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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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祁思明在一起,淩言真的是幸福又迷惑:眼前人對他太好,以至於他有時候會想搜尋盡自己身上所有珍貴的東西,就那麽一股腦地全都獻給他。

那天之後,祁思明和淩言陪著夏春草女士去市區最大的美術館看展,晚些時候祁思明被董事會臨時叫走了,他就和夏春草兩個人突發奇想,讓司機在地上跟著,他倆乘新路交通回家。淩言戴著口罩,頭發柔軟地散落著,夏春草挽著他的手臂,兩個站在一起看起來就是小少爺剛陪著自己的母親逛完街的樣子。

新路交通的鐵軌橋梁高達百米,外面銀灰色的大樓威嚴有序地羅列著,人在車中宛如在棟棟高樓間飛速穿行,看著它們遞進、錯身、再飛快地被拋諸身後。

淩言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對夏春草說,他打算這一任期期滿就卸職,以後來XXI區領一個閑職。

大樓外面類似玻璃材質的外殼在陽光下折射出金屬的光澤,夏春草一瞬間被閃了下,她瞇起眼,問,“怎麽忽然有這樣的想法?我家那小子要求你的?”

淩言搖頭,“不是,我還沒跟他說。”

他表情有些苦悶,但是看得出他說這話是認真的。

或許他在來XXI區前就有了這個想法,又或許這個想法是在這幾天無數次把工作拜托給同事的時候逐漸成型的,但是不管怎樣,他既然說了出來,就是下了決心——祁思明對他太好,思來想去,他還是無以為報,所以他打算把目前繁重的工作這條引線拔掉,挖空心思地,像一只叼來老鼠要獻給主人的貓。

夏春草想了一下,問,“是因為我家那小子?”

淩言點了一下頭。

“你現在事業上升期,放棄不可惜嗎?”

淩言沈默了一下,“可能我天生天賦不夠吧,我覺得我沒法一邊領著公職,還能一邊很好的照顧家庭。”

“你不用這樣,我知道你很用心了。”夏春草看著他沈靜的側臉,輕聲道,“你沒有簡單粗暴地在拍賣會上亂拍藝術品帶回來,而是認認真真地讀美術史,研究我地下室那些藏品,我就知道你很用心了。”

就在剛剛的美術館,淩言一眼就看出來裏面的一副攝影作品前幾天還在她的地下室,還悄悄找她確認,她買的作品都有沒有和創作者做版權登記轉移。

夏春草當時還很驚訝,“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淩言實話實說。

那幅黑白的攝影作品基調太過神秘憂郁,看起來像是某天大霧,攝影師俯瞰拍攝的某處遠古遺址,殘破的符號,類圓形的圖案,右下角伸展開神秘的一撇,像某種圖騰。底下介紹的銘牌刻著作品的名字《春天的邀請》,署名處只有一個M。

夏春草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別擔心,這幅本來就是我的,是我覺得今天機會難得,就讓館長給我留了一個展位。”

看夏春草這樣擡舉這幅作品,淩言問,“這是某位已故攝影師拍攝的嗎?”

“不是,它的作者還活著。”

“聽祁思明說,您從來不捧當代藝術家的。”

夏春草挑眉,“是啊,因為我覺得藝術家的職業特征區別於其他,一旦獲人註意,獲得主流認可,他們的敏銳度就沒了,深刻性就沒了,所以我不捧他們,錢和關註都是阿堵物,會對他們的創造力進行扼殺。”

赫赫有名的投行大老板,居然不信奉金錢至上。淩言也是意外。

他仔細想了下夏春草的話,但又覺得不認可,說,“能創造動人作品的作者,都有獨立而自由的靈魂,世俗認可的成功未必就能轉了他們的心態,抹了他們的才華。”

夏春草終於認真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你功課做得很足。”

飛馳的列車上,淩言苦笑著看著夏春草,道,“阿姨,我們都坦率一點,其實你是不喜歡我做的這份工作的,對吧?”

夏春草收緊挽在他身上的手,低聲道句跟我來,然後他倆就慢慢地從無數乘客中穿行過去,穿過幾節車廂,走到這輛快鐵的最尾部。這裏乘客是最少的,方便他們說話,在最開始淩言說他放棄工作的震驚過後,幾分鐘的沈默也讓夏春草梳理好了要說的話。

她靠著巨大的玻璃窗,悠悠開口,“實話實說,作為美投董事,我很喜歡你的工作——我相信我身邊所有董事都會很樂見你的婚姻,你的職位會幫助祁家,幫助美投大開便利之門。”

“但是?”

“但是在你們的婚姻裏,我首先是個母親,然後才是美投的董事。”

夏春草翻包想要拿香煙,忽然才意識到這是在公共場合,只好作罷。

“你看得出來,我現在也沒有退居二線,一直堅持工作,如果此後幾十年有幸沒什麽大災大難,我估計我會像王永慶先生那樣,九十多歲死在去國外考察新投資項目的路上——所以我也沒什麽非要祁思明承擔的責任,非要祁思明繼承的遺志,我和他父親養了他十幾年,的確是很希望他在家裏幫忙,但是他不喜歡,我們也沒說強迫他非要為美投打工——我們很尊重他,所以他想和你結婚,我說只要你想好了,那父母就沒有不答應的。”

淩言卻意外,“他跟您提了想和我結婚?”

“早就提了,早在我見你養父之前,在你《閱人間》第一期直播那天晚上就提了——不然你真以為他有那麽離經叛道?跟我和他爸說都不說,就直接帶著你去登記、進我家門?”

淩言的眼波閃動了兩下。

“你們的感情潛在問題太多了——就說你們交往多久?我和他父親當年戀愛就談了兩年,你倆兩個月都不能再多了,未來真的規劃好了嗎?作為母親,我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的——相愛很容易,相守卻是個終身的話題,一對夫妻將會相處幾十年,分攤最重要的不是愛,而是時間——你知道我最不滿意你什麽嗎?就是你居然可以把自己弄得那麽忙,並且以你現在的勢頭,你將來會擔任要職,甚至會問鼎權利的最巔峰,那你分給伴侶的時間只會越來越少——

“有些人可能會拼了命地想當你的伴侶吧?和你在一起未來無論去哪裏,都註定會有讓人羨慕和尊敬的目光,會有很高很高的社會地位——但我這人比較實在,我不太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我知道如果這樣下去,祁思明會慢慢地被當做一件東西,你現在愛他還好,可有一天不愛了呢?感情消磨了呢?君向瀟湘我向秦,他會成為一件物品,定時出席晚宴幫你撐撐顏面,就連你們的孩子也會慢慢淪為做戲的工具——你可以成全很多人的利益,但是你會把他的幸福犧牲掉。”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夏春草可能不清楚文惠和淩遠山的婚姻生活,但是她的話幾乎直擊淩言的軟肋,那一刻他動也不動,忽然感覺那麽尷尬。

時速三百公裏的區內快鐵運行時幾近無聲,平穩整潔的車廂尾部,淩言過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所以我剛才說的任期結束工作,您是支持的。”

夏春草卻擡頭看他,幹脆道,“沒有,我並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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