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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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崇山一向是個女兒奴,從小到大都是李三娘教育女兒,他負責當老好人,舍不得打舍不得罵,就連訓斥幾句都是在肚子裏掂量幾回,此時手上只是扣住她手腕,並不曾真用力,不知道小七的功夫今時不同往日,一時大意,竟然讓這丫頭給掙脫了,轉身就往外跑。

她要是不跑,段崇山還想著好好跟她說幾句話,眼見她頭也不回的沖出去,老父親就是脾氣再好也受不了,一揮袖子,內力帶風將門哐啷一聲掃過,小七被撞個個結結實實的屁股蹲兒。

“爹,你答應不動手的”小七抗議。

段崇山兩手端在胸前,五指張開,廣袖在下頭垂著,

“手在這兒,沒動,”說罷,腳尖一錯,甩起地上一跟笤帚,直直飛起抵住門栓。

“這事兒不行。”

周騫盯著父親的一張冷臉,乍看像是陰山的風雪,然而這般風雪大半是裝出來的,後頭藏著個熱氣騰騰的一顆慈父心。

只是這股子熱氣騰騰藏的太深太隱蔽了。

“為什麽”

周騫在院中梗著脖子問道,

“她爹是我師傅,她就是你師叔,自古長幼有序,這像是個什麽樣子。

你們若是要在一起,要麽我叛出師門,要麽和我斷絕父子關系,總之一句話,就是不行。”

“不行。”段崇山在屋子裏喝到,

小七道“不行也沒辦法,反正我跟她跟定了,你收誰做徒弟,逐誰出師門,與我有什麽關系,”

段崇山急道,“怎麽沒關系,那不是你家公麽,”

小七一偏腦袋,沒皮沒臉的笑道“那更好,家公是我爹爹的徒弟,以後自然不敢欺負我。”

段崇山氣的一拍桌子,

“這世上多少好男子,你偏偏找他周風的兒子,日後他要是和他爹一樣鎮守北疆去呢,你是跟著他去北方吃幹糧和雪水去,還是在家裏一等三十年。萬一他要是……”

“爹,”小七打斷了他的話,慢慢站起身來,

“娘這些年在忙於江湖事,與你聚少離多,不曾在家相夫教子,若按世俗來算,可是個頂頂不賢惠的妻了,總讓你在家中等著,你可曾想過與她分開。”

“混賬話,那是你娘,她不願意在家裏頭呆著,我有什麽辦法。”

小七一笑,“那便是了,天下之大,幾萬萬人,爹娘只有一個。是隱居山莊,浪跡江湖,都是獨一無二。我難不成會因為娘對我嚴厲便換個娘麽。”

段崇山哼了一聲“你倒是可以換個爹,我已經快被你給氣死了。”

“我對他的心也是一樣,他要去北疆喝風飲血,還是在江湖上浪蕩,我有什麽辦法,總之這輩子生也是他,死也是他。”她心一橫,“你要是不許,我便……。”

段崇山臉色一冷

“你便怎樣,離家出走,再出息點幹脆死給我看?”

小七原本是仗著父親疼她愛她,才鬥著膽子威脅,似乎忘了段崇山就算是性情柔和,也是一路從大風大浪裏走出來的,沒有人生來便是絕世高手人。

她低頭搓手,悄悄從用餘光看著父親,只見段崇山被她氣的一擼袖子,開始滿地找李三娘的雞毛撣子,也是奇了怪了,李三娘在家時,這東西不離手,像是整個銘鶴山莊滿地都是雞毛撣子,到他這兒,連根雞毛都找不著。

他一跺腳,拿書房桌上宣紙卷起一卷,剛想拿去嚇唬女兒,還沒出手,紙卷沒出息的先耷拉腦袋了。

小七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段崇山把紙卷往地下一扔,嘆了口氣:“還沒吃飯吧,我先去給你弄點吃的,”

小七在後頭叫道“我不吃鹹魚,齁嗓子。”

遠遠聽見一個聲音傳來“我撈幾條新鮮的,小祖宗。”

小七竊喜,剛要推門而出,

倏的一個聲響,門栓從外頭卡住了。

“放我出去。”

周騫掙把著手上的麻繩,他爹沒有段崇山那好脾氣,對他更是堅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怎麽呢多廢話,幹脆三下五除二,把他給綁了拎出門去,老將軍親自當了車夫,不過半天的功夫,二人已在山下的一處客棧停下,才放了他。

周騫在父親面前多是沒皮沒臉,此時也不例外,順手繞到父親身後,開始給周風捶背捏肩,捏著捏著,忽然心裏一動,

一年不見,周風的背竟然有些許駝了。

“你不是想回北疆麽,我帶你回去。”周風說道,

山下客棧裏的一束梨花開的正好,風吹花落,像是下了一場梨花雪。

周騫忽然怔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

一年多了。

這一年多來,他在江湖上浪蕩,一路從江南飄到巴蜀,從巴蜀走到南疆,披星戴月,有人愛他,有人恨他,有人依他靠他,這感覺不錯,然而夜深人靜,他無數次夢回北疆,又看見父親,兄弟,還有輕騎營的爺們兒,北疆沒有房子,只有四面灌風的帳篷,又冷又硬的窩窩頭,偶爾有幾壺淡酒,當兵的也沒按麽多講究,一人一口都幹了。

鎮北軍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家,那是他的根,他生命裏的一部分,旌旗長在他血肉裏,要分割開來,非得讓他把這一身筋骨換了才行。

“但是你的小朋友不許跟著去。”周風冷冷的道

周騫心裏忽然一震,

“軍中不能有隨軍家屬,你不是不明白吧。”

他竟然把這件事兒給忘了。

周風不比段崇山,說起話來說完前因說後果,耐著性子講道理。他對兒子就和下屬布置軍令一樣,言簡意賅,瞄準最脆弱的地方,下手穩準狠,一招制敵。

果然周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在心裏頭的隱憂一下子爆裂開來,如今他終於不得不正視自己的這段感情。

他當真敢娶段小七麽。

且不說北疆的不許家屬從軍,就算是允許,就算是小七願意隨他去邊軍,他舍得讓自己的心頭肉去過那種有上頓沒下頓,風餐露宿的生活麽。她段小七就算性子再剛硬,畢竟是個女兒家,他怎麽忍心讓她在冰天雪地裏待上十年二十年,消磨了她的大好年華。更何況,軍中不許有家屬,不但是怕將士們失了志氣,主要是戰場上風雲莫測,自家的心頭肉就是敵人的殺手鐧。

要和小七在一起,除非他從此做個江湖人,再不能披上鎮北軍的銀甲戰盔。

北疆是他的根,小七是他的命。

哪個沒了都不行。

周騫忽然覺得胸口憋的難受,扶著門框,大口大口的喘氣。

“來,”周風拿起一壺酒,倒了兩碗,

“你可知道我為什麽鎮守北疆十七年?”

周騫一口將濁酒幹了個底朝天,他平日一向是自詡千倍不醉的,只是今日不知怎麽了,忽覺胸口燥熱,頭頂暈乎乎的。

“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娘早早走了,你瞧這偌大一個將軍府來了無生趣麽。我說老爹,我娘自打我出生時便走了,你一個大將軍,要娶妻娶妾都由你,這麽多年整天混跡一幫老兵油子裏頭,就我這麽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往後這三十年怎麽過,你可想過麽。”

“你個小癟犢子,我有你一個就夠頭疼的了,還來兩個三個,是嫌自己命長麽”他哼了一聲“你母親走後,我的確是萬念俱灰,直到我在江南遇到了一個女子,當時也和你一樣,恨不得將身家性命都給她,只要她肯要。”

周騫半生見的都是父親的冷面孔,偶爾聽到她爹的風流韻事,當下豎起了耳朵。

“當年我在江湖上闖蕩,見到黃河水患,當年皇帝剛剛登基,以內務府撥款賑濟孤兒。我當年每到一處,便見孤兒無數人,住在賑災的帳篷裏,一處兩處也就算了,一連走了十八郡,處處如此。難不成黃河鬧一場水患,被沖走的,餓死的都是父母,而孩子們都能兇險中僥幸活下來麽。”

“直到我一日住店時偶遇一群山匪打劫路人,殺人越貨,獨獨留下了小孩子。我一路跟上去,原是他們與官府勾結,將搶來的小孩子都給了官府去換朝廷的賑災銀子,以換取對他們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些人便是素衣幫的前身。

我的行蹤透漏了出去,遭遇了埋伏,一路追殺我三十裏,後來好不容易逃脫,被一個女子給救下了。當年馬匪猖狂的很,挨家挨戶的尋我,她冒死請來個雀靈谷神醫救我不說,還搭上了自己的名聲,將我扮作了個染了一身楊梅大瘡的病人,這才躲過一劫。”

“沒錯,她是個歌姬,就是後來名動京城的胡良玉”

周騫一想到這般正義凜然的父親一身楊梅大瘡的躺在床上裝病,覺著很是滑稽,就快憋不住笑了。

“笑什麽笑,”周風一拍他腦袋,“聽你爹讓人一路砍到女人床上很過癮麽。”

周騫揉了揉腦袋,連聲討饒“不笑了不笑了,爹您老接著說您的風流韻事。”

“不說了”周風急了,皺著眉頭 “總之我心裏頭喜歡這女子,想讓她當你的後娘。”

周騫這是第一次聽說自己居然差一點就有後娘,一時有點興奮,他自小沒見過娘,心裏再怎麽說也有些對娘的渴求,後娘也是娘啊。

“可我終究沒能娶她,”

周風猛的灌了自己一口酒,“陰差陽錯,朝廷的增兵到了,我先是剿了匪窩,又在匪窩裏套出與朝中大臣的書信,原來早就有人盯上我了,早就打算趁著剿匪當口把我暗搓搓的殺了,然後把屎盆子扣在馬匪頭上,我這一路查了大半年,剛有點頭緒,沒想到這胡良玉等不及了,以為是我騙了她,一氣之下跑到京城開唱去了,一時萬人空巷。”

“我一聽聞,登時放下手頭上的事,跑去京城,然而已經來不及了,皇帝不知怎的聽說了,把她招進了宮裏做唱官,從此一道宮門,把我們給隔開了,那京城一曲娘子怨,成了絕唱。”

那後來呢?周騫問道,

周風一仰頭,

“哪兒有什麽後來,”

“後來宮中傳出狐媚惑主一說,想要了胡良玉的命,可她不知道怎的頂替了公主去柔然和親,這才勉強活了下來,想來其中父親出了不少力。只可惜她在柔然只待了不到一年便去世了,是也不是?”周騫小聲說道,

周風一眨眼,“小兔崽子,你怎麽知道?”

周騫一笑“後娘的事兒,自然要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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