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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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七被老爹關在房間裏一連三天。

起初段崇山每日做好了飯菜,給她端過來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想小七借著自己武藝長進了,屢屢偷襲,起初還只是虛晃一招,便要逃出去,後來眼見實力懸殊,便開始把跟周騫學的一些個偷雞摸狗的小把戲都使出來了。

段崇山好心好意的陪女兒吃飯,結果沒一次動筷,都被氣飽了。

後來他就不去了,叫徒弟輪流送飯過去,自己窩在廚房裏做菜做飯,一呆呆一天。

小七這回算是傻了眼,這房子不算是個什麽銅墻鐵壁人,雖然被段崇山在門口上了金剛鎖,不過以她如今的功夫,破個門砸個窗戶還是容易的,只是門口日日守著師兄師姐們,她就算豁出去敗家奪門而去,十有八九還是要被抓回來的。

她氣的牙根直癢癢,開始自己跟自己較勁,想躺地下打滾,又嫌初春地上涼,扯了一條被子,卷在身上,一路從床頭滾都門口,扔覺不過癮,又手蹬腳刨了一陣子,硬是把好好一床錦被扯出兩條大口子,掛住了她的大腿,棉絮飛的滿屋都是。

忽然門開了,

小師弟易尋正端著食盒,看見四仰八叉正跟大棉被做鬥爭的小七,冷不防被飛絮鉆進了鼻子,打了個噴嚏。

小七在地上無辜受累,被噴了一臉吐沫星子。

她一摸臉,瞧著這剛入門半年的小師弟,一付人畜無害的模樣,本來有一腔的怒氣,登時消了一半。

自己心情不好,關人家什麽事兒,她不想遷怒無辜。

“嗯,我不小心踩在被子上,摔了一跤,不打緊。”她若無其事的挽著頭發,瞧瞧這床離門口八丈遠的距離,感覺這個解釋不怎麽走心。

不過她也不是如何在意,一手攬過食盒,瞧瞧裏頭的飯菜,

荷葉卷鱸魚,翡翠落玉盤,

竹筍惹新綠,蓮子話青團。

小七瞧見這幾道小菜,一身的怒氣也好,怨氣也好,都消失了個一幹二凈,她瞧著食盒微微一笑,心道,“你啊,就是嘴上再兇,我也不怕。”

易尋小師弟偷摸摸從眼角餘光中看她,

“大老爺們兒偷看什麽呢,”小七瞧著新來的易尋小師弟有趣,便有心逗逗他。

易尋也是不禁逗,磕磕巴巴的說道

“師姐,師父對你可真好,我瞧見他光是一個湯都用火腿吊了一晚上,今天更是一大清早去落塵江外打的鱸魚,回來還嘟囔著說你不愛吃鹹魚,就一定要打新鮮的回來煮湯。天下竟然有這樣好的父親,我若是有這種運氣,讓我做什麽都行。”

他眼裏起初亮晶晶的,隨後又暗淡了下來,

“可惜,我爹就只會打我,罵我,使喚我,”

小七最見不得這種可憐兮兮的模樣,一招手

“乖,你爹不疼你,有師兄弟疼你,師姐疼你,”小七拿著酒菜借花獻佛,夾了一筷子排骨,“來,一塊吃點,誰家的孩子沒挨過打罵,昨天我還被你師父痛罵了一頓呢,”

段崇山的廚藝雖好,畢竟不是銘鶴山莊的廚子,平日裏師兄弟們都是自己做菜自己吃,偶爾師娘回來,師父趕著做幾個小菜,徒弟們一個個都跟著享福。易尋小師弟正是十五六歲的竄個子的時候,自打小七一打開食盒,他就一直的咽口水。

幾塊油汪汪的排骨進肚子,算是治好了他的傷感

小七瞧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不做聲的帶肉的菜都擺他面前,自己夾留了一筷子筍片,隨口問道

“今天怎麽是你來,不用跟著師姐練功麽?”

易尋忽然想起來了重要事,一伸脖子把紅燒肉給咽了,

“對了,與你隨行的兄弟,我昨天見他被父親綁下山去了,心急的很,所以今日特意跟師姐換了班,趕來告訴你。”

走了?小七一楞,眨了眨眼睛。

筷子上的竹筍片掉到地上。

他走了,去了哪兒,什麽時候回來?說好了要成親,然後去北疆看雪的。

她喃喃道“北疆那麽大,我不認識路啊。”

易尋盤中的骨頭很快堆成小山,然後他摸了一把油漬麻花的嘴唇,一字一句的說道

“師姐,要不你逃出去吧。”

三月春光正好,一縷縷陽光透過客棧的窗子,打在周騫惺忪的睡眼上,

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夜,他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一會兒夢到與小七初見的那天夜裏,一會兒夢到周風攜著鎮北軍的戰旗沖鋒,臨到醒來時,他甚至夢見一個背影,站在最繁華的清明閣上對著眾生開唱,

他穿過擁擠的人群,不斷的向前,臨到閣下,他叫了聲“胡良玉”

胡良玉似乎要慢慢的轉過頭來,忽的風起,胡良玉與臺下的眾人化作玉蘭花瓣,倏的散開在天地間。

周騫凝視這玉蘭花瓣飄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幅他無比熟悉的畫——玉蘭圖。

他忽的醒來,已經日照三竿了。

頭有點疼,整個人迷迷糊糊的,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凝神片刻,他瞧著客棧裏的一壺酒,兩個海碗,忽的想起來,昨天和老爹喝酒喝高了。他一起身,身上搭著的狼皮輕裘掉在地上,

周騫一笑,

老爺子是多少年沒回過京城了,以為這兒的初春和北疆一樣冷麽。

他輕輕把狼皮輕裘卷起來收好,店小二敲門道“酒錢已經付了,客人叫我告訴您,他自己先回去了,等您想好以後,是去是留,自己考量。”

和煦的春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客棧裏頭的桌椅板凳像是有些個年頭的東西,一動就吱呀亂響。房間裏都用一間拇指寬的小隔板攔住,不消說什麽武林高手,就是一個力氣大些的孩子都能一腳踹到隔壁房間去。

缺點就是隔音極其不好,隔壁的聲音不停的往他耳朵裏鉆。

“相公,咱們兜裏可還有些閑錢?”

“就剩幾下一個銅板了,交了今日的客棧錢,晚上怕是又要上工了。”

隔壁女人一笑,聲音略有沙啞,言語間透出了一股小女子的姿態。

“上工就上工唄,沒什麽大不了,只是我停下樓下有賣剛出爐的棗糕,聞上去怪香甜的。”

“多大的年紀了,還整日惦記著小兒女的玩意,咱這幾個銅錢可不夠,先忍忍吧。上了工明日買給你。

“鐵公雞,什麽玩意,明日又推到後日,等你給我買塊點心,得等到鐵樹開花。”

忽聽的隔壁門吱嘎一聲,一個白發蒼蒼的小老太太拄著拐氣鼓鼓的往外走,大抵是真氣著了,一條拐杖兩條腿,走到虎虎生風。老爺子跟在後頭坐著個四輪車,跟在屁股後頭叫道

“別走,別走啊,我買還不行麽我”

周騫盯著這一對老人半響,忽覺嘴角有幾分苦澀,低頭見青衫濕了半邊。

“小二,結賬了,今日就走。”

關於胡良玉後來入柔然的事兒,周風已然不願意多提,於國於家,都是一段莫大的恥辱,那一段護送胡良玉和親的路上似乎發生了許多事,都被周風一杯酒,淹沒在黃塵裏。

至於玉蘭圖,周風自己也說不來是個什麽東西,只記得與胡良玉初遇時她的房間裏掛滿了玉蘭花,這名動天下的胡娘子唱功一絕,可畫功便不敢讓人恭維了,偏偏又極喜歡動手,喜時玉蘭便是盛開的,哀時便一枝枝枯萎雕零。

按照周騫的記憶,那胡娘子畫下那一副玉蘭圖時候,想來心裏極其哀傷,哀出了一地衰敗的玉蘭不說,還哀的十分密集。

他們爺倆實在想不明白,這麽一副表達小兒女思緒的圖畫怎麽搖身一變,和大端朝根基有什麽關系,難不成有人打起周風的主意,盼著他收到老情人的信物,沖冠一怒,起兵造反了不成。

周風琢磨了片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琢磨著這個義妹過去也送他些個圖畫,不如回去一並瞧瞧看,或許能發現些端倪。

他想到昨日周風的話

“哪兒有什麽後來,我說這話無非是想告訴你,我周風一生賣與帝王家,手上鮮血淋漓,殺孽無數。雖說為的是邊關安穩,但為將者每個決策後頭都堆滿了鎮北軍將士的骸骨,在大端的王朝裏,我或是萬人之上的將軍,然而每次對著沙場滿地的屍骸,我常常撿起盔甲,裏頭都是十八九歲的孩子。我不敢說自己是個好人。

所以我不求你子承父業,不必傳宗接代,你若要守邊關,便打定了主意把一生祭與河山。若是愛美人也無妨,你便一心一意的陪她伴她,我也不攔你。只是你記住了,萬事有取有舍,若是貪心,你一樣都得不到。”

周騫苦笑一下,將手中的一塊棗糕輕輕的放在隔壁床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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