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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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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你這是在謀逆!”

鎧甲神看見那個一直以來都很溫和的二姥爺怒氣沖沖的質問。

他不知所措的看向母親,對方面對劈頭蓋臉的指責第一反應是驚訝,隨後神色自若的落座,很是平靜。

“你指的是什麽呢?”她甚至頗為悠閑的給自己倒了杯水。

“熗神守!”三姥爺和他的妻子氣得拍桌子。

這對在大學教書育人的夫婦拿著一沓紙,上面或許寫了些什麽,總而言之在場人幾乎都用著這沓玩意對著他的母親指責。

然而對方巍然不動。

最後還是老夫人出聲暫且平息了這場爭吵,然而她也並未將這個話題——鎧甲神沒聽出來他們吵啥——就此揭過。

“陛下的情況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鎧甲神倒吸一口氣,他的眼角餘光看見在場人,他們全都很是震驚,似乎沒有預料到老夫人會這麽直接。

他的母親,背負著常人難以想象榮譽的女人,緩緩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

“是。”她篤定而坦蕩,幾乎讓人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可是謀反!

“你可是臣子!!”二姥爺也是武將出身,當年鎧甲神的外祖父熗神昭戰死以後,他便大受打擊,慢慢的退出了一線。

老人拄著拐杖,慨然憤怒的敲地板,眼底的閃光也不知道是悲傷還是怒氣。

“你這是要把熗神家架在火上烤啊!”

熗神守微擡下巴,鎧甲神心有餘悸的同時,又不免為母親這幅作態而感到好笑。

畢竟一幅無賴的樣子,怎麽看怎麽都和她如今的年歲身份不匹配。

舅舅熗神狐掩住嘴小聲的咳嗽,打從一進門開始,他就默不作聲,從鎧甲神的角度可以看見他悄悄戳了戳媽媽手背,似乎在提醒對方收斂一點。

只是這顯然沒什麽用。

熗神守冷笑一聲,生怕場面不夠混亂似的,紅唇微挑,一張開嘴嘎嘎亂殺。

“甲蟲王國到現在還供著這麽個蠢貨君王簡直是王國的汙點,如果不是那個老東西現在什麽也做不了,你們以為我會讓他活到現在?”

“不辨忠奸、任人唯親、揮霍無度、罔顧律法、不思進取……”她的語氣漸漸冰涼,最後竟然染上殺意:“枉為人君。”

“放肆!”老夫人終於聽不下去了,重重的敲擊拐杖。

“媽!”熗神守卻忽然發怒:“如果不是那個蠢貨爸根本不會折在北地!”

“你是臣子!”

“別拿君臣那一套框我!”

月劫膽戰心驚的站在角落,暗自慶幸此刻四周除了黑羽衛外再無他人。

他的師長以一種狂風暴雨襲來的聲音宣洩著,幾句話像是猛爆開的炸藥,字字砸在地上,如雷雨落地。

“從十三年前那個老東西想把北地割給蟻穴,置整個王國於險境之中時,他就不配得到我的效忠了!”

“你不過是因為私情洩憤罷了!”一個長老義憤填膺的拍案而起:“別以為我們不清楚十三年前鋼之城的事情!”

完蛋。

熗神狐生無可戀又難掩怒氣的閉上眼,如果把對國王下毒藥這件事歸類為報仇,那麽這無疑戳爆了熗神守的雷點。

聖獸隊只是原因之一,熗神守憤怒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對熗神昭的死亡動容。

別忘了,熗神守對國王的仇恨,可不單單因為鎧甲元震和聖獸隊的死亡。

還有她的父親,他們的父親,十三年前的軍機大臣,熗神昭的死亡。

這也是為什麽熗神狐默認對方堪稱是大逆不道的計劃,甚至成為了同謀。

他竟然也是恨的,接受父親死亡的十三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

君臣之綱當真無法逾越?

倒也未必。

熗神狐安撫的抱緊妻子,對方也憂慮的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說到底,這所謂的倫理綱常也是人定下的,這定下規矩的人也只是比他們早出生了許多年罷了,既然這人早已作古,那麽這規矩後人何必守得那麽牢?

“別把我看得和你們一樣,鼠目寸光的東西。”熗神守繃住了臉,這是個不妙的訊號,不露聲色代表著此刻和他們談話的不再是熗神家的熗神守,而是甲蟲王國高高在上的首相熗神守了。

可惜的是幾個長輩顯然沒有發覺這一點,他們依舊固守著世家的習慣,抱團得太久,以至於他們以為熗神守和他們一樣離開了集體就無法生存,卻忘記了猛禽生來就是獨行的。

他們試圖用長幼尊卑打壓她,然而最終還是為弱肉強食的規則所束縛。熗神守冷然的目光就像是在註視微不足道的螻蟻,那幾乎是明擺著蔑視了。

“即使如此,他是國王。”一個長老試圖論證熗神守的行為過火:“心狠手辣是理所當然的,年紀又大了,犯個糊塗也沒什麽,再說了,這割地一事,又沒有確切的協定,是不是莫須有呢?”

“至於老家主的事情,蓋系竹葉青的過錯,陛下也只是被蒙蔽了,君主畢竟是君主,哪有臣子怪罪國王的?這要是傳出去,我們熗神家、你熗神守和老家主,都是要遺臭千年啊!”

倒是情深意切。

熗神守在心底冷冷的譏諷,眼角餘光瞥見母親泰然自若,微微松了一口氣,起碼對方沒有表態,讓她沒那麽難堪。

對於眼前一套套的話術,熗神守回以一個冷笑:“他是君王。“

這句話幾乎能堵住一切替對方辯駁的詞句,幾個長老一惱怒,張嘴就來:“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整個王國都是他的,就算真的把北地……啊啊啊!熗神昱你幹什麽?!”

二姥爺收回猛打在對方大腿的拐杖,武將的力氣大得很,那個長老一記之下當場摔在了地上。

“嘴巴放幹凈點,那個老東西也配決定北地的歸屬?”

熗神昱冷笑:“把北地給出去?這種喪盡天良的話你也敢說出口?如果那種蠢貨也能當得了君王,我侄孫女也不差!”

“你!你這可是亂黨同謀!這是想把熗神家推向深淵嗎!”

“如果當亂黨可以一統大陸,那隨便你們怎麽說。”熗神昱翻了個白眼,嫌棄的看著地上那幾個老頭。

他扭過頭對剛剛還痛罵的熗神守道:“那個廢物玩意真要割北地?”

“大哥真的是他害死的?”

“是。”熗神狐出聲道:“當時她說服我的證據還留著,你要看嗎?”

熗神昱微微挑眉,在兄妹兩個間來回掃視,似乎有些感慨,而後點了頭。

三姥爺夫妻除了剛開始那幾句指責以外,情緒似乎就平覆下來了——他們那幾句指責甚至都稱不上是什麽嚴苛的話。

“行了,鬧劇到此為止。”熗神守冷聲道:“現在告訴我是誰跟你們洩露了這件事?”

“……我。”熗神狐嘴角一抽。

“?”

“這事也瞞不住吧?”熗神狐說:“只要知道父親和聖獸隊事情的內情,很容易就猜出來了。”

“是我。”老夫人在鎧甲神的攙扶下站起身,平靜蒼老的聲音道。

“母親。”

“狐貍崽子跟我說你爸當年的事情還有隱情,我就把其他人都喊過來,一起商量了。”她很平淡的以及丈夫的去世:“是幾個長老後來收集了證據,然後要求和你對峙……結果已經出來了。”

“熗神家會站在你這一邊。”

“老夫人!”幾個長老急忙道,似乎還想說什麽。

“好了!”年輕的時候不輸男兒郎的熗神潔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鎧甲神的錯覺,他覺得外祖母的身形佝僂了不少:“看看你們的樣子,還不夠丟人嗎?”

“昱說得對,割地的君主,並不值得熗神家擁護,蟻人殘暴,北地若是落入那些蠻族的手上,那些百姓的遭遇可想而知。”老人慢慢的走到自己的女兒面前,“熗神家自追隨先王時,從始至終守護的,都不是王權,而是甲蟲王國的百姓。”

她寬和的、歷經歲月溫潤而澤的眼睛望著身姿挺拔的女兒鋒芒畢露的雙目,卻有一種勢均力敵的力量。

“你的父親常常對我說,茵茵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鎧甲神註視著老人花白的頭發,歲月無情的痕跡此刻刺目極了。

他恍然的想,媽媽的媽媽原來已經這麽老了嗎?

熗神昱瞅見角落的月劫,揮揮手,示意對方把幾個長老帶下去,於是黑羽衛悄無聲息的入場,將人打暈拖走。

現場不好留外人。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我們的茵茵不是普通人。”她似乎有些遺憾的說:“你眼中的世界和我們、整個世界都不一樣。”

熗神守乖巧的聽她說話,這幅樣子幾乎讓熗神狐感到恍惚。

“現在我可以問問我親愛的女兒,你想要做什麽呢?”

她溫柔得幾乎讓人落淚。

“……大陸的和平。”熗神守似乎也恍惚了一下,在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張開口給出了答案。

反正說一句是說,說兩句也是說,她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脊背挺直堅定的道:“我想締造一個沒有戰爭、沒有種族、人人平等而富裕的世界。”

“媽媽。”她的聲音像是不忍驚擾一個易碎的夢:“我想讓所有人站起來。”

“……”老夫人說不出話了,她只是牽著女兒的手,握得很緊,甚至於有些顫抖:“這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啊。”

她望著她,那目光慢慢褪去了母親對女兒的柔軟,取而代之是看見堅強靈魂的讚賞。

“我必須要走。”熗神守索性半蹲下身,不顧定制的常服落在地上沾染塵埃,“媽媽,這條路終歸要走完的。”

“那媽媽可能陪不了你了。”她年老的母親,那麽悲傷的說道:“茵茵,你走得太快了,太快了啊。”

“……”熗神守輕輕搖頭,她知道母親並不是在否認自己的道路:“不會的,黎明前的黑暗總是難熬,然而不會等太久。”

會廳裏陷入了寂靜。

那並不是死氣沈沈,反倒像是壓抑著正在滾燙沸騰巖漿的火山。

熗神守沒有等到她親愛的媽媽對她說出什麽,她或許也不需要。月劫走上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並不難捱的安靜,輕聲在她耳邊提醒該動身了——安排的火車已經完成了清場和檢查。

於是她站起身,老夫人也收回手,什麽也沒說,熗神守什麽也沒問,同在場人點頭示意道:“雖然我們會有分歧,然而一統的大業是我們目前共同的目標,這一點,我們應該達成了共識。”

她這副樣子,儼然和當初青澀的模樣截然不同,是個合格的政客、也是個合格的領袖了。

熗神狐心裏說。

背負任務的首相走在前面,月劫在她身後跟著,二人快步向前,離開了會廳。

鎧甲神還未同母親告別的心情中回過神,就聽見他攙扶著的外祖母慢慢的說:“我一直都以為是聖獸隊那件事讓她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但現在想想,應該是這個世道的錯。”

“孩子,”她問:“我們這些舊時代的老東西已經跟不上她了,你是她的兒子,你該跟上去。”

老夫人說的時候,示意了一下熗神守剛剛走出去的那扇大門。

鎧甲神一下子明白這是要他跟上去。

“可是、母親畢竟是去辦正事,我……”

“把自己的孩子帶在身邊,算不上耽誤。”老夫人對他搖頭,她甚至接過熗神狐伸過來的手臂,然後借此把孫子往前推了推。

“快去呀,不然就來不及了。”

“去吧。”熗神狐低聲道:“你是鎧甲元震的兒子,是她的兒子,別,別讓我妹妹那麽孤獨。”

鎧甲神睜大眼睛看他,有些震驚。

“那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老夫人又說了一遍這句話,悠長得刻骨銘心:“只有你能陪著她了。”

“小子,快去,他們現在應該還沒走出大門。”熗神昱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位長輩雖老,然而依舊健朗。鎧甲神被拍的一個踉蹌,擡頭望向四周,那些有些陌生的親人們都看著他,眼神是帶著溫和的鼓勵。

他感到有些緊張,握了握拳,終於下定決心點頭,也不廢話的轉身就跑。

“好小子!”熗神昱笑著喊:“娘倆一起回來我給你們盤餃子!”

“唉,二哥你這不把我的活給搶了?我這點身板子也就過年和小輩們盤個餃子聯絡感情了……”

“呦你個老三……”

後面的語句漸漸模糊,鎧甲神跑著跑著,不知道為什麽笑了起來,大概是二姥爺和三姥爺一把年紀了,還跟兩個孩似的鬧。

又或許,是這太陽太暖了,鬧哄哄的讓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跑著,熗神家的宅院大,但是對於已經熟悉了的鎧甲神而言,找到一條近道還是容易的。他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看見月劫拉開了車門,而他的母親正準備進去。

車停在大門口。

“什麽人?”似乎是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月劫扭頭看過來,見到是他也是一驚。

周圍沒有人,熗神家大門口實際上還圍在一個大院子裏,從另外一個方向出去。

熗神守轉回身,她有些意外,鎧甲神性格內斂,不太像是會追上來的人,更不要說當時現場的情況,對方也是會留下來的。

明了對方是不想給她添麻煩的熗神守內心嘆了口氣,這孩子總是過分的懂事了。

少年跑得有些快了,一時喘不上氣,熗神守看見月劫第六次看了眼表上的時間,扶著兒子的肩膀,往車裏帶:“走吧,估計祖母家也沒興致吃頓好的,媽媽捎你一程,回家裏嗎?還是我另外讓人送你回山茶村?”

坐進了車裏,鎧甲神緊緊握住母親的手,說出了令在場人驚訝的話:“媽媽,我想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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