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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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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靈谷的罪奴們都在這兒了,”一個青年人說道,這人身著素雅,只披著一件絲絨白袍,乍一看並不如何起眼。若湊近了瞧,才知那白袍子鑲著金絲,鎖著厚厚的一層白鶴羽絨。

這東西可難尋的很,一來白鶴不是家禽,素來是頗有靈性,難以捉捕,二來想要取潔白如新的羽絨,可不能隨手將白鶴一刀摸了脖子拔毛,須得是活著的時候吊上七天七夜,將一身血都流幹了,方能保證絨毛的潔凈。能將這樣一身藏著鮮血與殺戮的白袍整日穿在身上,這人大抵心是硬的。

他便是老谷主的兒子藍長澤,方才一路跟在父親身後,像是老孔雀後頭的崽子,模樣可以算是青出於藍,不過勝出的也是有限。尖嘴削腮,倒跟那小廟裏頭的雀神雕像有幾分相似,披了件素凈如高山之雪的白袍,像是一把錐子藏在溫文爾雅的皮囊中。在祭壇上,跟著谷主亦步亦趨,眼光六路,耳聽八方,他爹砸吧一下嘴,他立刻跪地端茶伺候,一擡腳,他便喊來奴人以身子為轎子,看眼神還帶著點羨慕,恨不得自己跪在地上當牛做馬了。

作為雀靈谷唯一的繼承人,他可稱為南疆二十四孝的典範。

周騫在心裏默默的嘆了一口氣,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除了給他爹惹禍招災以外,似乎就沒幹過什麽好事兒。

藍長澤下了祭壇,便褪去了長袍,帶著周騫二人去領罪奴,將他爹吩咐的事情執行的一絲不茍。

“奴人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他原名姓李,大家都叫他李二。平日裏是個不錯的兵甲奴人,與那今日刺殺谷主的女孩子一樣,是個南疆人與奴人生下的混種,臉上帶了一塊半月彎刀的標記。”

周騫問道“聽上去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奴人,就算功夫不錯,也沒什麽稀奇,為何偏偏是他能夠帶領奴人反叛?”

藍長澤嘆了一口氣道,“這事本沒有人會主動提起,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瞞你。這人原本是前任谷主李破之與奴人生下的孩子。李破之自己娶了奴人,大概是嫌丟人,便動了廢除奴人的想法,想剝奪了我們的財富,讓這些出生低賤的東西爬到我們頭上來。這般便是違背雀神的旨意,我父親帶頭將李破之與一幹人都剿滅了,卻沒有趕盡殺絕,懷著仁心讓這孩子做了奴人。沒想到他竟然恩將仇報,反而帶人反叛。”

“我想,或許這李二懷著李破之當年的主意,妄想逆了雀神之道,與我們平起平坐吧。”

周騫覺著頗為有趣,明明是一場不忠不義的反叛之舉,到了藍長澤口中,居然變成替天行道,不是父子親情讓他蒙蔽了雙眼,就是這雀靈谷藍家從上到下,遺傳不要臉。

只是他沒想到當日那個說話磕磕巴巴的年輕人居然是懷著這般的身世與使命,瞧他那一身烙鐵與鞭痕,只怕那個藍遺策不殺他未必是懷著什麽仁心,反倒是有可能將一身的怨氣盡數出在這孩子身上。

他也明白了陳顰的話“死,對奴人來說再簡單不過,活著,才是難題。”

藍長澤又道

“當日谷中五千奴人搜山,將谷外方圓百裏之內搜了個遍,也未曾找到那人的蹤跡,一想到他仍然逃脫在外,隨時可能會威脅到父親,我便心下十分不安。若是二位當真能找到這人,藍長澤自是萬分感激。”

他雙手一合,聚在鼻尖,躬身施了個南疆的禮節,神色間頗為誠懇。

“二位的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這些罪奴隨二人如何差遣,其餘的奴人我安排在外頭候著,若是還有什麽吩咐,盡管來找我。”藍長澤溫和的說道,

“只是還有一事,”周騫問道

“老谷主那日出谷,可是要去哪兒”

藍長澤眉頭一挑,隨即神色恢覆了自然,說道“老谷主外出辦事,一向不喜歡張揚,我這個做兒子的,只管把他吩咐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事,一概不問。”

周騫點了點頭。

小七望著他的背影,說道“想不到那個喪心病狂的老家夥,居然能生出這麽個孝順的兒子,不可思議。”

周騫一撇嘴,瞇著眼睛道“你說,若是當時反叛成功了,老谷主被殺,對誰最有利呢。”

小七一驚,轉頭看著周騫,

周騫神秘兮兮的一笑“萬事皆有可能。”

夜半,一個黑影悄悄從後山峭壁上飛身而走,穿過祭壇,在竹樓中三轉兩轉,進來一處隱蔽的小樹林,樹林間站著一人,似乎已經靜候多時了。

“原以為這次反叛人眾多,丟了個把人不打緊,沒想到他居然對李二這麽上心。”

人影轉過身來,斑駁的竹影照在他瘦削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正是白日裏溫文爾雅的藍長澤,此刻眼中盡是乖戾之氣。

“老谷主身邊的守衛奴人都在何處?”

黑影跪在地上,說道“兩個在叛亂中被殺了,一個被砍斷了手臂,如今在山中采石頭,一個被老谷主挖去了眼睛,”

“既然殘廢了賣不出去,何必留著浪費糧食呢”他嘴角微微一動。

黑影一楞,“他們冒死透露消息,您是以雀□□字擔保過他們性命的。”

藍長澤長籲一聲“我當然想保著他們,可是山中亂石頗多,瞎子又喜歡四處亂走,難免有時候會被砸死或是掉下山崖去,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幽幽的盯著黑影,“聽懂了麽。”

黑影渾身一震,點了點頭,轉身溶於夜色。

雀靈谷中客房還算是幽靜,一片綠竹林郁郁蔥蔥,曲徑通幽,二層的小高樓在綠竹掩映下隱約可見,從裏頭傳出一陣喧嘩聲。

“開大,大,大,大,大,他娘的,”周騫雙腿盤坐,目不轉睛的盯著兩個篩子,在篩盅裏轉成了兩只陀螺,見結果不如意,大腿一拍,顯然是懊悔之極。

他身後擺了幾十個酒壇子,前頭圍了一圈奴人,男女老少或站或坐,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跟著篩子動來動去,直到篩子落地,人群裏忽然爆開一陣大笑,三兩個漢子屁顛屁顛的跑到周騫身後拿了一壇子酒,一人一口,將酒壇子傳了遍。

“給我把另外一瓶拿出來,”周騫喊道“以為藏在□□裏我就看不見了,奶奶的,當老子瞎麽” 他跟奴隸學了幾句南疆話,學的最快的就是如何罵人。

一個膀大腰圓的奴人忽然羞澀一笑,夾著腿躲在門後半刻,訕訕的走出來,手裏還拎著一個多出來的酒壇子。

“說好了贏了得一壇酒,輸了回答我一個問題,不許出千,不許耍賴啊。”

奴人忙不疊的點頭,催著周騫快些擲骰子,一個個擡起了頭,眼睛裏閃著光。

周騫這幾日過得很是愜意,自打將反叛的奴人放出來以後,他便都接到自己住的院子裏,竹樓讓給了小七,他跟奴人們一起以天為蓋以地為床,顯然是把軍營的那一套搬到了南疆,就是比北疆濕冷了些,常常一覺起來覺著腰酸背痛。

不過他這幾日倒是沒有這個問題,因為他索性不睡了。

他在院子裏開上了賭局,拉著奴人一起玩,輸了喝,贏了也喝,起初奴人還帶幾分畏懼,三兩黃湯下肚,一個個都放開了膽子,也放松了戒備。

“我贏了”周騫一拍桌子,“都把酒給我放下”他醉醺醺的打了個隔,聞到了一股子酒味兒,

“我就問,你們南疆求親娶媳婦是怎麽個流程”

眾人一陣大笑“姑娘鬢頭三只羽,小夥心裏一朵花。你手裏拿三根羽毛插到姑娘頭上,要是人家不給你扔在地上,那就是對你有意思啦。若是人家父母同意,你就把那小娘子抱回家,生娃娃去”

周騫睜大了眼睛,驚呼“那可比我們大端簡單多了,我們先得上門提親,然後八擡大轎擡回去,擺了天地,擺上七八十桌酒席,一來一回,怎麽也得大半年。放在南疆,那娃娃都出來了。”

“你們那老谷主可也是這般的娶媳婦,生娃娃?”

他指著一個壯漢,“張大蟒你說。”奴人沒有名字,光有個姓氏,他這幾日讓這些人自己取名字,只是奴人們胸中沒多少墨水,取得名字都俗的可以,什麽張大蟒,李小蛇,倒是好記的很。

張大蟒說道“老谷主跟我們不一樣,他是雀神選中的人,便從當了谷主開始,便一生侍奉雀神,不能再行那事兒了。”他邊說邊笑,而後擠眉弄眼的說道“其實就和我們刺胳膊殺畜生一樣,都是哄雀神的,私下裏怎麽回事兒,誰也不知道。那日不是還……”

周騫笑道“還什麽”

張大蟒與在場男人對視一眼,眼神溜賊,小聲偷笑到“那日李二帶我們去找山谷外的山坡上尋老谷主,結果瞧見他從一個小竹屋裏偷跑出來,裏頭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離他十丈外站著幾個護衛奴人,站在東西南北四角,一個個背對著竹屋,手捂著耳朵,想來沒做什麽好事兒。”

“那後來呢,”

“後來我們便一門心思的追殺老谷主,哪兒還顧得上什麽男人女人,說來也怪,那日我們直接在外頭跑了一路,還斬殺了兩個護衛奴人,可並不曾記得誰進過那個小屋,可回去的時候,我好奇的往竹樓裏一看,卻看見了那個女人的屍體。難不成是雀神惱她,取了她性命?”

周騫一笑“雀神也真是偏心的很,只惱那個女人,卻留著你們谷主一命?”

張大蟒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那日我們明明已經要動手,雀神卻攔住了李二的刀,唉,如今也不知李二哥身在何處。”

周騫一想到這事兒,也覺心塞,又不好說實話,只得打了個哈哈,漫不經心的問道“你們當真信那雀神麽。”他總覺著這雀神對於雀靈谷的來說很有意思,一方面他們可以對雀神頂禮膜拜,恨不能放下刀擋在老谷主身前替他去死,可若是真信,認定了自己一生都被踩在腳下,又怎麽會不惜世世為奴,去刺殺老谷主。”

這話一出,很多人便沈默了。

張三別別扭扭的說道“信還是信的,只是有時候多些,有時候少些。生來就是奴人的信的誠摯些,後來被抓來為奴的信得敷衍些。如我們這等人,生來卑賤,整日裏挨打受罵,日日受苦受難,就只能心裏放個盼頭,指望著有雀神睜開眼,看我們這一生的苦盡了,來時便不做奴人了,否則一生看到頭,盡是豬狗不如的日子,那還能怎麽活。”

周騫問道“你們既然信了雀神,為何還要反叛?”

張三神色忽然暗淡了

“因為老谷主有心將所有的奴隸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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