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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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的文學作品都曾說:“女性是丈夫的文化代表,丈夫們在‘商場中搏殺到傷痕累累’,妻子們卻津津有味地參加音樂會、看畫展、聽演講,盡情沈浸在文化氛圍當中。”

哪怕平權運動發展到今天,上流社會這種沈渣仍然四處泛起,財閥的女主人們除了社交抱負,身上空無一物,每天忙忙碌碌只是為了擁有秀場前排的坐席,看一些不太嚴肅的書籍、電影,談論一些不知所謂的話題,和藝術家、博物館館長、演員交往,上流社群的優越感還溢於言表。

但是夏春草不一樣,她富有才幹,在商場上與人廝殺不輸任何男人。

她本人也富有文化才情,用哲學家的目光欣賞藝術,而不是那些附庸風雅之人只是等著它們的增值。

六十幾歲的人了,夏春草皮膚依然緊致,充滿活力,光彩照人,和人相處的時候,有著令人驚嘆的開明、寬容和友好。

就像她看展不會去清場一樣,一身低調地幫淩言帶好口罩,還自嘲說著,“皇帝老兒和平頭百姓都有欣賞美的需要,我一個灰姑娘搞什麽特殊?”

進展廳的時候有人認出她來,找她簽名合照,她也盡量配合,還打手勢讓淩言和祁思明先走。

快鐵上,夏春草擡頭看他,幹脆對他說並沒有支持他結束現在的工作。

她皺了下眉,然後春華明媚地笑了,“你說你想回歸家庭,有這個想法我挺意外的。”

淩言也微笑,“您說不支持我才該意外。”

這個女人實在是了不起。

直到這一刻,他忽然感激起她,感激她就算再不滿他,也從未給過他半點的冷落和怠慢。

“過來,你看下面。”

夏春草喊他,讓他看窗外。

淩言探過身去,只見吊起的高高的快鐵軌道上俯瞰而下,地上風景如隔萬丈,巨大的城市宛如一座珍稀的城市公園,明珠一般。重巒疊嶂中,影影綽綽露出地上交通線路的輪廓,和緩慢移動的車輛。

“我知道你從來都是做公車出行的,沒坐過這樣的廉價交通工具吧?——哦!到了!看到那一段紅色的舊車廂嗎?”

快鐵車行速度很快,但是那一段紅色舊款快鐵車廂還是很矚目,宛如一片蒼翠中托舉起的一顆真心。

夏春草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解釋道,“那是三十多年前投建的軌道,是這個智能城市最初的廉價交通系統的一部分,因為是第一段,所以現在保留下來做了遺址——我們坐的這個‘三代’說起來都還是按照三十多年那個規劃之上的建造的,只不過比那個更快更穩而已。”

淩言點了點頭。

夏春草問,“知道這是誰建的嗎?”

淩言茫然地搖了搖頭。

夏春草笑,宛如看著自己的親骨肉,“傻孩子,是你父親建的啊。”

淩言楞住了。

看他驚訝的眼神,夏春草道,“你不會不知道你父親在XXI區做過總長吧?哦,也對,你年紀小,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是內閣重臣了,現在人們提到他的功勳都是全國性的重大改革——”她指著外面,“這個線路直通市政、雙子樓、新區、藍色海灣,一起聯通的還有整個區內的供水供電和智能設施——其實這項公共設施早年很賠錢的,最高的研發科技,最低廉的收費,那些市政的會計們認為普通老百姓不值得政府投出幾百億來為我們重建新的交通系統——是你父親頂住了壓力——所幸,之後九位總長都沒有荒廢他當初這項努力。”

淩言還沒有聽過有人用這樣感激的語氣提起過他父親。

他總是聽大家說他母親和外祖父,很少有人談到淩遠山,可能政客總是不討喜吧。他沒想到在他逝世後的十年,能聽到有人這樣珍而重之地、宛如在說一個英雄一般提起他的名字。

淩言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反應,只好下意識道,“我知道他推動了智能城市的1.0建設。”

夏春草:“是,但那不是他做內閣大臣時候的功勞,是他在這個區任行政總長時候的政績,鋪路造橋,修築覆雜牢靠的基礎設施,打造巨型智能城市——我印象特別深,我當初大學的時候,總長,也就是你父親強制要求我們中、低等收入家庭認購房屋土地,讓我們就是貸款也要買——你看現如今我們這個區發展這麽平衡,沒有別的區那麽嚇人的貧富差距,就知道你父親當年多有深謀遠見。”

“當初認購房屋的時候這個區的人肯定罵他來著。”

“哈哈哈,是啊,當初直接接洽各家的是政府部門的職員,我們還不信,我家還大早晨地去你父親住宅外面上訪抗議過,後來知道真的是他下的命令,弄得我們都以為房屋要降價了,政府是要倒臟水,都快把他罵死了。”

“普通百姓可以直接見到他嗎?”

“可以啊,他任職的第一天就對這個區公開了他的住址,他只要在XXI區,每天早晨都能抽半個小時接待我們,經常是一半人找他告狀,一半人給他獻花。”

“這個大區有整個國家最一流的教育資源,在我們國家任何地方,都能說‘有能力的人做實事,沒能力的人當老師’,但是在XXI區,誰也不敢這麽說,在你父親主政時期,三立還不是精英學校,許多孩子都是憑借考試結果進入這所學校的,而不是出身——那真是個遴選英才的六年,你知道嗎?哪怕是貧苦下層階級走出來的人,一旦成功晉升,也擁有不輸於上層人民的良好市民精神——而就是因為這些政策受益的人們,現在構成了這個大區的骨架和靈魂。”

淩言看著她,“所以你也是那個六年的受益者?”

“對,我也是。”

“國內媒體說我是貧民窟女孩轉身變成美投掌門人,但是我想說,在XXI區我這一代人很多都是這樣的——埃涅阿斯建立了‘拉維尼’,你父親建立了今天的XXI區——XXI區能以二十開外的排名,如今位列全國文化經濟的第一,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夏春草望著窗外,“只是當時你父親功成名就的時候,我還只是個窮學生,雖然也給他獻過花,估計他也忘了吧,後來可算有一番事業,他越走越高,我真的是接觸不到了——唔,對,你母親,我們當時也很尊敬的,只是那個時候她還不是什麽管委會的大董事,只是個剛嶄露頭角的美女先鋒作家。”

淩言笑了,美女作家他能理解,但是。

“先鋒作家?——抱歉我看她的書不多……”

夏春草瞥了他一眼,好像對他不尊敬的態度有點不滿意,道,“小孩子家家沒見識,許多觀念你們現在用三十年後的眼光看當然平平無奇,但是在三十年前是真的振聾發聵——就說你倆今天的體外培育,我知道這是老生常談,哪怕三十年前也有這個技術給你們‘上層階級’培育個孩子出來,但是這絕不會是一項公共服務——一個培育中心,它不僅僅是在把女性從絕對的生育角色中解放出來,它的成立還要改造整個兒童撫育機制、女性有償工作機制、用技術重建生育生理機制——說你母親‘先鋒’,其實也不單單是在說她提出了系統想法,並且具體到細枝末節,而是她真的做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英雄常見也凡人的緣故,淩言對自己父母的工作其實就像世界所有成年孩子對父母那樣不以為意。他一直覺得孩子是父母死後還要活很久很久的人,他不想貫徹他們的思想,模仿他們的生活,不想在這個滾滾紅塵的大變局的時代裏,以他們那樣僵化的姿態繼續活下去。

他一直以為自己此生所有的選擇,包括剛剛登記時選擇的體內孕育,骨子裏都是一種對父輩的反抗,雖然他沒那麽無聊,為了反抗而反抗——但是這至少說明了,他對生命的理解,本身就與他們不同。

可是沒想到,夏春草給他看了他父母的另一面。

她說,“你母親當然不會在乎先鋒的標簽,但是大眾給她這樣的評價,至少說明了她在當時有別於傳統——人們尊敬她不是沒有原因——她作為一個政客的妻子,沒有像尋常一樣居於幕後,反而有自己的事業,甚至比他的丈夫還要耀眼,她是那個時代女性的偶像。

“我和我先生都看你母親的書,我們都默認她說的‘女性地位是衡量一個民族文明程度的最好尺度’,認為‘女性也該有獨立的經濟貢獻和社會貢獻’,所以我哪怕在外面做個女強人,我先生也不在意我在‘鳩占鵲巢’,把他的光彩遮住——祁思明可能沒繼承我和他父親別的,但是兩性觀念,這麽多年他耳濡目染,他絕對是繼承了的,你說很意外我剛剛的不支持,其實我為什麽要支持呢?

“用‘保護家庭’這樣的說法,來犧牲自己的事業,這種觀念早在你母親第二本書裏就已經沒有市場了——我自己也走到了今天,我也想不出任何理由讓你為我們的家庭做事業上的犧牲——你在前幾天的訪談裏說,生命的輪回是家庭的輪回,我真的不這樣認為,生命的輪回不僅僅是家庭的輪回,你的父母給了我們一個更大的輪回的可能。”

沈舟側畔,也有千帆過盡。

病樹前頭,是萬木的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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