天下長安,”柔然往說道,

“你看看這些個百姓,他們只知道每日耕牛放羊,采集野果子,孩子們只要填飽了肚子,還不是樂呵呵的,他們不在乎今日是哪個皇帝坐鎮,明日是哪個王朝,只要我拿下了大端,統一了各部,這天下自然也就沒有爭戰,萬民也就能得個太平日子。”

“好一個太平日子,”周風喝到“我守在邊關二十年,你們柔然如何發家當我不知道,靠著奪人財寶激勵將士,草原上養不起這許多張嘴,便去進犯周邊部落,打的過便去搶一批馬屁錢糧,打不過便跑,視盟約為無物,這等背信棄義的小人,你們恨不得占領了大端的土地,將大端百姓全殺了,好讓你們安安穩穩地握著這片山河,還妄言什麽天下太平”

“你們可以入侵,可以攻城,甚至也許會打入京城,拿下金鑾殿,可你們終究怎麽來的,便要怎麽回去,這片山河,你們吞不下來。”

“至於我,休要以為你們拿下了什麽鎮遠將軍,我昨日便送走了虎符與大印,如今,你們拿下的不過是個年過半百的病弱老頭子罷了。”

說罷,周風輕輕撫著著戰馬,低聲說道“老兄弟,最後只有你陪我走這一程了。”倏的將戰馬雙眼一蒙,兩腿一夾馬腹,飛身躍起,

雪山上許多冰柱上同時映出千萬個周風,劃過熱烈的火燒雲,戰袍悠悠的飄落,山谷中不知道誰吹起了羌笛,唱起了歌,

“驟雨急,朔風卷陰山,英雄冢前一壺酒,敬與邊關萬裏,裊裊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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